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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火照竹海 oc乡村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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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火照竹海
后半夜的风卷着深秋的寒气,顺着竹编窗户的缝隙往铺子里钻,把老木桌上八只瓷碗的热气,吹得散得一干二净。沐恩漓坐在桌边,指尖反复摩挲着凌陌留下的那把竹刀,锋利的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盯着窗外卓沐莳那栋亮着灯的小洋楼,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彻底暗了下去。
他已经整整七十二个小时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三天前的凌晨三点,他刚把铺门的插销插死,后窗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刺耳的脆响,一块用破布裹着的石头狠狠砸破了玻璃,混着粪便和烂菜叶的秽物溅了满满一墙,臭烘烘的气味瞬间在不大的铺子里弥漫开来。他攥着门后的木棍冲出去的时候,巷口只剩下卓沐莳和几个小弟的背影,走在最后的卓沐莳还特意回头,对着他比了个挑衅的手势,嚣张的笑声顺着夜风飘过来,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后脊梁骨往上爬。
他当天一早就攥着被砸破的玻璃碎片,去镇上的派出所报警。值班的老民警对着巷口的监控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能无奈地摘下眼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跟他摇头:“画面太糊了,夜里光线暗,根本看不清人脸,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我们连传唤卓沐莳的理由都没有。最多我现在带两个人去他的洋楼口头警告两句,别的我们真的没办法。你也清楚,他手里的保外就医手续全是省厅批下来的,所有流程严丝合缝,我们没有实质性的伤人证据,根本动不了他一根手指头。”
从派出所走出来的时候,深秋的冷雨刚好落下来,冰冷的雨丝打在他的脸上,混着眼眶里的湿意,顺着下颌往下淌。他没有撑伞,就这么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回走,路过霞溪村的小学门口时,刚好看见卓沐莳站在学校的主席台上,手里举着一张一百万的红色捐赠支票,对着台下乌泱泱的村民和师生们讲话。校长站在他身边,满脸堆笑地给他胸前别大红花,底下的村民们噼里啪啦地鼓掌,看着他的眼神里全是实打实的感激。
没有人记得十年前卓沐莳带着人打砸烁家竹器铺,把当时刚满十八岁的霞蝶汐逼得跳河的旧事;没有人记得他开赌场逼得好几户人家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的恶行;没有人记得他当年为了抢竹海的开发权,把三个手艺人打断腿扔在山坳里的狠辣。所有人看见的,都只是他现在“乐善好施”的慈善家面孔。
几个当年受过卓沐莳欺负的老人,缩在人群的最边缘,看见沐恩漓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雨里,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全是无可奈何的同情。其中一个当年被卓沐莳打断过腿的老竹匠,趁着没人注意,一瘸一拐地挪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跟他说:“小沐,你快逃吧。他这次出来,是铁了心要把你往死里逼,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护不住你,再不走,你迟早要把命留在这儿。”
沐恩漓对着老人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扶住他颤巍巍的胳膊:“张叔,我不能走。我走了,她们七个的坟就没人守了。卓沐莳会把她们的尸骨挖出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她们留。”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人群里。雨下得越来越大,把主席台上卓沐莳的西装淋得透湿,他站在雨里,意气风发地对着台下的村民们挥手,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当上村主任之后,整片竹海被推平盖成商业小区,白花花的钞票流进自己口袋的画面。
那天傍晚,卓沐莳带着十几个壮汉,直接踹开了烁家竹器铺的木门。沉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墙上陌安画的那幅半完成的竹海画,被震得掉下来,边角在地上磨出一道长长的黑痕。十几个留着寸头的壮汉涌进来,手里攥着铁棍,对着铺子里的货架就开始砸,摆放了十几年的竹编样品碎了一地,凌陌生前削好的细竹篾散得到处都是,像一片被人踩碎的青绿色的梦。
卓沐莳晃悠着走到老木桌边,一脚踹翻了凌陌用了十几年的那把矮竹凳,实木的凳子腿“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他一屁股坐在老木桌上,屁股底下刚好压着浔名生前最喜欢的那只竹编香囊,粗糙的牛仔裤把细密的回纹竹篾磨得稀烂。他叼着烟,吐出来的烟圈飘在沐恩漓的脸上,语气里的嚣张几乎要溢出来:“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太阳落山之前,把烁家竹器铺的地契、还有竹海那片坟地的流转合同,乖乖给我送到我洋楼里来。你要是签得痛快,我就留你一条狗命,以后我的商业小区开工,让你去工地上搬砖,我每个月还能给你开三千块工资,赏你口饭吃。你要是敢不签,下周我就带着挖掘机直接开进竹海,用铲斗把那七个死丫头的坟全铲平,把她们的尸骨直接扔到村口的建筑垃圾站里,让她们连个埋骨的地方都没有。”
他身边的小弟把一叠打印好的合同“啪”地甩在沐恩漓脸上,锋利的A4纸边缘划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沐恩漓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的碎竹篾,看着老木桌上被碰翻的八只瓷碗,刚熬好的小米粥洒了满满一桌面,混着散落的野麦冬碎片,顺着桌腿往下淌,在青石板地上积出一小片黏腻的湿痕。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骨缝里的疼顺着胳膊往上窜,却硬生生忍下了冲上去拼命的冲动。
他现在冲上去,只会被这群人活活打死在铺子里。到最后,七个姑娘的坟还是保不住,卓沐莳照样能顺顺利利当上村主任,把整片竹海推平。他不能就这么冲动地把命送掉,他得想个办法,把卓沐莳扎根在霞溪村十几年的所有势力,所有用来作恶的资本,全部连根拔起。
卓沐莳带着人走的时候,故意把半只烧得通红的烟头扔在了墙角的竹屑筐边。滚烫的火星点着了干燥的碎竹篾,冒出小小的明黄色火苗,呛人的烟瞬间在铺子里弥漫开来。沐恩漓蹲下去,直接用自己的手掌把那点火苗拍灭,手心被高温烫出了好几个亮晶晶的燎泡,钻心的疼顺着掌心往心口钻,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看着掌心里的燎泡,看着满地被砸烂的竹编碎片,一个念头像被火星点着的干草,在他心里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转身走到作坊最里面的储物间,拉开落满灰尘的铁门,从里面拖出来三大桶五十升装的柴油。这些柴油是去年冬天那场罕见的暴雪封山的时候,他特意囤下来的——那年雪下了整整半米厚,煤车根本进不了山,铺子里的煤很快就烧完了,他就靠着这些柴油生火取暖,熬了整整一个月的寒冬。塑料桶的盖子被他拧开,刺鼻的柴油味瞬间漫满了整个狭小的储物间。
他一趟一趟把这三桶柴油搬到铺门口的空地上,又从货架后面翻出来一整捆浸过油的旧棉线——这是当年烁生前用来捆大型竹编摆件的,放了快二十年,棉线浸满了陈年的桐油,一点就着,烧得比干柴还要旺。他把棉线的一头牢牢系在铺门的门环上,另一头顺着青石板路往远处铺,一直铺到巷口的方向。
出门之前,他最后转身看了一眼老木桌上的八只瓷碗。碗沿上刻着七个姑娘的名字,每一道刻痕里,都藏着一段他们一起熬过来的旧时光。他伸出手,把八只凉透的瓷碗挨个拢到桌子正中间,指尖轻轻拂过霞蝶汐那只碗上的旧缺口,那是当年她们八个第一次熬粥的时候,霞蝶汐手滑摔出来的,这么多年,谁都没舍得换。他对着安安静静的八只碗,轻轻说了一句:“别怕,很快就清净了。”
他拎着第一桶柴油走出铺门的时候,墙上的老式挂钟刚好指向凌晨两点。整条霞溪村都陷在沉睡里,连村口的大黄狗都蜷在窝里打着呼噜,没有半点动静。卓沐莳的洋楼里还亮着昏黄的灯,一楼客厅的窗户大开着,十几个喝得烂醉的小弟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上和地板上,震天的鼾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沐恩漓沿着青石板路,把柴油顺着老街两边的木质屋檐一路泼过去。从卓沐莳家洋楼的大门口,泼到村口他用来开赌场的废弃厂房,泼到村东头他用来藏非法所得和贿赂账本的三间铁皮仓库,泼到他当年用来关押不听话的受害者的小黑屋。他泼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落下,每一寸浸过他的恶的土地,他都要让火焰好好烧一遍。
他路过卓沐莳家洋楼的车库,把半桶柴油全部泼在了里面停着的三辆豪车车身上。这些车全是他这些年靠坑蒙拐骗挣来的,每一块车漆下面,都沾着受害者的血泪。他路过村头的小学,把剩下的小半桶柴油,泼在了卓沐莳昨天刚挂上去的“捐赠教学楼”的红色横幅上。这条用脏钱买来的名声,也该跟着他的所有黑历史,一起烧成灰烬。
最后他站在卓沐莳家洋楼的大门口,把手里最后一整桶柴油,全部泼在了厚重的木质大门上。深褐色的柴油顺着门板的纹路往下淌,在门口的青石板地上积出一小片油亮的水痕,刺鼻的柴油味被夜风卷着,往门缝里钻,混着里面飘出来的酒气,说不出的诡异。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冰冷的金属机身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他指尖的火苗轻轻凑到浸了桐油的棉线上,明黄色的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来,像一条活过来的红色长蛇,顺着他之前铺好的棉线,飞快地往远处蔓延。
火借风势,烧得越来越旺。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吞噬了卓沐莳家的木质大门,滚烫的火焰顺着楼梯往二楼窜,把客厅里的真皮沙发、实木家具、满墙的现金和烟酒,全部卷进了火海。木质的房梁被高温烧得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浓烟裹着火星往漆黑的夜空里飘,像无数只张牙舞爪的红色手臂,把整片夜空都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睡梦里的村民们被浓烟呛醒,推开家门的瞬间,看见漫天的火光,吓得瞬间尖叫起来。女人的哭喊声、男人救火的呼喊声、小孩子被吓醒的啼哭声,顺着风飘得很远。有人掏出手机打119,消防车的警笛声远远地从镇子的方向传过来,尖锐的声响划破了霞溪村几十年都没这么乱过的深夜,整个村子瞬间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卓沐莳是被浓烟呛醒的。他从二楼的卧室里冲出来,看见整个一楼都被熊熊大火吞没,他那些喝得烂醉的小弟在火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他藏在保险柜里的几百万现金,还有那些能帮他打通所有关系的贿赂账本,全部在火焰里烧成了黑色的飞灰。他想往楼下冲,却被滚烫的火苗逼得连连后退,只能冲到二楼的阳台上,对着外面围观的村民们歇斯底里地大喊救命,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沐恩漓站在火海的边缘,隔着跳动的红色火焰,看着阳台上狼狈不堪的卓沐莳,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他看见卓沐莳贴身藏在口袋里的那份保外就医审批文件,被浓烟熏得从口袋里飘出来,被风卷进了火海,瞬间就烧成了一片细碎的黑灰。他花了三百万打点出来的所有特权,所有用来为非作歹的资本,所有能帮他逍遥法外的关系网,在这场大火里,全部烧得一干二净。
卓沐莳这辈子,再也没有能力去伤害任何人了。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混乱的村子,转身踩着漫山的月光,往竹海的方向走。身后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道永远不会倒下的防线。他沿着熟悉的山径往竹海深处走,脚下堆积了厚厚一层的梧桐叶和竹叶,被他踩得沙沙作响,远处村子里的哭喊声和救火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漫山的竹风声,安安静静地裹着他。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
以前每次走,身边都热热闹闹的。七个姑娘走在他前面,打打闹闹的,霞蝶汐会摘一片最嫩的竹叶放在嘴边,吹起不成调的山歌,那是她奶奶小时候教给她的,调子清清脆脆的,顺着竹海飘得很远;浔名会举着她那台旧相机,对着漫山的毛竹拍照,对着身边的姑娘们拍照,相机的快门声咔嚓咔嚓响,每一声都藏着满满的笑意;凌陌手里攥着她那把磨得发亮的竹刀,边走边削路边的细竹篾,锋利的刀刃划过竹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不一会儿就能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竹蝉,塞进身边最小的姑娘手里;陌安背着她大大的画板,看见好看的云海和竹海就停下来,支起画架画上大半天,颜料的清香味混着竹香,飘得满山都是;烁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柴刀,把山径上挡路的荆棘全部砍掉,高大的背影站在风里,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山;欲雪手里攥着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热红薯,剥掉焦黑的皮,把最甜的那一半塞到走在最后的无名手里;无名背着满满一筐刚砍下来的毛竹,脚步稳稳的,走在最陡的山路上都不会晃一下。
那时候的霞溪村,没有这么多的恶意,没有这么多的仇恨,八个年轻人守着一间小小的竹器铺,守着漫山的毛竹,日子过得清苦却热热闹闹,连风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谁也想不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山径两边的毛竹长得又高又密,走进去之后,连头顶的月光都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铺满落叶的山路上,像撒了一地碎银子。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软乎乎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很多年前的旧时光里。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夏天,他第一次跟着烁和七个姑娘一起往竹海深处走,那时候他刚到霞溪村没多久,是烁从山脚下捡回来的流浪儿,浑身脏得像个小泥猴,连饭都吃不饱。是霞蝶汐第一个给他递了半块热红薯,是浔名给他找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是凌陌给他削了一只小竹蝉,是陌安给他画了第一张肖像画,是烁教他怎么分辨不同种类的毛竹,是欲雪给他熬了第一碗加了野麦冬的小米粥,是无名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山路,把发烧的他送到镇上的卫生院。
那时候他就暗暗发誓,这辈子都要守着她们七个,守着这间小小的竹器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们。
可他最后还是没能守住。
他想起霞蝶汐跳河的那天,冰冷的河水把她整个人吞没,他站在岸边,拼尽全力游过去,却只捞上来她扎麻花辫的那根红头绳。他想起浔名剖腹自证的那天,他抱着浑身是血的她往卫生院跑,她的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滴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他想起凌陌躺在竹屑堆里的那天,脸上还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手里攥着那只没编完的竹蝉。他想起陌安倒在血红色的竹海画下的那天,画笔上的颜料还没干,顺着画纸往下淌,像没流完的眼泪。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他的心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走得更慢了,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每往前挪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山风卷着竹叶的清香吹过来,裹着深秋的凉意,钻进他的衣领里,把他身上的柴油味和烟火气,慢慢吹散。
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鞋底沾了厚厚一层竹叶上的露水,凉丝丝的。转过最后一道山坳,那片熟悉的山坳就出现在了眼前。七座小小的坟茔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底下,坟头的新土上,还留着前几天卓沐莳踹出来的那个小坑,边缘的新土被山风刮得散了一地,露出底下一点埋得很浅的草席。
沐恩漓蹲下来,伸出手,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把那个小坑填上。冰冷的新土钻进他的指甲缝里,冻得他指尖发麻,他却一点都感觉不到冷。他把散落在周围的新土全部拢回来,堆在坟头上,用手掌轻轻拍实,把坟头拍得整整齐齐,像七个姑娘刚下葬那天的样子。
他记得霞蝶汐下葬的时候,她的坟头是他亲手拍的。他把坟头上的每一块小石子都捡出来,把新土拍得平平整整,像霞蝶汐生前最喜欢的干净样子。他在坟边种了几株她最喜欢的野桂花,现在已经活了,小小的嫩枝在风里轻轻晃,等明年秋天,就能开出满树甜香的小桂花。
浔名的坟边,他种了几棵青竹。浔名生前最喜欢站在竹荫底下看书,风一吹,竹叶的影子落在书页上,晃来晃去的。他把青竹的苗栽在坟边,用不了几年,就能长成一片小小的竹林,替她遮风挡雨。
凌陌的坟前,他放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板,刚好能当小桌子用。他知道凌陌喜欢坐在竹荫底下削竹篾,以后他每次来,都能坐在这儿,陪着她一起编竹蝉。
陌安的坟边,他撒了很多花种。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的野花会开得五颜六色,像她画笔下的彩色竹海。
烁的坟前,他立了一块小小的竹碑,上面刻着他亲手编的回纹图案。烁当了一辈子的竹器铺主,死后也要守着他最爱的回纹竹编。
欲雪的坟边,他种了几棵红薯苗。等秋天的时候,就能长出满满一地的热红薯,她生前最喜欢吃烤红薯,以后每年秋天,都能吃到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新鲜红薯。
无名的坟边,他堆了一堆干净的毛竹段。他生前最喜欢砍毛竹,以后在地下,也能接着编他最爱的竹器。
他把七座坟头的土全部拍平,拍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坑洼。做完这一切,他的额头上渗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指尖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心里却踏实得厉害。
他在坟前那块他们八个小时候经常坐着歇脚的青石板上慢慢坐下来,后背靠着旁边那棵他们小时候一起爬过的老毛竹。这棵老毛竹已经在这片山坳里长了快一百年,粗得两个成年人都抱不住,树干上还留着他们八个小时候用小刀刻下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八个名字,排得整整齐齐,藏在厚厚的竹纹里。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竹干上那些刻下的名字。霞蝶汐的“蝶”字刻得最歪,是她自己抢着小刀刻的,刻到一半手滑,把“虫”字旁刻成了一个小圆圈;浔名的“浔”字刻得最工整,她从小写字就好看,刻出来的名字方方正正的;凌陌的“陌”字刻得很浅,她怕把竹子刻疼,下刀的时候轻轻的;陌安的“安”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是她刻完自己的名字之后,顺手画上去的;烁的“烁”字刻得最深,他力气大,一刀下去就刻进了厚厚的竹纹里;欲雪的“雪”字上面,多刻了两个小小的点,像两片飘落的雪花;无名的“名”字刻得最简单,他说名字就是个记号,不用太复杂。
他指尖顺着这些歪歪扭扭的刻痕,一个一个摸过去,像隔着十几年的旧时光,挨个摸了摸七个姑娘的脸。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凌陌留下的竹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锋利的刀刃被远处村子飘过来的火光映成了暖红色,刀柄上刻着的小小的“陌”字,在火光下清晰可见。这把竹刀是凌陌十六岁生日的时候,烁亲手给她打的,用的是最坚硬的精钢,刀刃磨得锋利无比,这么多年,削过成千上万根细竹篾,刀刃从来没有卷过。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个刻痕,想起凌陌生前坐在作坊的矮竹凳上,低着头安安静静削竹篾的样子。那时候作坊里的阳光刚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她的指尖翻飞,锋利的竹刀划过青绿色的竹篾,发出沙沙的轻响,不一会儿,一片薄得像蝉翼的软竹篾,就落在了她的掌心。她编出来的小竹蝉,放在阳光下,能透过翅膀看见清晰的回纹纹路,像活过来一样,轻轻扇动着翅膀。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之前揣着的半瓶高粱酒。这是烁生前最喜欢喝的牌子,每年过年,烁都会买上两瓶,八个姑娘围在炭火边,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喝,辣得直吐舌头,却笑得东倒西歪。那年的除夕夜,外面下着很大的雪,铺子里的炭火烧得暖烘烘的,八个年轻人围着桌子,吃着热腾腾的火锅,喝着辣乎乎的高粱酒,霞蝶汐唱着山歌,浔名举着相机拍照,凌陌编着小竹蝉,陌安在画大家的笑脸,烁笑着给每个人夹菜,欲雪端着刚熬好的麦冬粥,无名给大家往炭火里添木炭。
那是他们这辈子最热闹的一个新年。谁也想不到,之后的日子,会一步一步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他拧开瓶盖,清冽的酒香瞬间在空气里散开。他把酒瓶举起来,对着七座坟茔挨个洒了一小口,琥珀色的酒液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坟头的青草上,酒香混着竹香,在山坳里慢慢飘散开。剩下的半瓶酒,他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的胃里发烫,连浑身的寒意都被驱散了大半。
他靠在粗糙的老毛竹树干上,抬头看向远处村子的方向,漫天的火光把整片夜空都染成了暗红色,卓沐莳家的洋楼在火里一点点塌下去,那些藏在仓库里的黑钱和黑账,在火里烧成了漫天飞舞的黑灰,像一群终于得到解脱的黑色蝴蝶。
风穿过竹海的缝隙,发出沙沙的轻响,竹叶上积攒了一整夜的露水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抬起头,看向暗红色的夜空,恍惚间仿佛看见七个熟悉的身影,从漫山的竹海里慢慢走出来。
霞蝶汐扎着她标志性的麻花辫,手里举着那只缺了口的白瓷碗,碗里盛着刚熬好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细碎的麦冬花;浔名扎着高高的马尾,手里攥着那只装满证据的防水U盘,对着他轻轻点头,脸上带着松了一口气的笑意;凌陌安安静静地走在最后,指尖捏着半根刚削好的细竹篾,对着他露出了浅浅的梨涡;陌安背着她的画板,画笔上还沾着新鲜的竹青色颜料,画板上画着漫山遍野的绿色竹海;烁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身影站在风里,手里攥着他用了一辈子的竹刀,像一座永远不会倒下的山;欲雪手里举着两个刚烤好的热红薯,烫得她不停地换着手拿,脸上的笑容暖得像正午的太阳;无名的肩膀上还搭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对着他憨厚地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她们安安静静地站在火光的边缘,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他轻轻笑。
沐恩漓看着她们,眼眶热得厉害,他抬起手,对着她们的方向轻轻挥了挥。他从口袋里掏出之前揣着的一包桂花糖,那是霞蝶汐生前最喜欢吃的牌子,桂花味的硬糖,甜丝丝的,他每年都会买上一大包,放在铺子里的玻璃罐里,谁路过都能拿一颗吃。他把糖纸挨个剥开,七颗裹着白色糖霜的桂花糖,被他轻轻放在七座坟的坟头上,甜香的桂花味混着酒香和竹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后背靠着粗糙的老毛竹,膝盖上放着那把锋利的竹刀。远处村子里的救火声、哭喊声、警笛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再也传不到他的心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漫山的竹风声,身边七座安安静静的坟茔,还有远处漫天跳动的暖红色火光。
他不用去想卓沐莳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不用去想村子里的人会怎么看待这场大火,不用去想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他现在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陪着七个姑娘,就够了。
时间一点一点往后走,远处的大火慢慢小了下去,滚滚的浓烟往天上飘,把暗红色的夜空染成了灰蒙蒙的颜色。天边的鱼肚白一点点从黑暗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清晨的第一缕风裹着新鲜的竹香,吹过整片竹海,把他身上的烟火气慢慢吹得干干净净。
他靠在老毛竹上,没有动。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竹刀的刀柄,感受着竹纹蹭过掌心的粗糙触感。坟头的青草被风轻轻吹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七个姑娘凑在一起,在他耳边小声说着悄悄话。
他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小事。
他想起霞蝶汐第一次教他吹竹叶山歌,他吹得太难听,把竹林里的鸟都惊飞了,霞蝶汐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捂着肚子,麻花辫上的红头绳晃来晃去。
他想起浔名第一次教他用相机拍照,他手滑把相机摔在地上,浔名非但没生气,还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说没事,摔两次就会用了。
他想起凌陌第一次教他削竹篾,他不小心把指尖划开一道小口子,凌陌急得赶紧给他找纱布包扎,指尖沾着他的血,眼眶红得像兔子。
他想起陌安第一次给他画肖像画,把他画得比本人丑了十倍,他假装生气,陌安吓得赶紧给他塞了一大把糖,求他不要生气。
他想起烁第一次带他去山上砍毛竹,他力气太小砍不动,烁笑着把他手里的柴刀接过去,一只手就把碗口粗的毛竹砍倒了。
他想起欲雪第一次给他烤红薯,烤得太过火,红薯皮全焦了,剥开来里面却甜得流蜜,他吃了整整两个,撑得肚子圆滚滚的。
他想起无名第一次教他编竹篮,他编出来的竹篮歪歪扭扭的,连个鸡蛋都装不住,无名拿着竹篮看了半天,憨厚地笑了,说第一次编能编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小事,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一幕一幕闪过。他的嘴角一直带着浅淡的笑意,眼眶里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天越来越亮了,金色的朝阳从山后面慢慢升起来,把整片竹海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远处村子里的嘈杂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风里。漫山的毛竹在朝阳里轻轻晃,绿色的竹叶上挂着晶莹的露水,被阳光一照,像撒了一地细碎的钻石。
沐恩漓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青石板上,后背靠着那棵百年老毛竹,膝盖上放着那把凌陌留下的竹刀,面前是七座安安静静的坟茔。
他哪儿也不去。
他就坐在这里,陪着她们,从深夜坐到清晨,从清晨坐到日暮,从春天坐到冬天,一年又一年,永远都不会离开。
风穿过竹海,安安静静地响,像七个姑娘凑在一起,陪着他,坐成了漫山永远不会老去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