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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窗影 oc明星i ...

  •   第二章窗影

      霞蝶汐的指尖抠得门框掉了一小块木屑,细碎的木渣嵌进指甲缝里,刺出一点细弱的疼。她盯着卓沐莳递过来的那叠课本,封皮是崭新的天蓝色,印着烫金的“诗集”两个字,纸张的油墨味混着他身上的苦艾草气往她鼻子里钻,像有无数细虫在顺着衣领往皮肤里爬。

      “不用。”她把声音压得很稳,后背死死抵着门框,半个身子都藏进堂屋的阴影里,“我不认字,看这些没用。”

      卓沐莳的手没缩回去,反而又往前递了半寸,书页的边缘几乎要碰到她的胳膊。他脸上的温和笑意还挂着,眼尾的弧度却慢慢沉下来,像被厚云完全盖住的月牙,连一点微光都漏不出来:“上次你在我家窗外站了半钟头,盯着我桌上那本印着月亮的诗集看,我都看见了。你跟沐恩漓哥说想看看山外面的人写的句子,转头他就骂你瞎折腾,说山里人守好茶山和板栗树就够了,你忘了?”

      霞蝶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确实去过,上个月卓家办寿酒,她帮着端菜收拾碗筷,路过卓沐莳的房间,看见窗台上摊着那本封皮印着银白月光的诗集,站在原地看了两眼,刚好被送完空碗回来的沐恩漓撞见。回家之后他确实沉下脸说了她两句,说那些城里人的酸文没用,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这事只有他们夫妻俩关起门来说过,卓沐莳怎么会知道?

      “你跟踪我?”她的声音终于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什么叫跟踪。”卓沐莳低低笑了一声,脚已经跨过了门槛,木门被他的后背带得轻轻合上,门后挂着的竹编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这次的声音闷得像被浸了水的棉絮裹住,连一点脆响都透不出去,“我是在等你。霞溪村哪户人家的窗台下我没走过?我夜里出来散步,看见你站在我窗下,连你指尖沾着的茶青碎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就是想看看,谁跟我一样,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山窝里,被茶山和稻田拴死。”

      他把诗集往八仙桌上一放,纸页蹭过沐恩漓留在桌上的半张烟盒纸,歪歪扭扭的“后山坳别去”几个字露了小半角。卓沐莳的目光扫过那行铅笔写的字,指尖轻轻点了点纸边,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讽:“沐恩漓哥就这点本事,遇事只会写小纸条藏着掖着,他连明明白白站出来护着你的勇气都没有,他能护得住你什么?”

      霞蝶汐的脑子嗡的一声,伸手就去抓桌角的粗瓷碗,碗沿刚碰到掌心,手腕就又被他攥住了。这次他的力道比刚才在栗树下大得多,指节扣进软肉里,连骨头缝里都泛出钝钝的疼。他把她往身边带了带,脸凑得极近,睫毛几乎要扫过她的额头,苦艾草的味道浓得发苦,混着纸页的油墨味,熏得她几乎要反胃:“你别躲了,他护不住你的。上个月你在西坡茶山上摘秋茶,脚滑摔进沟里,喊了半钟头,是谁先找到你的?是我。他那时候在镇上跟货运站的人喝酒谈生意,连你摔了都不知道,等他赶回来,你自己都一瘸一拐爬回家了。”

      霞蝶汐浑身的血瞬间凉透了。那件事她没跟任何人细说,只跟沐恩漓轻描淡写说自己踩滑了,爬着走了半里路就回了家,膝盖上蹭出来的深疤现在还没完全消,洗澡碰到热水还会刺疼。她盯着卓沐莳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点平时对着村里人时的温和得体,只有一片黏糊糊的偏执,像山坳里常年晒不到太阳的青苔,湿冷地往骨头缝里钻,甩都甩不开。

      “你走。”她咬着牙,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指甲刮过桌面的木纹,划出几道深深的白印,“再不走我喊人了,巷口就有邻居,你不怕丢人你就站在这里。”

      “你喊。”卓沐莳非但没松,反而抬手碰了碰她耳边垂下来的碎发,指尖的温度凉得像山涧里刚化的泉水,“你喊来了人,你让村里人怎么想?沐恩漓哥的媳妇,大白天把我一个年轻男人关在院子里,孤男寡女,门还反插着,你觉得他们会信谁?”

      霞蝶汐的喉咙瞬间哽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发紧。她太清楚霞溪村刻在骨头里的规矩,女人的名声比命还重。去年村东头的阿嫂跟外村来卖针线的货郎多说了两句话,被自家男人吊在房梁上打了半条街,最后还被逼着在村口老樟树下跪了三天,全村人路过都要往她身上吐一口唾沫。要是今天真闹起来,卓沐莳是全村人捧着的金凤凰,是唯一一个考去城里读大学的文化人,平时帮村里小孩免费辅导功课,见谁都客客气气递烟递糖,谁会信他天天盯着自己的堂嫂骚扰?到最后唾沫星子能把她和沐恩漓两个人活活淹死。

      她浑身的力气像被瞬间抽走了一样,整个人晃了晃,卓沐莳顺势扶了她一把,掌心结结实实地贴在她的腰侧。霞蝶汐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样,猛地挣开,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震得墙上挂着的竹编干菜筐晃了三晃,掉下来好几把干笋尖,落在地上滚得满地都是。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了三轮车突突突的引擎声,越来越近,最后“咔哒”一声闷响,稳稳停在了院门口。是沐恩漓提前回来了。

      霞蝶汐的眼睛瞬间亮了,刚要张嘴喊出声,卓沐莳突然跨步上前,一只手掌结结实实地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手掌很大,掌心带着点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把她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连一点细碎的呜咽都漏不出去。他凑在她耳边,声音压得像毒蛇吐信,凉丝丝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别出声,你要是想让他一进门就看见我们这样贴在一起,你就喊。到时候全村人都会知道,是你在家里偷偷等着我来。”

      霞蝶汐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大颗大颗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的泪珠烫得卓沐莳指尖都颤了一下。院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沐恩漓扛着两袋复合肥的喘气声都清晰可闻,他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带着点刚从大太阳底下走回来的热意:“汐汐,我在镇上给你带了冰糖,还顺道从街口老铺买了两斤刚出炉的梅干菜饼,还热乎着呢。”

      卓沐莳慢慢松开了捂在她嘴上的手,指尖擦过她沾了泪的脸颊,留下一道湿冷的痕迹。他冲她做了个“别说话”的手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堂屋的后门边,那扇木门通往后山的毛竹林,平时很少有人走,门帘还是去年霞蝶汐编的竹帘,缝隙里还夹着几片去年的竹叶。

      霞蝶汐靠着土墙,浑身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哑着嗓子,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哎,门没锁,我刚才在择菜,手脏没来得及去开。”

      木门被推开,沐恩漓扛着两袋复合肥走进来,额头上全是亮闪闪的汗,洗得发白的白背心湿了一大片,结结实实地贴在宽阔的后背上。他把化肥往墙角的干燥处一放,抬头就看见霞蝶汐脸色惨白地靠在墙上,眼泪还挂在下巴上,顺着脖颈往衣领里流,当时就慌了,几步跨过来扶她,粗糙的手掌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早上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是不是中暑了?”

      霞蝶汐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后门竹帘的方向飘,竹帘被风轻轻掀起来一角,露出卓沐莳白衬衫的衣角。她张了张嘴,所有的解释都涌到了嘴边,可下一秒就看见卓沐莳的手从竹帘缝隙里伸出来,指尖比了个“嘘”的手势,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威胁。

      她要是现在把事情全说出来,卓沐莳一口咬定是她主动勾引自己,以沐恩漓的暴脾气,肯定要冲进去跟他拼命。卓家在霞溪村是大姓,同族的亲戚加起来有几十口人,真闹起来,沐恩漓一个外姓人,肯定要吃大亏。到时候不仅讨不到公道,反而要被村里人倒打一耙,说他们夫妻俩联手污蔑大学生。她咬了咬嘴唇,把到了嘴边的所有话都硬生生咽了回去,伸手擦了擦眼泪,声音哑得厉害:“没事,刚才切猪草切到手了,疼得掉了两滴泪,不碍事。”

      沐恩漓赶紧抓起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指腹上只有刚才被竹篾硌出来的几道红印,连个小伤口都没有。他皱紧了眉头,刚要追问,目光突然扫过八仙桌上那本天蓝色封皮的诗集,封皮上还留着卓沐莳刚才按过的浅淡指印。他的脸瞬间就沉了下去,转头看向霞蝶汐,声音里带着点不敢置信的发紧:“他来过?卓沐莳刚才进咱们家了?”

      霞蝶汐还没来得及摇头解释,后门的竹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卓沐莳手里捏着半枝从后院桂树上折下来的桂花枝,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温和和的笑,像个没事人一样从竹林边的后门走出来,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的堂屋里散步,半点做客的生疏感都没有:“恩漓哥,你可算回来了。我刚才路过你家门口,看见汐汐一个人坐在院里闷得慌,想着她之前说想看点山外面的书,就特意回家拿了本诗集过来给她解闷。”

      他把那枝开得正好的桂花枝往八仙桌上的粗瓷瓶里一插,瓷瓶里本来插着几株野菊,被桂花枝一挤,晃得掉了好几片花瓣。他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沐恩漓,笑得坦坦荡荡:“你看你,至于这么紧张吗?乡里乡亲的,我还能对汐汐怎么样?再说了,我是读书人,最讲规矩,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霞蝶汐站在旁边,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她想冲过去把那本诗集撕得粉碎,想把卓沐莳推出院门,想把他在栗树下攥着她手腕、刚才在院里捂着她嘴的事全说出来,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卓沐莳这步棋走得太狠了,他主动从后门走出来,把自己放在一个“光明正大串门送书”的位置上,倒显得霞蝶汐和沐恩漓要是发难,反倒成了小心眼、没事找事。

      沐恩漓的拳头瞬间就攥紧了,指节捏得咔咔直响,他一步跨过去,伸手就揪住了卓沐莳的白衬衫衣领,把人狠狠按在土墙上,后背撞得墙皮簌簌往下掉:“谁让你进我家院门的?我之前没跟你说过,离汐汐远点?”

      卓沐莳半点不慌,甚至还低低笑了一声,目光扫过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的霞蝶汐,声音不大,却字字都往人心尖最软也最痛的地方扎:“恩漓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今早我在栗树底下碰到汐汐,她跟我说在家闷得慌,想看两本书解解闷,我才特意跑这一趟。巷口欲雪几个姑娘都看见了,我是敲了门,汐汐亲手开门把我迎进来的,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还能硬闯不成?”

      霞蝶汐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晃了晃。卓沐莳这是故意的!他故意把话说成这样,把所有的错处都往她身上引,像是她早就跟他约好了,故意把他迎进家里来的。她猛地看向沐恩漓,想抓住他的胳膊解释,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是卓沐莳硬闯进来的,可卓沐莳又接着开口,语气里全是“我为你们好”的委屈:“我知道你最近忙地里的活,没时间陪汐汐,她一个年轻女人天天待在村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也是好意,想帮你多照看照看她。”

      沐恩漓的目光落在霞蝶汐发白的脸上,眼神里的怒火慢慢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无力的茫然。他想起刚才骑着三轮车进村的时候,巷口的欲雪几个姑娘站在老樟树下,看见他回来,全都低下头,眼神躲躲闪闪的,欲雪还欲言又止地冲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原来她们早就看见了,看见卓沐莳进了自己家的院门。

      霞蝶汐看着他的眼神,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想冲过去拉他的手,想把早上在栗树下发生的所有事、刚才卓沐莳捂着她嘴的事全都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却看见卓沐莳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着一点冰冷的、胜券在握的笑。他在赌,赌霞蝶汐不敢把事情闹大,赌霞蝶汐宁愿自己受天大的委屈,也不想让全村人看他们家的笑话,不想让沐恩漓因为她被全村人指指点点。

      沐恩漓盯着霞蝶汐看了足足半分钟,看着她眼眶里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看着她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他慢慢松开了揪着卓沐莳衣领的手。他没看霞蝶汐,转身从墙角抄起那把平时用来劈柴的锄头,锄头刃口还闪着冷光,他指着院门的方向,声音冷得像深冬结了三尺厚的冰:“滚。以后再敢踏进我家院门一步,我打断你的腿。我沐恩漓在霞溪村活了三十年,说到做到。”

      卓沐莳慢悠悠地抬手,拍了拍自己衣领上被沐恩漓揪出来的褶皱,笑得温温吞吞,半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恩漓哥,你别这么大火气,我也是好意。书我就放这了,汐汐什么时候想看都能看,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夫妻俩过日子。”他说完,慢悠悠地往门口走,路过霞蝶汐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说:“你看,你说什么他都不会全信的。霞溪村所有人都站在我这边,你跑不掉的。”

      院门“吱呀”一声被卓沐莳带上,门后的竹编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这次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吵得霞蝶汐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看着沐恩漓站在原地,后背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石板,手里的锄头攥得紧紧的,指缝里都渗出来青筋,半天都没有动。她走过去,伸手想去碰他的胳膊,指尖刚碰到他洗得发白的袖口,沐恩漓就猛地躲开了。

      “早上我留在桌上的纸条,写着后山坳的板栗别去摘,你没看见?”他没有回头看她,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看见了。”霞蝶汐的眼泪掉得更凶,砸在青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没去后山坳,我就在下面的老栗树底下捡板栗,是他突然从树后面钻出来攥住我的手腕,我挣了半天才挣开,他根本不是我开门迎进来的,是他硬闯进来的,恩漓,你信我。”

      “够了。”沐恩漓猛地转过身来看她,他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白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丝,像熬了三天三夜没睡,“那欲雪她们几个在巷口站了快半个钟头,都说是你亲手给他开的门。她们几个小姑娘家家的,总不会联合起来骗我们吧?”

      霞蝶汐浑身一僵,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发丝凉到了脚趾尖。她想起早上在老樟树下,她被卓沐莳攥着手腕往家走的时候,转头看向老樟树下择番薯叶的几个姑娘,她投过去一道求助的目光,她们所有人都瞬间低下了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番薯叶的茎,没人敢跟她对视。她们看见了,她们明明看见了卓沐莳硬往她身边凑,看见了她挣得手腕都红了,可她们不敢说。卓沐莳是村里唯一的大学生,免费给村里所有小孩辅导功课,要是得罪了他,自家的孩子以后就没书读了,她们谁都不想平白无故惹上这个麻烦。

      “她们不是故意的,她们是不敢说。”霞蝶汐摇着头,眼泪一串一串顺着脸颊往下掉,打湿了胸前的蓝布衣裳,“她们怕卓沐莳,怕他不给自家孩子补课,所以不敢说真话,恩漓,我真的没有骗你,我从来没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沐恩漓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心里像被一把生锈的刀来回扎,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他当然信霞蝶汐,他跟她做了三年夫妻,太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她连跟外村的男人多说一句话都会脸红,怎么可能主动把卓沐莳迎进家里。可一想到巷口那几个姑娘欲言又止的眼神,一想到村里人平时看他们家那点微妙的、带着点看热闹意味的目光,他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连呼吸都费劲。

      “我信你。”他伸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掌心蹭过通红的眼眶,声音闷得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但没用。霞溪村的人不会信。他们只会觉得,是你主动勾着他,是我们夫妻俩没事找事,往人家大学生身上泼脏水。”

      他走到八仙桌旁边,抓起那本天蓝色封皮的诗集,手指用力,“哗啦”一声就把崭新的封皮撕成了两半,碎纸从他指缝里飘下来,落在那碗已经凉透的番薯粥里,白的纸絮混着黄的粥水,难看极了。他蹲下来,把散落在桌上和地上的书页一张一张捡起来,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的颜色,边缘被纸页划出来好几道小口子,渗出来细细的血珠。

      “以后你别一个人出门。”他蹲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以后去镇上拉货,去地里干活,去哪都带着你,我一步都不离开你。我看他卓沐莳还敢当着我的面,把你怎么样。”

      霞蝶汐站在原地,看着他蹲在地上,把撕碎的诗集碎片拢成一小堆,从灶膛里夹出来一块烧红的木炭,扔在纸堆上。明黄色的火苗瞬间窜起来,天蓝色的书页很快就被烧得焦黑,卷曲成一团团黑色的灰,风从堂屋门口吹进来,纸灰飘起来,落在半空中,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地方的黑蝴蝶。她知道沐恩漓是信她的,可那点夫妻之间的信任,在整个村子的人云亦云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风一吹就破了。

      那天傍晚,霞蝶汐在厨房烧火做饭,干的松木柴塞进灶膛里,火星子“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从灶口溢出来,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她手里攥着火钳,漫不经心地往灶膛里添柴,目光透过厨房的木窗往外看,刚好看见院墙外的老槐树下,卓沐莳站在树影里,手里攥着一颗她早上在栗树下滚落的饱满板栗,正隔着窗户往她这边看,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神情。

      风轻轻吹过来,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苦艾草味,隔着半院子的桂香,还是隐隐约约飘进了厨房里。霞蝶汐手里的铁火钳“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火星子从灶膛里蹦出来,落在她的布鞋鞋面上,烧出一个小小的黑窟窿。

      沐恩漓听见厨房里的声响,赶紧从堂屋跑进来,看见她脸色惨白地站在灶台边,顺着她的目光往窗外看,老槐树下空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得槐树叶哗啦哗啦响,落了一地细碎的槐花瓣。

      “怎么了?吓成这样。”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火钳,伸手递到她手里,掌心碰到她冰凉的手背,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霞蝶汐摇了摇头,把脸轻轻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刚才看花眼了,把树影子当成人了。”

      她没有告诉沐恩漓她看见卓沐莳了。她知道,就算说了,沐恩漓冲出去,也抓不到人,反而只会平白无故惹一肚子气,说不定还会跟卓家的人再起冲突。卓沐莳太聪明了,他永远不会留下任何实质性的把柄,他只会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时不时探出头来,吐一下信子,吓你一跳,等你拿着棍子冲过去,他早就缩回洞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那天夜里,霞蝶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沐恩漓躺在她身边,呼吸很沉,白天扛了两袋复合肥,又跟卓沐莳拉扯了半天,累得早就睡熟了。窗外的月亮升到了老樟树的头顶上,银白的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白影子。

      霞蝶汐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上挂着的竹编篮子,耳边的动静敏感到了极点。院子里风吹过桂树的声音,远处山坳里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巷口邻居家的大黄狗偶尔叫一声的声音,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听见,堂屋的窗纸那里,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轻轻蹭粗糙的窗纸。

      霞蝶汐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推了推身边的沐恩漓,想把他叫醒。可沐恩漓睡得太沉了,白天太累了,推了两下都没醒。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摸到枕头边放着的剪刀,攥在手里,踮着脚慢慢往堂屋的方向走。

      堂屋里一片漆黑,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模模糊糊能看见八仙桌的轮廓。那阵“沙沙”的蹭窗纸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下,又一下,像直接蹭在她的心上。霞蝶汐攥着剪刀,慢慢走到窗边,屏住呼吸,顺着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窗外的桂树底下,卓沐莳站在那里,背对着月光,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他没有蹭窗纸,他正抬着手,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蓝黑墨水写的纸条,慢慢往窗缝里塞。

      霞蝶汐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攥着剪刀的手,因为用力,指节白得像纸。她想张嘴喊人,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卓沐莳把纸条完全塞进窗缝里,然后转过身,隔着窗纸的破洞,往她的方向看。他像是早就知道她站在窗后面,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院墙外的巷子里。

      霞蝶汐站在黑暗里,浑身抖得像筛糠。过了好半天,她才敢伸手,把窗缝里的那张纸条抽出来。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她看见纸条上用蓝黑墨水写着一行字,笔尖在末尾用力戳破了纸,留下一个深深的洞:你以为他今天护着你,明天护着你,他能护着你一辈子吗?霞溪村的日头,总有照不到的地方。

      她拿着那张纸条,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后半夜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直到远处的山坳里传来第一声公鸡打鸣,她才反应过来,浑身冰凉地走回卧室,躺在沐恩漓身边。她没有把纸条给沐恩漓看,她怕他看见之后,会直接拿着刀冲到卓家去,做出再也无法挽回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霞蝶汐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她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卓沐莳站在漫山遍野的板栗树下,周围全是带刺的板栗壳,他手里攥着一根苦艾草,一步步往她走过来,她想跑,脚却被板栗刺死死扎住,怎么都抬不起来。她猛地从梦里惊醒,浑身都是冷汗,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沐恩漓早就起来了。

      她穿好衣服走到堂屋,看见沐恩漓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斧头,正在劈昨天从后山砍回来的毛竹。他已经劈了小半堆竹篾,地上摊着好几条刚编了一半的竹筐。看见她出来,他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我今天不去镇上拉货了,在家编几个新竹筐,再把院墙后面的缺口用石头垒上,省得夜里有野猫钻进来。以后我每天都早点回来,陪着你。”

      霞蝶汐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抡着斧头劈竹子的背影,阳光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暖融融的。她把昨晚那张纸条,悄悄塞进了灶膛的灰烬里,看着它被余温烤成了灰烬。她想,只要沐恩漓天天在家守着,只要他们俩安安稳稳过日子,卓沐莳总有一天会腻的,总有一天不会再来纠缠他们了。

      可她不知道,有些恶意,一旦生了根,就像山里的葛藤一样,会顺着墙缝往里面钻,你就算把地面上的藤叶全砍光,埋在土里的根,还是会慢慢蔓延,最后把整个房子都缠得死死的,连一点光亮都透不进来。

      接下来的几天,沐恩漓果然哪都没去,天天在家编竹筐,垒院墙,一步都不让霞蝶汐离开自己的视线。霞蝶汐去井边洗衣服,他就拎着锄头在旁边的菜地里翻地,目光时不时往她的方向瞟;霞蝶汐去后山摘野菜,他就扛着柴刀走在她前面,把路边的荆棘都砍掉;就连霞蝶汐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他都要陪着她一起去,半步都不离开。

      卓沐莳好像真的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他们家院门口,再也没有递过纸条,甚至连面都没露过。霞蝶汐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卓沐莳终于放弃了,他们的日子终于可以回到之前安安稳稳的样子。

      可她没想到,那些看不见的闲话,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悄无声息地传遍了整个霞溪村的每一个角落。

      那天下午,霞蝶汐陪着沐恩漓去村口的竹器铺卖编好的竹筐,刚走到老樟树下,就听见旁边两个坐在石墩上择菜的阿嫂,压低了声音说话,目光时不时往他们身上瞟。
      “你看沐恩漓,现在天天跟在他媳妇屁股后面,跟看犯人似的。”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卓大学生看上他媳妇了呢。听说前几天俩人关在院里待了半个钟头,沐恩漓去镇上拉货都不知道。”
      “你说霞蝶汐也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招惹谁不好,偏偏招惹卓沐莳,现在弄得全村人都看笑话。”

      霞蝶汐的脚步猛地顿住,手里攥着的半袋盐,差点掉在地上。沐恩漓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他把手里的竹筐往地上一放,刚要冲过去跟那两个阿嫂理论,霞蝶汐赶紧伸手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一旦吵起来,闲话只会传得更凶,到时候全村人都会围过来看热闹,他们俩就真的在霞溪村待不下去了。

      沐恩漓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火憋了回去,捡起地上的竹筐,拉着霞蝶汐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走在巷子里,路过的村里人看见他们,全都停下脚步,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嘲讽,有同情,也有看热闹的戏谑,没有一个人跟他们打招呼。

      回到家,沐恩漓把院门狠狠关上,门闩插得死死的。他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咔咔响,半天没说出一句话。霞蝶汐走过去,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轻轻的:“恩漓,我们别跟他们置气,等过段时间,他们说腻了,就不会再说了。”

      沐恩漓转过身,伸手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颤抖:“汐汐,是我没用。我连自己的媳妇都护不住,只能让你跟着我受这些冤枉气。”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欲雪的声音隔着木门传进来,压得很低,带着点哭腔:“汐汐姐,恩漓哥,你们在家吗?我有话要跟你们说。”

      霞蝶汐赶紧走过去,把门打开,欲雪站在门口,眼睛哭得红红的,脸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巴掌印,显然是刚被家里人打过。她手里攥着半把番薯叶,看见霞蝶汐,眼泪瞬间又掉了下来:“汐汐姐,对不起,之前我们不敢说真话。那天卓沐莳硬往你家里闯,我们都看见了,可是我们不敢拦他,也不敢跟恩漓哥说,我阿婆说了,要是我们敢乱说话,就把我们的嘴撕烂。”

      霞蝶汐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心里一软,伸手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们害怕,这不怪你们。”

      “可是卓沐莳太坏了。”欲雪哭得浑身发抖,“这些闲话都是他故意传出来的,他昨天晚上跑到我家,跟我爹说,要是我们几个敢把那天的事说出去,他就不让我们家的弟弟去他那里补课,还说要让全村的人都知道,是我们几个小姑娘故意污蔑他。我们实在没办法,只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汐汐姐,你们快跑吧,离开霞溪村,卓沐莳他根本就不是正常人,他不会放过你的。”

      霞蝶汐站在原地,浑身都凉了。原来那些闲话,根本不是村里人随便乱传的,是卓沐莳故意放出来的。他故意把水搅浑,故意把所有脏水都往她身上泼,让全村人都先入为主地觉得她是个不检点的女人,这样以后不管她再说什么关于卓沐莳骚扰她的话,都不会有人信了。

      他从最开始,就布好了一张大网,一步一步,把她往网的最中心拽。

      沐恩漓站在旁边,听完欲雪的话,整个人静得可怕。他没有发火,也没有骂谁,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欲雪的头,声音很沉:“我知道了,谢谢你过来告诉我们这些。你快回去吧,别让卓沐莳看见,不然他又要找你家的麻烦。”

      欲雪点了点头,抹着眼泪转身跑了。霞蝶汐关上院门,转过身看向沐恩漓,才发现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神里是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冰冷的决绝。

      “汐汐,我们走。”沐恩漓看着她,声音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不在霞溪村待了,明天一早就走,去县城租个小房子,我在县城的工地找个活干,我们离这里远远的,再也不回来。我看他卓沐莳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还能追到县城去骚扰我们。”

      霞蝶汐看着他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她早就想走了,离开这个到处都是黏糊糊的视线和流言蜚语的地方,离开卓沐莳,找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小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再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身后又出现那道阴魂不散的影子。

      那天晚上,夫妻俩连夜收拾东西。沐恩漓把攒了整整三年的钱,用一块旧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贴身塞在最里面的口袋里。霞蝶汐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进包袱里,又把他们俩的身份证、结婚证仔细放进木箱子的最底层。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的桂树上,风一吹,细碎的金花瓣落下来,撒了一地。霞蝶汐蹲在地上捡桂花,想把最后一点桂花香带走,带到他们要去的新地方。

      她以为只要他们走得够快,就能彻底躲开卓沐莳,躲开霞溪村所有的噩梦。可她不知道,卓沐莳早就守在了村口的必经之路上,他布了这么久的网,怎么可能让到了嘴边的猎物,就这么轻轻松松逃走。

      后半夜的时候,霞蝶汐躺在床上,刚迷迷糊糊睡着,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还有砸门的声音。“嘭!嘭!嘭!”的敲门声,震得整个木门都在晃。

      沐恩漓瞬间从床上弹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早就准备好的柴刀,挡在霞蝶汐身前,压低声音跟她说:“别怕,你待在屋里别出来,我出去看看。”

      他刚走到堂屋,就听见外面卓沐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点刻意的、惊慌失措的调子,故意让周围所有围过来的村里人都能听见:“恩漓哥!你快开门!我刚才在山脚下看见有人偷我们卓家的板栗树,往你家这边跑了,你快开门看看,他是不是躲进你家里了!”

      霞蝶汐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凉了。她知道,卓沐莳不会就这么放过他们。这张网,现在终于要彻底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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