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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塘 oc乡村i ...

  •   第三章寒塘

      院门闩条落下的咔嗒声,在暗夜里沉得像块铅。

      沐恩漓后背贴着凉冰冰的门板,粗重的呼吸砸在空气里,指节攥得锄头柄上的木纹深深嵌进肉里。霞蝶汐站在堂屋的门槛边,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瘦,脚边散落的碎瓷片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糖水痕迹,甜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在静夜里慢慢发酵。她刚才伸手覆在沐恩漓手背上的时候,能清晰摸到他手心里横亘的旧伤疤——那是去年冬天他为了给她摘悬崖边的野山枣,被荆棘划出来的,现在那道疤正随着他紧绷的肌肉,一下一下硌着她的指尖。

      “你现在冲出去,正好踩进他的圈套里。”霞蝶汐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院墙外暗处的人,“他带了十几个后生攥着棍子在老樟树下等着,你只要先动一下手,卓家转头就能把你送进派出所,到时候我一个人留在村里,才是真的连半分退路都没有。”

      沐恩漓喉结狠狠滚了几下,把冲到喉咙口的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霞蝶汐,月光落在她的眼尾,那里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泪痕,可她的眼神亮得很,没有半分要认输的样子。他抬手蹭了蹭她的脸颊,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我就是怕,我守不住你。他昨天隔着窗户比的那个手势,我半夜醒来看见你睁着眼睛盯着窗纸,我就知道你根本没睡着。”

      霞蝶汐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院墙外传来鞋底碾过青石板的轻响,来来回回绕着院墙走了三圈,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是卓沐莳的。他根本没打算走,就站在黑暗里,等着他们俩情绪崩溃,等着他们自己闹出乱子,他好顺理成章地出来“主持公道”。霞蝶汐悄悄走到窗边,顺着窗纸的破洞往外看,桂树的阴影里站着那个穿白衬衫的影子,指尖夹着的烟头明灭了几下,火星子在黑夜里亮得扎眼。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拉上了窗帘,把那道黏在她身上的视线,暂时隔在了窗外面。

      后半夜脚步声才彻底消失。霞蝶汐躺在被窝里,攥着沐恩漓的手腕,直到他呼吸沉下去睡熟了,才悄悄睁开眼睛。她脑子里把这几个月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卓沐莳第一次在山路上拦住她,说她编的竹筐好看,要高价收走,到后来他开始堵在她家门口送东西,被她拒绝后就开始在村里到处传闲话,说她早就对自己有意,是沐恩漓用蛮力把她扣在了家里。那些被村里人嚼了无数遍的舌根,那些落在她背后的指指点点,那些塞在窗缝里沾着烟味的纸条,像一张细密的网,从几个月前就开始往她身上缠,现在越收越紧,几乎要把她勒得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死。她要是死了,卓沐莳只会把所有脏水全泼在她身上,说她是畏罪自杀,说她心里有鬼,到时候沐恩漓和那五个站出来帮她的姑娘,这辈子都要背着污名在村里抬不起头。霞蝶汐侧过身,看着沐恩漓熟睡的侧脸,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哪怕在梦里,手也牢牢攥着她的手腕。她轻轻用指尖把他皱着的眉头揉开,心里已经慢慢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不能再这么被动地躲下去,他们得给自己找一条真正能走出去的路。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拍门声。沐恩漓瞬间从床上弹起来,抄起门后的扁担就往门边冲,霞蝶汐一把拉住他,顺着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欲雪,背上的竹篓都歪了,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裤腿上还沾着不少草籽,显然是一路抄着田埂小路跑过来的。

      拉开门的瞬间,欲雪直接扑进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话都说得断断续续:“恩漓哥,汐汐姐!出大事了!卓沐莳昨天下午就去了浔名家的茶山,说她家的茶苗间距不符合镇上的规定,今年的示范户补贴直接给取消了!无名的弟弟今早去补课班,刚进门就被卓沐莳拎着书包赶出来,说他资质太差,不配在他班里上课,让他家把剩下的学费全领走!”

      霞蝶汐的脑子嗡的一声,耳边瞬间空白了几秒。她之前以为卓沐莳被放出来,最多就是在村里放几句狠话,根本没想到他的报复来得这么快,刀刀都往这几个姑娘最软的地方扎。这些姑娘昨天手牵着手站在手电筒光里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她们以为站出来说出真话,就能换来公道,可她们根本不知道,卓沐莳攥着的从来不是道理,是这村里每家每户赖以生存的命脉。他不用打你不用骂你,只要轻轻动一动手指,就能把你攒了大半年的希望,碾得粉碎。

      “烁家呢?烁爹在镇上建材厂的工作,有没有事?”霞蝶汐的指尖瞬间凉了,她最担心的就是烁,烁家的条件在五个人里是最差的,她爹腿不好,干不了重活,那份建材厂的工资,是全家唯一的稳定收入。

      欲雪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摇着头声音发颤:“烁爹今早刚到厂门口,就被人事拦下来了,说岗位早就招到人了。那是烁爹托人找了大半年才定下的稳定活,卓沐莳跟厂长是远房表哥,一个电话就给撸了。陌安更惨,她哥下个月要办的低保,材料都递上去半个月了,今早镇上直接打来电话,说不符合条件给打回来了,她奶奶本来就卧病在床,听见消息当场就晕过去,现在还在卫生院躺着呢。我刚才从卫生院过来的时候,看见陌安蹲在走廊外面哭,连进去交医药费的钱都快没了。”

      霞蝶汐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堂屋的板凳上。她看着欲雪哭得通红的眼睛,喉咙里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连一句“对不起”都觉得太轻。这些姑娘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不用站出来得罪人,可就因为想帮她说一句公道话,现在全家的日子都被戳得全是窟窿。霞蝶汐伸手把欲雪脸上的眼泪擦掉,转身走到里屋的木箱边,把里面用手帕包着的积蓄全拿了出来,那是他们夫妻俩攒了大半年,准备用来给板栗树追肥的钱,厚厚的一叠零钱,被叠得整整齐齐。

      “你先把这些钱给陌安送过去,给她奶奶交医药费。”霞蝶汐把钱塞到欲雪手里,“告诉她们几个,别慌,这事不是她们的错,我绝不会看着你们家的日子就这么垮掉。”

      沐恩漓攥着拳头,指节咯吱作响,转身就要去墙角拎锄头,霞蝶汐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醒:“你别去。你现在冲过去打他一顿,出了气,然后呢?他反手就能告你故意伤害,你被抓进去蹲个一年半载,我一个女人在村里,连五个姑娘家的事我都撑不住。我们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换他一时的不痛快。卓沐莳现在就等着我们失控,我们偏不能如他的愿。”

      沐恩漓僵在原地,锄头的刃尖磕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心里清楚霞蝶汐说的是对的,可那股憋屈的火气顺着血管往头顶冲,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在地里干了十几年重活,从来没像现在这样,明明仇人就站在几步之外,却连一拳都不敢打出去。他转头看向霞蝶汐,她的眼睛里没有慌乱,反而透着一股少见的坚定,那股稳当的劲儿,慢慢把他心里翻涌的火气给压了下去。他把锄头慢慢靠回墙角,伸手把霞蝶汐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行,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接下来的几天,霞溪村的空气僵得像结了冰。
      之前那些站在他们这边、帮着说过卓沐莳不对的阿嫂,现在在路上碰见霞蝶汐,都赶紧绕着墙根走,连招呼都不敢打。卓家的人逢人就说,是霞蝶汐先主动勾引卓沐莳,没成功就联合几个小丫头污蔑人家大学生,现在卓家大人大量不跟她们计较,她们反倒得寸进尺,简直不知好歹。闲话顺着田埂飘得满村都是,有人说霞蝶汐天生就不安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招惹是非;有人说那五个姑娘肯定是收了沐恩漓家的钱,才敢当着全村人的面乱说话。卓家甚至还放了话,谁要是再敢跟沐恩漓家来往,以后卓家在镇上的关系,就再也不会帮谁家办事。往日里常来串门的邻居,再也没人敢踏过她家的院门坎。

      欲雪的阿嫂天天在家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好好的姑娘家不学好,非要出去乱出头,害得全家在村里抬不起头。欲雪不敢跟她顶嘴,每天天不亮就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绕到霞蝶汐家的院墙外,帮着她整理竹筐的篾条,一句话都不多说,就安安静静地干活。霞蝶汐看着她冻得通红的指尖,心里像针扎一样疼,每天都要给她煮一碗热糖水,逼着她喝完再走。

      烁爹找不到新工作,天天在家喝闷酒,喝多了就拍着桌子骂烁,说她当初鬼迷心窍站出去得罪人,把全家的好日子全毁了。烁不敢反驳,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后山挖草药,想挖点值钱的药材卖钱,帮家里贴补家用。她胳膊上被卓沐莳划出来的伤口还没拆线,裹着的纱布经常被汗水浸透,她就自己偷偷扯下来,用灶台上的草木灰敷上,咬着牙一声不吭。霞蝶汐好几次在山路上碰见她,看着她胳膊上渗出来的血印子,拉着她的手掉眼泪,烁反倒笑着安慰她,说这点伤不算什么,在地里干农活的时候,比这重的伤多了去了。

      浔名家的茶叶挂在枝头没人收,眼看着春茶就要老在树上,一年的辛苦全要白费。浔名每天都守在茶山边上,看着满树鲜嫩的茶叶掉在地上,坐在茶树下偷偷哭。她不敢告诉爹娘,只能自己背着竹篓,把采下来的茶叶摊在自家院子里晾干,想着就算卖不出去,自己留着喝,也不能让这些茶烂在树上。无名的弟弟天天哭着回家,说学校里的同学都笑他被补课班赶出来,没人愿意跟他玩。无名每天放学都去学校门口接弟弟,牵着他的手慢慢往家走,一遍一遍跟他说,我们不稀罕那个补课班,姐姐以后自己教你读书,肯定比卓沐莳教得好。

      霞蝶汐把家里的积蓄全拿了出来,一部分给陌安的奶奶交医药费,一部分分给其他几个姑娘,帮着她们家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可她心里清楚,这些钱只是杯水车薪,卓沐莳的报复不会就这么停下来,他只会变本加厉,直到把她们所有人都逼到给他下跪的那一天。

      变故在第三天的深夜发生了。
      后半夜霞蝶汐被院外的锯子声吵醒,那声音刺啦刺啦的,顺着风飘进窗户,听得人后脊发凉。沐恩漓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抄起门后的镰刀就往山上冲,霞蝶汐披着衣服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连手电筒都没来得及开,踩着黑夜里的泥土路往半山坡跑,露水把他们的裤腿全打湿了,凉得刺骨。等他们跑到半山坡的板栗林时,一切都晚了。

      那些长了快十年的板栗树,树干粗得两只手都抱不住,大半都被人从根部锯断,横七竖八地倒在泥地里,青绿色的树叶蔫了一地,断口处新鲜的木屑还沾着露水。这两亩板栗林是他们夫妻俩攒了五年钱,一棵一棵亲手栽下去的,刚种下去的时候,树苗才到霞蝶汐的腰那么高,他们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浇水,冬天给树干裹上稻草防冻,夏天顶着太阳除草,好不容易熬到今年就要进入盛果期,再过一个多月就能收板栗卖钱,现在全成了躺在地上的废木头。

      沐恩漓站在山坡上,看着满地的断树,站了整整两个钟头。天慢慢亮起来,朝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桩上,连动都没动。霞蝶汐走到他身边,看见他脸上全是泪痕,这个摔断了胳膊都没吭过一声的男人,此刻肩膀抖得像个孩子。他蹲下来,伸手摸着板栗树新鲜的断口,木屑沾在他的指腹上,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去年冬天下大雪,我半夜上山,给每棵树的树根旁边都堆了雪,怕它们冻着。我想着等今年板栗收了,就带你去城里买件新棉袄,你那件棉袄都穿了三年了,袖口都磨破了。”

      霞蝶汐蹲下来,从后面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眼泪顺着他的脊梁往下流,渗进他的布衫里。她没有哭出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蹲在满地的断树旁边,山风从树林里吹过来,带着树叶破碎的清苦味,像在替他们叹气。

      他们去派出所报了案,警察来山上拍了照片,挨家挨户询问村里人,所有人都低着头说自己昨晚在家睡觉,什么都没看见。卓沐莳甚至还主动跑到派出所“提供线索”,穿着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手里拎着几袋给民警的伴手礼,笑着跟警察说肯定是沐恩漓平时在村里得罪了人,才招来报复,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怎么可能半夜上山锯树。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霞蝶汐,嘴角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的炫耀和得意,像针一样扎在霞蝶汐的眼睛里。最后案子悬在那里,再也没了下文,警察临走的时候,只能拍着沐恩漓的肩膀说,有消息了就通知他,让他们先回家等着。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卓沐莳靠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看见他们俩走出来,特意上前拍了拍沐恩漓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个老朋友:“恩漓,我早就跟你说过,做人别太较真。你看现在闹成这样,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只要你让汐汐主动来跟我道个歉,之前的事我全不追究,板栗树砍了,我让我爹出钱给你们重新种上,保证明年就能结果,怎么样?”

      沐恩漓猛地挥开他的手,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上的青筋暴起,眼看着就要一拳砸在卓沐莳的脸上。霞蝶汐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指尖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她盯着卓沐莳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半分波澜:“你做梦。”

      卓沐莳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他的目光黏在霞蝶汐的脸上,像蛇的信子慢慢蹭过她的皮肤,黏腻又让人恶心:“不做梦是吧?行。那我们就慢慢耗。我倒要看看,你们在这个霞溪村,能撑到什么时候。”

      接下来的日子越来越难。沐恩漓去镇上的工地找活,工头一听见他是霞溪村的沐恩漓,直接摇头说人招满了,没人敢得罪卓家,不敢雇他。霞蝶汐编了大半年的竹筐,之前镇上的收购站年年都收,今年人家看见她送过去的筐,硬挑出一堆毛病说做工不合格,一个都不肯收。家里的积蓄一点点往下耗,米缸眼看着就要见了底,连买板栗树苗的钱都凑不出来。霞蝶汐每天都去后山挖野菜,混着少量的米熬成粥,两个人省着吃,勉强能填饱肚子。

      五个姑娘的家也全都在熬。烁爹找不到新工作,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花光了,连给烁弟弟交学费的钱都拿不出来。烁每天挖草药挖到天黑,把卖草药的钱全塞给她爹,自己连一根五毛钱的冰棍都舍不得买。浔名家的茶叶堆了半屋子,眼看着就要发霉,浔名急得嘴上全是泡,每天扛着一筐茶叶去镇上的集市卖,被城管赶得东躲西藏,一天下来也卖不出二两。无名的弟弟因为被补课班赶出来,在学校里被其他小朋友孤立,每天放学都一个人蹲在学校门口哭,不肯回家。陌安的奶奶醒过来之后,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天天抹眼泪,说自己是家里的累赘,害得全家日子都过不好。

      霞蝶汐偷偷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塞给陌安,让她给奶奶交医药费。陌安捧着那叠皱巴巴的零钱,“噗通”一声跪在院子里,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霞蝶汐把她拉起来,两个人抱着哭成一团,霞蝶汐心里清楚,这些姑娘本来就不富裕,现在被卓沐莳这么一闹,每家都在往绝路上滑,而这一切的源头,全是她。她甚至有过一瞬间的动摇,要不然就去找卓沐莳认个错,把这一切都结束,可一想到卓沐莳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她就浑身发冷,她知道,只要她迈出那一步,这辈子就再也别想从他的手里逃出来。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眼就能看见卓沐莳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后半夜她醒过来,总能看见窗纸上印着一个黑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隔着窗户往屋里看。她不敢告诉沐恩漓,怕他冲动之下真的去找卓沐莳拼命,把自己也搭进去。卓沐莳的骚扰已经从暗处走到了明处,他有时候大摇大摆靠在她家院门口的桂树上,隔着院墙喊霞蝶汐的名字,说些不阴不阳的话。沐恩漓拿着扁担冲出去,他就笑着往后退,站在路过的村里人中间,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你看,沐恩漓动不动就想打人,果然是粗人,一点道理都不讲。

      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越来越奇怪,甚至有人私下劝霞蝶汐,说你就去跟卓沐莳道个歉怎么了?大家的日子都能好过,何必把全村人都拖下水。霞蝶汐每次听见这种话,都只是摇摇头转身就走。她明明什么错都没犯,她只是不想被人骚扰,只想安安稳稳跟丈夫过日子,可到最后,好像所有的错,全变成了她的。

      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天,是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霞蝶汐去镇上给陌安的奶奶送自己熬的红糖,往回走的时候,在村口老樟树下被卓沐莳拦住了。毛毛雨把他的白衬衫打湿,贴在背上,他撑着一把黑伞,把霞蝶汐逼到粗糙的樟树树干上,伞面压下来,把所有的雨声都隔在了外面。樟树上的叶子被雨水打落,顺着伞边往下掉,落在霞蝶汐的肩膀上,凉得她一哆嗦。

      “汐汐,你还要倔到什么时候?”卓沐莳的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蹭过她的耳朵,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湿气,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涌,“你看看现在,沐恩漓找不到活,板栗林废了,那五个帮你的小姑娘,家家鸡飞狗跳。只要你今天跟我走,跟我回家,我之前答应你的全都作数,我让你家的板栗树重新长起来,让烁爹回建材厂上班,让浔名家的茶叶卖去镇上最好的收购站,让陌安家的低保明天就批下来。所有人的日子,都能回到原来的样子。”

      他的手抬起来,想去碰霞蝶汐的脸,霞蝶汐猛地往后躲,肩膀撞在粗糙的树皮上,蹭得生疼,布料被树皮勾出一道小口子,木屑嵌进了皮肤里。“你做梦。”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在抖却咬得清清楚楚,“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走。”

      卓沐莳脸上最后一点温和瞬间碎了,他猛地掐住霞蝶汐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表情扭曲得吓人,那张平时总是温文尔雅的脸,此刻看起来狰狞又陌生:“死?你以为死就能一了百了?你要是敢死,我明天就带人去把欲雪家的柴房点了,把烁还在上小学的妹妹送到山里远房亲戚家,我让那五个小姑娘全家,全给你陪葬。你信不信我做得出来?我卓沐莳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霞蝶汐的血液瞬间冻住了。她看着卓沐莳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人性,只有翻涌的、病态的占有欲。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这个人连拿刀对着几个小姑娘都敢,连自己的名声都能弃之不顾,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雨水顺着伞边往下滴,砸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刺骨。

      雨下大了,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流,浸透了她的布衫。卓沐莳松开手,把伞塞到她手里,笑着擦了擦她脸上的雨水,语气又变回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好像刚才那个狰狞的人根本不是他:“我给你三天时间想清楚。三天之后,你要是还不主动来找我,后果你自己承担。”

      他转身走了,留下霞蝶汐一个人靠在老樟树上,手里攥着那把还带着他体温的黑伞,雨水把她淋得透湿。巷子里路过几个村里人,看见她站在雨里,都远远绕开,没人敢过来扶她一把。霞蝶汐站在原地,看着卓沐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樟树弯下腰,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苦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她没有直接回家,转身绕去了村后的寒塘边。
      雨打在塘面上,砸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霞蝶汐站在塘埂上,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被雨水砸得支离破碎。她刚才差一点就想顺着塘埂跳下去,一了百了,可一想到卓沐莳说的要让五个姑娘全家陪葬的话,她的脚又收了回来。她死了容易,可那些帮过她的人,就要替她承受剩下所有的恶意。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分不清哪部分是雨,哪部分是泪,塘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她耳边低声说话。

      不知道站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霞蝶汐回头,看见沐恩漓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件干布衫,眼神里全是焦急。他找了她整整一路,看见她站在塘边的那一刻,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出来。他走过去,把干布衫披在她身上,紧紧把她搂在怀里,雨打在他的后背上,他却连躲都没躲。他刚才在巷口看见卓沐莳撑着伞往家走,就知道他肯定拦住霞蝶汐说了什么,他沿着霞蝶汐平时常走的路一路找过来,远远就看见她站在塘埂上,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刚才在老樟树下看见卓沐莳走了,就知道他肯定跟你说了什么。”沐恩漓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边,带着点后怕的颤抖,“汐汐,别一个人扛。我之前一直想着不能冲动,不能中他的圈套,可我现在想明白了,我们越退,他越得寸进尺。我们不能在霞溪村等着他把我们逼死。这个村子的路,已经被他堵死了,我们得找条别的路走。”

      霞蝶汐靠在他怀里,浑身冰凉的身体慢慢暖过来。她抬头看向远处的山,雨雾把山顶裹得严严实实,可她突然想起,去年秋天她跟沐恩漓去后山深处采野菊花,看见山坳里有几间废弃的老土屋,旁边就是一片没人管的野生板栗林,离霞溪村足足有二十里地,偏僻得很,平时根本没人去。那地方她印象特别深,土屋的屋顶虽然破了,但是骨架还很完整,稍微收拾一下就能住人,山坳里有荒地,有山泉水,旁边的山坡还能开垦出来种茶,完全能养活他们几个人。

      “我们走。”霞蝶汐看着沐恩漓的眼睛,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眼神亮得惊人,“我们不跟他耗了。今天夜里就走,去后山坳里的老土屋先住下来。我们带着欲雪她们五个一起走,把她们从卓沐莳的报复里拽出来。我们不占他卓家的地,不沾他卓家的关系,我们自己开荒地种茶,自己栽板栗树,在山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找不到山里来。那地方我去年去过,足够我们六个人安身。”

      沐恩漓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是卓沐莳被放出来之后,他第一次露出这么放松的笑意。他把霞蝶汐打横抱起来,往家的方向走,雨还在下,可他的脚步稳得很,每一步都踩在泥泞的土路上,扎实得很。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他们根本没必要在霞溪村这一亩三分地里,跟卓沐莳死磕到底,山那么大,总有能容下他们的地方。

      “好。”他说,“我们走。带上她们五个,我们六个人,在山里重新搭个家。我明天就先上山,把那几间老土屋收拾出来,把漏雨的屋顶补上,把荒地里的杂草清掉,等收拾好了,我们连夜就搬过去。”

      那天剩下的时间,两个人在家悄悄收拾东西。他们没有带多余的累赘,只带了必要的铺盖、做饭的锅碗,还有霞蝶汐编竹筐的工具,剩下的家当全都留在了院子里。霞蝶汐把剩下的茶叶种子、菜种子都用油纸包好,塞进布包里,这些种子到了山里,就能长出新的庄稼,长出新的希望。沐恩漓把家里的柴刀、锄头、镰刀都磨得锋利,用布条缠好放进背篓里,这些家伙什到了山里,就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本钱。

      傍晚的时候,霞蝶汐悄悄把五个姑娘约到了寒塘边。
      六个姑娘站在塘埂上,霞蝶汐把去山里的计划跟她们说了一遍,五个人听完,先是愣了几秒,紧接着眼睛全都亮了。欲雪第一个点头,说我跟你们走,我早就不想在这个家里待着了,天天听我阿嫂骂我,我早就受够了。烁攥着自己的衣角,咬了咬牙说,我也去,我有力气,能开荒能种地,到了山里,我照样能养活我爹我娘。浔名摸着自己怀里的茶叶种子,笑着说,我把我家的茶籽都带上,到了山里,我开一片新的茶山,肯定比以前的还好。无名攥着弟弟的手,用力点头,说我带我弟弟一起去,我自己教他读书,肯定不比卓沐莳教得差。陌安看着卫生院的方向,红着眼睛说,我等我奶奶好一点,就接她去山里,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在哪里都能过日子。

      六个人站在寒塘边,风从她们身边吹过去,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着从来没有过的光。她们不用再在村里低着头走路,不用再看卓沐莳的脸色,不用再被那些闲话戳脊梁骨,她们要去山里,建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

      接下来的两天,沐恩漓每天天不亮就背着工具上山,去山坳里收拾那几间老土屋。他把漏雨的屋顶换上新的茅草,把坍塌的院墙重新垒起来,把院子里的杂草全部清干净,还在土屋旁边搭了一个简易的小厨房。霞蝶汐留在村里,悄悄帮五个姑娘收拾东西,帮她们把家里的后续事情安排妥当,她们没有跟家里人说具体要去哪里,只说要去外面找活干,等安顿好了就回来接家人。

      第三天的夜里,就是卓沐莳给霞蝶汐规定的最后期限。
      后半夜,等整个霞溪村都睡熟了,六个身影悄悄从不同的巷子里溜出来,在寒塘边汇合。欲雪背着她的铺盖,烁怀里揣着半袋粮食,浔名手里攥着她采茶的竹篓,无名抱着她弟弟的课本,陌安把给奶奶熬药的砂锅用布裹得严严实实。沐恩漓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在黑夜里晃来晃去,照亮了前面的山路。

      六个人趁着夜色,沿着后山的小路往深处走,手电筒的光在黑夜里连成一道微弱的线,把身后的霞溪村,把卓沐莳阴沉沉的目光,把所有的谣言和恶意,全都远远甩在了身后。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回头往霞溪村的方向看,能看见卓家的方向还亮着灯,卓沐莳肯定还坐在家里,等着霞蝶汐第三天主动上门道歉,他永远都不会想到,他攥了这么久的网,最后捞到的只是一场空。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到了那个山坳里。
      朝阳从山后面升起来,把整个山坳照得暖融融的,废弃的老土屋站在晨光里,旁边的荒地上长满了野草,不远处的山泉水叮咚作响,野生板栗林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霞蝶汐站在山坳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香气的空气,转头看向身边的五个人,她们脸上还沾着赶路的灰尘,却都笑得眼睛亮晶晶的。

      沐恩漓把马灯放在土屋的门槛上,回头看着霞蝶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你看,我们的新家,到了。”

      霞蝶汐走过去,攥住他的手。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野菊花的香气。他们没有死,没有认输,他们只是从那个烂透了的村子里逃了出来,往山的更深处走,往阳光能照到的地方走。远处的山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没有人能找到这里,没有人能再打扰他们的日子。

      而霞溪村的这场噩梦,他们再也不打算回头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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