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寒塘(全) oc明星i ...

  •   第三章寒塘

      院门闩条落下的咔嗒声,在暗夜里沉得像块铅。

      沐恩漓后背贴着凉冰冰的门板,粗重的呼吸砸在空气里,指节攥得锄头柄上的木纹深深嵌进肉里。霞蝶汐站在堂屋的门槛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瘦,脚边散落的碎瓷片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糖水痕迹,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在静夜里慢慢发酵。她刚才伸手覆在沐恩漓手背上的时候,能清晰摸到他手心里横亘的旧伤疤——那是去年冬天他为了给她摘悬崖边的野山枣,被荆棘划出来的,现在那道疤正随着他紧绷的肌肉,一下一下硌着她的指尖。

      “你现在冲出去,正好踩进他的圈套里。”霞蝶汐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院墙外暗处的人,“他带了十几个后生攥着棍子在老樟树下等着,你只要先动一下手,卓家转头就能把你送进派出所,到时候我一个人留在村里,才是真的连半分退路都没有。”

      沐恩漓喉结狠狠滚了几下,把冲到喉咙口的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霞蝶汐,月光落在她的眼尾,那里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泪痕,可她的眼神亮得很,没有半分要认输的样子。他抬手蹭了蹭她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我就是怕,我守不住你。他昨天隔着窗户比的那个手势,我半夜醒来看见你睁着眼睛盯着窗纸,我就知道你根本没睡着。”

      霞蝶汐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院墙外传来鞋底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来来回回绕着院墙走了三圈,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是卓沐莳的。他根本没打算走,就站在黑暗里,等着他们俩情绪崩溃,等着他们自己闹出乱子,他好顺理成章地出来“主持公道”。霞蝶汐悄悄走到窗边,顺着窗纸的破洞往外看,桂树的阴影里站着那个穿白衬衫的影子,指尖夹着的烟头明灭了几下,火星子在黑夜里亮得扎眼。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拉上了窗帘,把那道黏在她身上的视线,暂时隔在了窗外面。

      后半夜脚步声才彻底消失。霞蝶汐躺在被窝里,攥着沐恩漓的手腕,直到他呼吸沉下去睡熟了,才悄悄睁开眼睛。她脑子里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卓沐莳第一次在山路上拦住她,说她编的竹筐好看,要高价收走,到后来他开始堵在她家门口送东西,被她拒绝后就开始在村里到处传闲话,说她早就对自己有意,是沐恩漓用蛮力把她扣在了家里。那些被村里人嚼了无数遍的舌根,那些落在她背后的指指点点,那些塞在窗缝里沾着烟味的纸条,像一张细密的网,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往她身上缠,现在越收越紧,几乎要把她勒得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卓沐莳只会把所有脏水全泼在她身上,说她是畏罪自杀,说她心里有鬼,到时候沐恩漓和那五个站出来帮她的姑娘,这辈子都要背着污名在村里抬不起头。霞蝶汐侧过身,看着沐恩漓熟睡的侧脸,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哪怕在梦里,手也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她轻轻用指尖把他皱着的眉头揉开,心里已经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不能再这么被动地躲下去,他们得给自己找一条真正能走出去的路。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沐恩漓瞬间从床上弹起来,抄起门后的扁担就往门边冲,霞蝶汐一把拉住他,顺着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欲雪,背上的竹篓都歪了,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裤腿上还沾着不少草籽,显然是一路抄着田埂小路跑过来的。

      拉开门的瞬间,欲雪直接扑进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话都说得断断续续:“恩漓哥,汐汐姐!出大事了!卓沐莳昨天下午就去了浔名家的茶山,说她家的茶苗间距不符合镇上的规定,今年的示范户补贴直接给取消了!无名的弟弟今早去补课班,刚进门就被卓沐莳拎着书包赶出来,说他资质太差,不配在他班里上课,让他家把剩下的学费全领走!”

      霞蝶汐的脑子嗡的一声,耳边瞬间空白了几秒。她之前以为卓沐莳被放出来,最多就是在村里放几句狠话,根本没想到他的报复来得这么快,刀刀都往这几个姑娘最软的地方扎。这些姑娘昨天手牵着手站在手电筒光里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们以为站出来说出真话,就能换来公道,可她们根本不知道,卓沐莳攥着的从来不是道理,是这村里每家每户赖以生存的命脉。他不用打你不用骂你,只要轻轻动一动手指,就能把你攒了大半年的希望,碾得粉碎。

      “烁家呢?烁爹在镇上建材厂的工作,有没有事?”霞蝶汐的指尖瞬间凉了,她最担心的就是烁,烁家的条件在五个人里是最差的,她爹腿不好,干不了重活,那份建材厂的工资,是全家唯一的稳定收入。

      欲雪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摇着头声音发颤:“烁爹今早刚到厂门口,就被人事拦下来了,说岗位早就招到人了。那是烁爹托人找了大半年才定下的稳定活,卓沐莳跟厂长是远房表哥,一个电话就给撸了。陌安更惨,她哥下个月要办的低保,材料都递上去半个月了,今早镇上直接打来电话,说不符合条件给打回来了,她奶奶本来就卧病在床,听见消息当场就晕过去,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呢。我刚才从卫生院过来的时候,看见陌安蹲在走廊外面哭,连进去交医药费的钱都快没了。”

      霞蝶汐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堂屋的板凳上。她看着欲雪哭得通红的眼睛,喉咙里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连一句“对不起”都觉得太轻。这些姑娘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不用站出来得罪人,可就因为想帮她说一句公道话,现在全家的日子都被戳得全是窟窿。霞蝶汐伸手把欲雪脸上的眼泪擦掉,转身走到里屋的木箱边,把里面用手帕包着的积蓄全拿了出来,那是他们夫妻俩攒了大半年,准备用来给板栗树追肥的钱,厚厚的一叠零钱,被叠得整整齐齐。

      “你先把这些钱给陌安送过去,给她奶奶交医药费。”霞蝶汐把钱塞到欲雪手里,“告诉她们几个,别慌,这事不是她们的错,我绝不会看着你们家的日子就这么垮掉。”

      沐恩漓攥着拳头,指节咯吱作响,转身就要去墙角拎锄头,霞蝶汐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醒:“你别去。你现在冲过去打他一顿,出了气,然后呢?他反手就能告你故意伤害,你被抓进去蹲个一年半载,我一个女人在村里,连五个姑娘家的事我都撑不住。我们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一时的不痛快。卓沐莳现在就等着我们失控,我们偏不能如他的愿。”

      沐恩漓僵在原地,锄头的刃尖磕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心里清楚霞蝶汐说的是对的,可那股憋屈的火气顺着血管往头顶冲,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在地里干了十几年重活,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明明仇人就站在几步之外,却连一拳都不敢打出去。他转头看向霞蝶汐,她的眼睛里没有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少见的坚定,那股稳当的劲儿,慢慢把他心里翻涌的火气给压了下去。他把锄头慢慢靠回墙角,伸手把霞蝶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行,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霞溪村的空气僵得像结了冰。
      之前那些站在他们这边、帮着说过卓沐莳不对的阿嫂,现在在路上碰见霞蝶汐,都赶紧绕着墙根走,连招呼都不敢打。卓家的人逢人就说,是霞蝶汐先主动勾引卓沐莳,没成功就联合几个小丫头污蔑人家大学生,现在卓家大人大量不跟她们计较,她们反倒得寸进尺,简直不知好歹。闲话顺着田埂飘得满村都是,有人说霞蝶汐天生就不安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招惹是非;有人说那五个姑娘肯定是收了沐恩漓家的钱,才敢当着全村人的面乱说话。卓家甚至还放了话,谁要是再敢跟沐恩漓家来往,以后卓家在镇上的关系,就再也不会帮谁家办事。往日里常来串门的邻居,再也没人敢踏过她家的院门坎。

      欲雪的阿嫂天天在家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好好的姑娘家不学好,非要出去乱出头,害得全家在村里抬不起头。欲雪不敢跟她顶嘴,每天天不亮就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绕到霞蝶汐家的院墙外,帮着她整理竹筐的篾条,一句话都不多说,就安安静静地干活。霞蝶汐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指尖,心里像针扎一样疼,每天都要给她煮一碗热糖水,逼着她喝完再走。

      烁爹找不到新工作,天天在家喝闷酒,喝多了就拍着桌子骂烁,说她当初鬼迷心窍站出去得罪人,把全家的好日子全毁了。烁不敢反驳,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后山挖草药,想挖点值钱的药材卖钱,帮家里贴补家用。她胳膊上被卓沐莳划出来的伤口还没拆线,裹着的纱布经常被汗水浸透,她就自己偷偷扯下来,用灶台上的草木灰敷上,咬着牙一声不吭。霞蝶汐好几次在山路上碰见她,看着她胳膊上渗出来的血印子,拉着她的手掉眼泪,烁反倒笑着安慰她,说这点伤不算什么,在地里干农活的时候,比这重的伤多了去了。

      浔名家的茶叶挂在枝头没人收,眼看着春茶就要老在树上,一年的辛苦全要白费。浔名每天都守在茶山边上,看着满树鲜嫩的茶叶掉在地上,坐在茶树下偷偷哭。她不敢告诉爹娘,只能自己背着竹篓,把采下来的茶叶摊在自家院子里晾干,想着就算卖不出去,自己留着喝,也不能让这些茶烂在树上。无名的弟弟天天哭着回家,说学校里的同学都笑他被补课班赶出来,没人愿意跟他玩。无名每天放学都去学校门口接弟弟,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家走,一遍一遍跟他说,我们不稀罕那个补课班,姐姐以后自己教你读书,肯定比卓沐莳教得好。

      霞蝶汐把家里的积蓄全拿了出来,一部分给陌安的奶奶交医药费,一部分分给其他几个姑娘,帮着她们家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可她心里清楚,这些钱只是杯水车薪,卓沐莳的报复不会就这么停下来,他只会变本加厉,直到把她们所有人都逼到给他下跪的那一天。她和沐恩漓连着熬了两个通宵,把家里最值钱的竹器和剩下的一点余粮悄悄整理好,托邻村的远房亲戚帮忙找了个几十里外的临时落脚处,甚至连第二天凌晨出发的路线都踩好了点——顺着后山的小路绕三十里,就能避开卓家所有的岗哨,直接搭上去县城的早班车。他们打算天不亮就走,带着五个姑娘一起离开霞溪村,再也不回来。

      变故在第三天的深夜发生了。
      后半夜霞蝶汐被院外的锯子声吵醒,那声音刺啦刺啦的,顺着风飘进窗户,听得人后脊发凉。沐恩漓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抄起门后的镰刀就往山上冲,霞蝶汐披着衣服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连手电筒都没来得及开,踩着黑夜里的泥土路往半山坡跑,露水把他们的裤腿全打湿了,凉得刺骨。等他们跑到半山坡的板栗林时,一切都晚了。

      那些长了快十年的板栗树,树干粗得两只手都抱不住,大半都被人从根部锯断,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里,青绿色的树叶蔫了一地,断口处新鲜的木屑还沾着露水。这两亩板栗林是他们夫妻俩攒了五年钱,一棵一棵亲手栽下去的,刚种下去的时候,树苗才到霞蝶汐的腰那么高,他们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浇水,冬天给树干裹上稻草防冻,夏天顶着太阳除草,好不容易熬到今年就要进入盛果期,再过一个多月就能收板栗卖钱,现在全成了躺在地上的废木头。

      沐恩漓站在山坡上,看着满地的断树,站了整整两个钟头。天慢慢亮起来,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桩上,连动都没动。霞蝶汐走到他身边,看见他脸上全是泪痕,这个摔断了胳膊都没吭过一声的男人,此刻肩膀抖得像个孩子。他蹲下来,伸手摸着板栗树新鲜的断口,木屑沾在他的指腹上,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去年冬天下大雪,我半夜上山,给每棵树的树根旁边都堆了雪,怕它们冻着。我想着等今年板栗收了,就带你去城里买件新棉袄,你那件棉袄都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破了。”

      霞蝶汐蹲下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眼泪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流,渗进他的布衫里。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蹲在满地的断树旁边,山风从树林里吹过来,带着树叶破碎的清苦味,像在替他们叹气。他们下山往家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两个人的脚步都沉得很,原本定好的凌晨出发的计划,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乱了。沐恩漓的情绪太激动,霞蝶汐怕他这个状态走山路容易出事,只能劝他先回家歇半天,等傍晚缓过来,再连夜出发。

      他们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堂屋里坐着十几个穿黑衣服的后生,卓沐莳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坐在堂屋的八仙椅上,指尖转着一个玻璃杯,看见他们俩进来,慢悠悠地站了起来。他身后站着卓家的家主,卓沐莳的爹,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的表情阴沉沉的。刚才在山上锯树的,根本不是别人,就是卓家的人,他们算准了沐恩漓看见板栗林被砍,肯定会失控,故意留了人在山脚下盯着,看见两个人往山上跑,立刻就带人翻墙进了院子,把院门从里面闩死,在这里等着他们回来。

      “你们怎么进来的?”沐恩漓瞬间把霞蝶汐护在身后,手里的镰刀举起来,指节绷得发白。
      卓沐莳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温文尔雅得像在招待客人:“恩漓,咱们都是一个村里的人,进你家院门还用得着敲门?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打架的,我是来接汐汐跟我回家的。”他抬了抬手,身后的两个后生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婚书,字迹工整,落款处卓沐莳的名字已经签好了,还盖了鲜红的手印。“我已经找了村里的族老做见证,今天汐汐就跟我走,咱们拜堂成亲,以后我绝对不会亏待她。”

      “你做梦!”霞蝶汐从沐恩漓身后站出来,脸色冷得像冰,“我是沐恩漓明媒正娶的老婆,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明媒正娶?”卓沐莳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明,甩在桌子上,“我昨天就去镇上民政所找了人,你们俩的结婚证,早就因为材料不全作废了。现在在法律上,你霞蝶汐根本就不是沐恩漓的合法妻子。今天你跟我走,咱们顺顺利利的,我就放沐恩漓一马,放欲雪她们五个家一马。你要是不跟我走,”他的眼神冷下来,扫过沐恩漓的脸,“我今天就让人把他的腿打断,扔去后山喂狼,明天就带人把那五个姑娘的家全砸了,你信不信我做得出来?”

      沐恩漓眼睛红得要滴血,举着镰刀就往卓沐莳冲过去,可他身后的十几个后生一拥而上,拿着木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背上。沐恩漓闷哼一声,手里的镰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好几根木棍同时落在他的腿上,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地上,渗出血来。霞蝶汐尖叫着冲过去,想把他扶起来,却被两个后生死死拽住胳膊,动弹不得。

      “别打他了!我跟你走!”霞蝶汐的声音撕心裂肺,眼泪顺着脸颊疯狂往下掉,“卓沐莳,我跟你走,你让他们停手!我跟你走就是了!”
      卓沐莳抬手,示意那些后生停下动作。他走到霞蝶汐面前,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可眼神里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早这么乖不就好了。你看,非要闹到这个地步,恩漓平白无故受这么多苦,何必呢。”

      沐恩漓跪在地上,后背全是血,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两个后生死死踩住后背,脸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看着霞蝶汐被卓沐莳的人拽着胳膊,往院门外走。他的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嘶吼,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汐汐!我一定会带你回来的!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霞蝶汐回头看他,他脸上全是血,眼泪混着血往下流,霞蝶汐的心像被人活活撕碎了,她想挣开束缚冲回去,可身后的后生死死拽着她,把她塞进了停在巷口的面包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把沐恩漓撕心裂肺的声音,彻底隔在了车外面。

      面包车发动起来,顺着村里的土路往卓家的方向开。霞蝶汐坐在后座上,手腕被两个后生死死攥着,她看着窗外飞速往后退的熟悉风景,老樟树、寒塘、山边的板栗林,一一从眼前闪过,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卓沐莳坐在她身边,身上的白衬衫一尘不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想给她擦眼泪,霞蝶汐猛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别碰我。”霞蝶汐的声音冷得像冰。
      卓沐莳也不生气,把手帕收回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汐汐,你别这么恨我。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从第一次在山路上看见你编竹筐,我就喜欢你了。沐恩漓一个种地的粗人,他根本配不上你,只有我能给你好日子过。以后你跟着我,不用下地干活,不用编竹筐受累,我让你当卓家的少奶奶,吃香的喝辣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霞蝶汐没有理他,只是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天,心里一遍一遍念着沐恩漓的名字。她知道,沐恩漓不会就这么放弃她,他一定会想办法来救她,她必须撑住,不能让自己先垮掉。

      面包车最后停在了卓家的大门口。卓家的大门是新刷的红漆,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今天卓家早就准备好了喜酒,摆了十几桌酒席,把村里的族老和有头有脸的亲戚都请来了,就等着把霞蝶汐接回来,拜堂成亲。卓沐莳推开车门,先下车,然后伸手想去扶霞蝶汐下来,霞蝶汐狠狠甩开他的手,自己咬着牙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卓家的大门口,脊背挺得笔直。

      周围的亲戚看见她站在那里,都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说卓家少爷真有本事,把全村最好看的姑娘娶回了家;有人偷偷撇嘴,说这姑娘之前明明是沐恩漓的老婆,现在转头就进了卓家的门,真不害臊。那些闲话像针一样扎在霞蝶汐的耳朵里,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

      卓沐莳带着人,把她领进了卓家的后院。后院的正房早就收拾好了,贴着大红的喜字,床上铺着崭新的红被褥,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可霞蝶汐看着这些刺眼的红色,只觉得一阵恶心。卓沐莳把她推进房间,从外面“咔嗒”一声锁上了门,隔着门板对她说:“汐汐,你先在这里好好休息,等酒席散了,我就过来陪你。你放心,我不会逼你,等你心甘情愿接受我,我再碰你。”

      脚步声渐渐远了,霞蝶汐走到门边,用力拍了好几下门,门纹丝不动,是从外面牢牢锁死的。她转身打量这个房间,窗户上焊着铁栏杆,根本不可能从这里翻出去,整个房间密不透风,像一个精致的牢笼。她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来,指尖轻轻摸着崭新的红被褥,脑子里全是刚才沐恩漓跪在青石板地上,满脸是血看着她的样子。她不能慌,她必须想办法逃出去,必须回到沐恩漓身边。

      卓家的酒席摆了整整一天,划拳喝酒的声音从前面的院子飘到后院,吵得人头疼。霞蝶汐坐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一滴水都没沾,她在养力气,等着找机会逃出去。天慢慢黑下来,前面的酒席渐渐散了,客人的说话声越来越少,最后整个卓家都安静下来。霞蝶汐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她听见脚步声慢慢往这边走,停在了房门口,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锁开了。

      卓沐莳推开门走进来,身上的酒气很重,显然是喝了不少酒。他走到霞蝶汐面前,眼神里带着醉意,伸手想去摸她的脸:“汐汐,你今天真好看。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霞蝶汐往后躲了一步,从桌子上抄起早就藏在手里的瓷花瓶,狠狠往他头上砸过去。卓沐莳完全没防备,闷哼一声,头上立刻流出血来,他晃了晃,倒在了地上。霞蝶汐手里的花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片。她看着倒在地上的卓沐莳,心脏狂跳不止,转身就往门外冲。

      可她刚跑到院子里,就被守在院门口的两个卓家后生看见了。他们看见她跑出来,又看见房间里倒在地上满头是血的卓沐莳,立刻反应过来,冲上来死死拽住她的胳膊。霞蝶汐拼命挣扎,可两个男人的力气太大了,她根本挣不开。卓家的人全部被惊动了,卓沐莳的爹带着人冲过来,看见躺在地上的卓沐莳,脸色黑得像锅底。

      “把她给我关进柴房里!锁起来!”卓父气得浑身发抖,“这个疯女人,居然敢动手打我儿子!等沐莳醒过来,我看她还敢不敢嚣张!”

      霞蝶汐被人拖拽着,扔进了后院角落的柴房里。柴房里堆满了干柴火,地上铺着薄薄的一层干草,窗户很小,连一点月光都透不进来。门从外面“咔嗒”一声锁死,霞蝶汐靠在冰冷的墙上,慢慢滑坐在地上,手心全是被碎瓷片划破的伤口,血顺着指尖往下滴。她没有哭,咬着牙把手上的伤口用干草裹住,她刚才差一点就跑出去了,只差一点。

      不知道在柴房里关了多久,迷迷糊糊的霞蝶汐听见柴房外面传来很轻的敲门声。有人在外面轻轻喊她的名字:“汐汐姐?汐汐姐你在里面吗?”
      霞蝶汐猛地抬起头,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是欲雪。她立刻爬起来,冲到门边,对着门外压低声音喊:“欲雪!我在这里!你怎么来了?”
      “我和烁她们几个,偷偷跟着卓家的人,摸到后院来了。”欲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急哭的颤音,“沐恩漓哥没有走,他现在就在卓家后院的墙外面,他带了好几把家伙,要冲进来救你出去。我们刚才看见卓沐莳头上缠着纱布,醒过来了,他现在正带着人往柴房这边走,说要把你锁去后山的老房子里,永远不让你出来。汐汐姐,你再撑一会儿,我们马上就想办法把门打开救你!”

      霞蝶汐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沐恩漓来了,他真的来救她了。可她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卓沐莳阴恻恻的声音,他头上的纱布还渗着血,站在柴房门口,脸色扭曲得吓人:“我就知道,你们几个小贱人肯定偷偷摸摸过来通风报信。来人,把这几个丫头给我抓起来!”

      霞蝶汐听见外面欲雪她们的惊呼声,听见卓家后生的呵斥声,她拼命拍打着柴房的门,眼泪疯狂往下掉。她知道,这下子,事情彻底闹大了。卓沐莳被她砸了这一下,是绝对不可能轻易放过她,也不可能放过沐恩漓和五个姑娘了。

      柴房的门被打开,卓沐莳站在门口,头上的纱布沾着血,他盯着霞蝶汐,眼神里的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碎得一干二净,只剩下纯粹的、翻涌的疯狂。他伸手拽住霞蝶汐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把她往柴房外面拖:“你不是想跑吗?我看你往哪跑。今天我就把你锁去后山的那间废弃老屋里,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沐恩漓,别想再见到那些帮你的小贱人。你是我的,从头到尾,只能是我的。”

      霞蝶汐拼命挣扎,咬在卓沐莳的胳膊上,咬出深深的血印子,可卓沐莳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拖着她往后山的方向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霞蝶汐回头往霞溪村的方向看,她能看见远处的老樟树,看见寒塘泛着冷光的水面,她不知道沐恩漓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祈祷,希望他不要冲动,不要为了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卓沐莳拖着她,走了整整一个钟头,终于走到了后山深处的那间废弃老屋里。那间屋子很多年都没人住过了,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木门锈得厉害,一推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把霞蝶汐推进屋子里,从外面用一把拳头大的铁锁,牢牢把门锁死。

      “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卓沐莳隔着门板,声音阴恻恻的,“等你什么时候心甘情愿服软,什么时候我再来放你出去。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这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把霞蝶汐一个人留在了这间漆黑的废弃老屋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窗外的山风刮过树叶的声响。霞蝶汐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手腕上被卓沐莳攥出来的红印子生疼,手心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没有哭,只是抬起手,轻轻敲了敲冰凉的土墙,她知道,沐恩漓肯定在往这边赶,他一定会找到这里,一定会来救她。

      远处的山路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沐恩漓拖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腿,手里攥着一把柴刀,身后跟着欲雪五个姑娘,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木棍,他们顺着卓沐莳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往深山里走。月光照在沐恩漓满是伤痕的脸上,他的眼神亮得吓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他今天就算把命拼在这里,也要把霞蝶汐从那间黑屋子里,完完整整地带回家。

      霞溪村的寒塘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所有的挣扎、执念、疯狂和救赎,都顺着后山的小路,往那间漆黑的废弃老屋的方向,汹涌地涌了过去。谁都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拉扯。霞蝶汐靠在土墙上,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指尖慢慢攥紧了地上的干草。她等的人,终于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