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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寒井沉霜 oc乡村i ...

  •   第十三章寒井沉霜

      霞蝶汐走后的第三个月,霞溪村的冬霜落得比往年都重。

      后山连片的毛竹被连夜的寒气浸得发脆,深绿色的竹叶边缘冻出一圈半透明的白边,风一吹,叶尖挂着的细碎冰碴簌簌往下掉,砸在院坝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针尖大小的浅白印子。天刚蒙蒙亮,老院子的竹器作坊就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几个人闷头围在案前劈竹削篾,连说话都压着极低的声音——霞蝶汐刚走的那些日子,谁都不敢先提起她的名字,怕一开口,满院子飘着的竹香里,瞬间就灌满化不开的空。

      沐恩漓是这群人里唯一的外乡男人,当年流浪到霞溪村,是霞蝶汐的爹把他捡回了家,教他劈竹、削篾、编最基础的回纹竹篮。他皮肤是常年在山里面晒出来的浅麦色,手掌上的茧子厚得能直接握住锋利的竹刀,平时话少,却总把所有人的事都默默扛在自己身上。每天天不亮,他就会先去后山的向阳坡转一圈,给霞蝶汐坟头的两株新竹浇上半桶温过的山泉水,指尖轻轻拂过竹枝上的霜,像在摸霞蝶汐以前垂在耳边的碎头发。再踩着晨露走回院子,给大家熬上一锅放了野麦冬的小米粥,粥面上浮起厚厚的米油,他总会先盛出满满一碗,放在堂屋的供桌上,碗边摆着霞蝶汐生前用惯的那只竹筷,摆到太阳完全升到竹梢头,再轻轻收进柜子最里面的抽屉里,连一点热气都不肯散。

      欲雪坐在他对面的小矮凳上,指尖攥着一张细砂纸,反复打磨刚编好的竹篮边沿。那竹篮的回纹已经编了大半,是霞蝶汐生前没做完的最后一批订单里的一件。砂纸蹭过竹面的沙沙声轻得像蚊子振翅,她磨着磨着,指尖突然顿在一道浅痕上——那是霞蝶汐之前编到这里时,指尖被竹篾尖划出来的小血印,渗进竹丝里,留下了一点极淡的褐红色印子。欲雪的鼻尖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膝头的棉袄袖子里,闷了好半天,才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硬生生憋回去。她不敢哭,怕一哭,院子里剩下的几个人,心里本来就绷得紧紧的那根弦,跟着一起断了。

      凌陌蹲在柴房的门槛边劈毛竹,锋利的柴刀高高扬起,再稳稳落下,“咔嚓”一声脆响,粗壮的毛竹就顺着纹理裂成了均匀的两半。他脚下堆着厚厚的竹条,每一根的宽度都差不了半分,是他劈了整整三年才练出来的准头。劈完手里这根,他直起腰往堂屋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欲雪垂着的发顶上,指尖下意识摸了摸棉袄口袋——里面装着他磨了整整三个月的竹戒指,用后山最老的那株毛竹最中心的三层篾磨出来的,边缘磨得光滑圆润,连一点毛刺都找不到。他本来想等这批订单做完,找个没人的机会,把戒指戴在欲雪的无名指上,可最近这段日子,霞溪村的闲话像长了脚一样,天天往院子的门缝里钻,他连把戒指掏出来的机会都找不到。

      烁是邻县长大的姑娘,从小跟着爹走街串巷卖竹器,挑了十几年的货郎担子,肩膀上磨出了两道厚厚的茧子,挑着几十斤的竹器翻山越岭,走几十里山路都不喘一口。前几天她刚从山外回来,担子上挂着满满一排霞蝶汐生前编的竹编小香囊,每一个香囊上都刻着小小的回纹,竹丝上还留着霞蝶汐指尖的温度。她走了三十里山路,鞋底磨出了一个小小的洞,脚底板磨出了三个血泡,却把那些香囊护得好好的,连一根竹丝都没碰歪。刚走到村头的石板路,她就看见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太太凑在一起,嘴里絮絮叨叨说着霞蝶汐的闲话,那些扎人的话像针一样往她耳朵里扎,她气得把货郎担子往地上一放,站在村头叉着腰骂了整整一刻钟,把那几个老太太骂得灰溜溜地回了家,才重新挑起担子往老院子走,肩膀上的旧伤口被担子磨得发疼,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陌安趴在堂屋的方桌上画稿,炭笔在竹浆纸上沙沙游走,纸上画着的是霞蝶汐以前坐在廊下编竹器的样子——她扎着简单的麻花辫,指尖捏着细竹丝,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身后是漫山的竹海。他从县城回来的时候,背包里装着刚印好的半本竹编图谱,扉页上用小楷工工整整写着“献给霞溪村的竹香人”,他本来想等图谱全部印完,第一个送到霞蝶汐手里,现在却只能把画稿轻轻放在霞蝶汐以前睡过的卧房窗台上,让风慢慢吹过纸面,像她还能看见这些画一样。

      浔名坐在窗边的小桌边整理材料,桌面上摊着厚厚的一叠霞溪回纹竹编的非遗申报资料,每一页都被他翻得边角发卷。他跑了整整半年,从县里跑到市里,再从市里跑到省里,鞋底磨破了两双,终于把所有的申报材料都整理齐了,就差最后一步的终审公示。他之前跟霞蝶汐说好,等非遗批下来,第一个给她打电话,让她当霞溪村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女性非遗传承人,现在却只能把霞蝶汐的名字,工工整整写在传承人的第一栏里,指尖摸着纸上的名字,半天都舍不得翻过去。

      无名蹲在院子角落的竹丛边磨柴刀,刀刃在磨刀石上蹭出细碎的火星。他的左胳膊上还留着一道长长的旧疤,是当年跟着卓沐莳冲进老院子那天,被竹篾划出来的。这段日子他天天往山里跑,把整片后山向阳坡上的野荆棘全砍得干干净净,把通往霞蝶汐坟头的小路,用捡回来的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连半颗硌脚的碎石子都找不到。他从来不多说话,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天黑透了才回院子,用最笨的法子,一点点赎着当年自己跟着卓沐莳造下的孽。

      整个老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刨子推过竹面的轻响,砂纸蹭过竹篾的沙沙声,还有柴刀劈断毛竹的清脆咔嚓声。炉火在堂屋的煤炉里烧得旺,水壶坐在炉盖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暖融融的水汽裹着淡淡的竹香,漫满了每一个角落。谁都以为,日子能这样慢慢熬下去,熬到冬雪化完,熬到春笋冒头,熬到漫山的竹海重新绿起来,那些扎人的闲话总会慢慢散掉,他们总能把霞蝶汐没走完的路,接着往下走。

      可欲雪阿嫂的出现,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进了这潭勉强稳住的水里。

      那天正午的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风卷着霜沫子刮过院门口,“哐当”一声把虚掩着的木门撞开。欲雪阿嫂裹着一身洗得发硬的蓝布棉袄,鞋上沾着从村外泥路上带回来的黄泥巴,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本家亲戚,三个人的影子堵在院门口,把门口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她的目光扫过满作坊堆得整整齐齐的竹器,最后落在欲雪身上,声音尖得像磨锋利的竹篾尖,一开口就扎得人耳朵疼:“你这个赔钱货,躲在这里天天装忙是吧?我跟邻村王地主家的儿子说定了,人家愿意出三万八的彩礼,后天就抬着花轿来接你。今天你必须跟我走,半句话都别多说。”

      欲雪手里的砂纸猛地顿在竹篮的回纹上,磨到一半的光滑竹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她慢慢抬起头,指尖攥着竹篮的边沿,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色,声音却稳得没有半点颤抖:“我不嫁。我要留在作坊里,把霞溪的回纹竹编接着做下去。这是汐汐姐生前的心愿,我不能走。”

      “做什么做!你懂什么叫心愿!”阿嫂几步冲上来,粗糙的手掌一把攥住欲雪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棉袄的布缝里,几乎要嵌进肉里,“你阿姐都死了,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姑娘,天天跟几个外乡男人混在一个院里,霞溪村的闲话都能把你活活淹死!王家儿子虽说腿有点跛,可人家家底厚,家里有两头牛三间大瓦房,你嫁过去就是享清福,不比在这里天天劈竹削篾累死累活强?彩礼钱我都收了,今天你不嫁也得嫁,我看谁敢拦着我们霞家的家事!”

      沐恩漓把手里的刨子轻轻放在案上,竹屑沾在他的袖口上,他往欲雪身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板像一竿立在院坝里的老毛竹,把欲雪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他的脸色沉得像山尖上积了一整个冬天的厚雪,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欲雪不想嫁,没人能逼她。三万八的彩礼,我们一分不少给你退回去,你现在就走,以后别再来院子里闹。”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野小子,当年要不是霞蝶汐她爹捡你回来,你早就冻死在山路上了,也敢管我们霞家的事?”阿嫂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伸手指着沐恩漓的鼻子就要骂,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横着伸过来的货郎担子挡住了去路。烁把自己挑了十几年的货郎担子往门口一横,扁担上挂着的竹扇、竹篮、竹香囊哗啦晃成一片,竹香顺着风往阿嫂鼻子里钻,她把棉袄袖子往上一撸,露出肩膀上那两道挑担子磨出来的厚茧,声音亮得能盖过院外的风声:“我看谁敢动她一下。我挑着货郎担子走了十几年,什么蛮不讲理的人没见过?今天你敢把人从这个院子里带走,我明天就挑着担子去你们王家门口喊,喊到全村人都知道,你们是怎么用三万块钱买一个大姑娘的,我看他们王家的脸往哪儿搁。”

      陌安“咔嚓”一声举起手里的相机,镜头对准阿嫂和她身后的两个本家亲戚,指尖按在快门上,连按了好几下,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逼婚是违反婚姻法的,我把这些照片和刚才的对话录下来,寄去县里的妇联和派出所,到时候丢人的不是欲雪,是你们整个霞家。”

      浔名掏出兜里的手机,翻出之前存的镇民政干事的联系方式,亮着的手机屏幕映在他沉下来的脸上,他的声音平平静静,却字字都敲在人心上:“我认识镇里的民政干事,也认识县里非遗中心的领导,欲雪现在是霞溪回纹竹编的核心传承人,受政策保护。你们今天要是敢硬把人带走,不仅彩礼要全退,还要负法律责任,到时候王家的亲事黄了,你们霞家在霞溪村,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无名从院子角落的竹丛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刚磨好的柴刀,刀刃上泛着冷亮的光。他往前站了一步,身上带着常年在竹林里讨生活练出来的冷硬气势,两个本家亲戚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当年卓沐莳带着十几个人冲进这个院子,都没能把人带走,就凭你们三个,也想从这里把人抢走?”

      七个人在院坝里僵持了整整半个钟头。阿嫂看着眼前挡得严严实实的几个人,看着沐恩漓站在最前面纹丝不动的背影,看着烁横在门口的货郎担子,看着陌安手里对着她的相机,看着无名手里那把泛着冷光的柴刀,知道今天硬来肯定讨不到半分好处。周围渐渐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村民,对着她指指点点,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只能撂下一句狠话,指着欲雪的鼻子恶狠狠地骂:“你这个白眼狼!我把你拉扯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是吧?你要是敢不听话,我就把你锁在你爹娘留下的那座老宅子里,锁到你想通答应嫁人为止!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我让本家的几个兄弟天天在村口守着,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几个外乡人,敢不敢闯进我们霞家的私宅抢人!”

      说完她狠狠一甩袖子,带着那两个本家亲戚骂骂咧咧地走了,院门口的风卷着霜沫子刮进来,欲雪站在原地,手腕上被指甲掐出来的几道深深的红印子,半天都没有消下去。沐恩漓转身从堂屋里端来一盆温热水,把干净的棉毛巾浸进去拧干,轻轻敷在欲雪的手腕上,指尖避开那些红印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疼她:“别听她的,这事我们来解决,你不用怕。”欲雪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一圈,却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凌陌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帕子,轻轻递到欲雪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手腕,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又赶紧错开眼神,耳尖不约而同地红了。

      当天夜里,几个人围在堂屋烧得旺旺的煤炉边商量对策。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暖融融的水汽把整个屋子裹得松松软软。沐恩漓往火里添了一块炭,炭火溅起细碎的火星,他看着欲雪,语气里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你明天收拾两件换洗衣物,跟着烁去县城的竹器铺躲几天,等阿嫂这股疯劲过去了,彩礼钱我们凑齐给她送过去,她没了说辞,这事就过去了。我今天已经把作坊里的钱点了一遍,还差八千,我明天一早就去后山挖老黄芪,卖给镇上的药铺,凑够钱就给她送过去,绝对不让她再骚扰你。”

      烁赶紧点头,把放在墙角的货郎担子往自己脚边拉了拉,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塞到欲雪手里:“对,我县城的竹器铺二楼有间空房,我上周刚晒过被子,软乎乎的,你过去住着,想编竹器就编,想睡觉就睡觉,没人敢去闹你。等风头过了我再把你送回来,一点事都没有。我铺子里还留着你上次说想吃的桂花糕,甜得很,等你去了就给你蒸热了吃。”

      可欲雪却轻轻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指尖捻过放在炉边的那几根刚染好的天青色细竹丝——那是她前几天特意托烁从县城带回来的,竹丝细得像头发丝,染出来的天青色像春天霞溪村上空的天,她本来打算用这些竹丝编一批小书签,给陌安的竹编图谱当赠品,每一张书签上都刻上小小的回纹。她抬起头,看着围在炉火边的几个人,眼睛被炉火映得亮闪闪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竹屑:“我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老宅是我爹娘留下的房子,那么大一座空院子,我要是跑了,我阿嫂急起来,真的能一把火把那座老房子烧了。那房子里有我爹娘生前用过的竹刀,有我和汐汐姐小时候编的第一只小竹篮,我不能让她就这么毁了。我回去跟她好好说,把你们凑出来的彩礼钱原封不动塞给她,跟她签个字据,以后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她肯定能答应的。最多两三天,我就回来了。等我回来,咱们这批订单就能收尾,开春浔名哥的非遗申报也该下来了,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后山挖新的竹苗,把作坊后面的空地全种上毛竹,多好啊。”

      几个人劝了她好久,可欲雪的性子像长在岩缝里的毛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最后大家实在拗不过她,只能答应让她回去。凌陌把那把磨了好久的竹刀鞘拿出来,上面刻着欲雪最喜欢的小笋花纹,他连夜在油灯下编了半宿的回纹,把刀鞘编得严严实实,塞进欲雪的布包里,跟她说:“要是有什么事,就往院子里扔个小石子,我天天后半夜都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坐着,听见动静就过去接你。”烁连夜给她缝了一个厚厚的棉护腕,塞在她的布包最里面,跟她说老宅的窗户缝漏风,戴上护腕就不会冻着手,编竹器的时候也舒服。沐恩漓把自己贴身揣着的、霞蝶汐生前留给他的平安符,悄悄塞进了欲雪的布包夹层里,没跟她说,只希望能护着她平平安安回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竹叶上还沾着厚厚的霜,欲雪背着小小的布包出了门。走之前她熬夜编了半宿,把那几根天青色细竹丝编成了六枚小小的书签,每一枚书签上都刻了一个人的名字,轻轻放在每个人的案头。她站在院门口回头挥手,蓝布头巾被风刮得轻轻飘起来,露出她脸上浅浅的笑:“等我回来,给你们做我最拿手的笋尖炒腊肉,咱们好好吃一顿。”

      谁都没料到,这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欲雪被阿嫂锁进了霞家村最偏的那座老宅子里。那是她爹娘生前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年久失修,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泛黄的土坯,卧房的窗纸被风刮破了好几个大洞,寒风卷着雪沫子往屋子里灌,在冰冷的地面上打旋。阿嫂把拇指粗的铁锁“咔哒”一声锁在大门上,站在门外隔着门板撂下狠话,声音透过破旧的门板传进来,冷得像冰:“你就在里面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答应嫁去王家,我什么时候给你开门!别想着让你院子里的那些野男人来救你,我让本家的三个兄弟天天在村口守着,他们敢踏进霞家村一步,我就喊全村的人出来,说他们拐带良家妇女,把他们乱棍打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欲雪在屋子里拍着门喊,嗓子都喊哑了,阿嫂在门外连半句话都不应,每天只从门缝底下塞进去半碗冷稀饭,连一口热开水都不给她。她透过破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看,院子中央的老井结了薄薄一层冰,井沿的石头上长着厚厚的深绿色青苔,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去玩的地方,爹总把她举在井边,让她看井水里自己晃悠悠的倒影。

      她蹲在冰冷的土坯墙根下,把棉袄裹得紧了点,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两根天青色细竹丝,指尖慢慢捻着柔软的竹丝。她想起昨天在老院子里,几个人围在炭火边吃烤红薯,凌陌把烤得最甜、流着蜜的那块红薯皮剥掉,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里;陌安举着刚画好的新竹篮纹样,跟她炫耀说这个款式拿到县城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烁说开春挑货郎担子带她去县城的竹器展,那里有全省各地的竹编手艺人,能看见好多从来没见过的新花样;浔名说等非遗申报批下来,要带着她和汐汐姐的竹编作品,去省里的展览馆参展;无名默默把她脚边快要烧完的炭火往她这边推了推,没说话,却把自己身上的厚棉袄脱下来,轻轻披在了她的肩膀上;沐恩漓蹲在她身边,往炭火里添了一块炭,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跟她说,以后作坊的事有他扛着,她什么都不用怕。

      她不想嫁。她不想嫁给那个出了名会打老婆的跛腿王家儿子,不想往后的日子里,天天在婆家的打骂和全村人的闲言碎语里耗干,不想再也摸不到凉丝丝的竹刀,再也没法和这群人一起,把霞溪村传了几百年的回纹竹编,完完整整传到下一代手里。她不想像个物件一样,被人用三万八的彩礼随便打发掉,她的手是用来编竹器的,不是用来在婆家天天洗衣做饭、伺候醉鬼丈夫的。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的老井边。井沿的薄冰被她冻得发红的指尖蹭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把那两根天青色的细竹丝,轻轻放在井边冰凉的石台上,像给老院子里等着她回去的伙伴们,留了最后一点念想。没有遗书,没有哭喊,她安安静静地翻过井沿,身体落进冰冷的井水的那一刻,井面只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第三天清晨,天刚下过一场小雪,阿嫂端着一碗还冒着点热气的冷稀饭来开门,她想着欲雪饿了整整两天,肯定早就松口答应嫁去王家了。可她把铁锁“咔哒”一声拧开,推开卧房的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土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她心里“咯噔”一下,疯了一样扑到院子中央的老井边,趴在冰凉的井沿往下看,暗绿色的井水安安静静的,她那件常穿的蓝布棉袄衣角,正浮在水面上,随着井水的波纹轻轻晃。

      阿嫂吓得腿一软,直接瘫在了井边的泥地里,连哭都哭不出声音,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旁边守在巷口的本家亲戚慌了神,连滚带爬地往村头的老院子跑,鞋踩在结霜的石板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连额头磕破了都没察觉。

      最先听见消息的是无名。他本来打算今天天不亮就绕到老宅后院,翻墙进去把欲雪悄悄接出来,他昨天晚上在柴房里琢磨了半宿,连翻墙用的麻绳都准备好了。刚走到老宅巷口,就看见那个本家亲戚连滚带爬地往这边跑,嘴里喊着欲雪跳井了。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转身拼了命往老院子跑,鞋踩在结霜滑溜的石板路上,摔了好几个跟头,膝盖蹭出来的鲜血,在霜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印子,他却半分都感觉不到疼。

      他冲进作坊的时候,几个人正围着案板劈竹削篾,准备等欲雪今天回来,就给她做她最爱吃的红糖鸡蛋。无名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扶着门框弯着腰,指尖指着老宅的方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欲雪……欲雪出事了,在老井里。”

      “哗啦”一声,所有人手里的东西瞬间掉在了地上。凌陌手里攥着的柴刀重重砍在脚边的毛竹上,刀刃崩出一个细细的缺口,竹屑溅起来划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烁刚整理好的货郎担子直接翻倒在地上,满担子的竹扇、竹香囊滚得满院都是,她蹲在地上想去捡,指尖抖得连一个竹扇的把手都捏不住。陌安手里攥着的竹浆画稿被风刮得满天飞,画纸上新设计的竹篮纹样,瞬间散得满院都是,他伸手去抓,指尖抖得连一张薄薄的纸都抓不住。浔名刚从省里寄回来的非遗申报材料散了一地,印着漫山竹海的封皮被风刮到了院坝的角落里,沾了一层薄薄的霜。沐恩漓抓起挂在墙上的厚棉外套,往身上一裹,几个人连围巾都顾不上围,顶着刮得人脸生疼的寒风,往霞家村老宅的方向冲。

      老井边已经围满了指指点点的村民,闲言碎语像嗡嗡乱飞的苍蝇一样,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有人说欲雪太傻,不就是嫁个人吗,至于跳井;有人说霞溪村最近风水不好,接连走了两个姑娘。凌陌冲开人群,趴在井沿往下看,暗绿色的井水深得看不见底,他想都没想,一只手抓着井沿就要往冰冷的井水里跳,无名从后面死死拽住他的胳膊,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哑着嗓子对着他喊:“我下去!我水性好!作坊里那么多订单还等着你劈竹,你要是再出事,剩下的人怎么办!”

      无名抓着井边垂下来的、晒得发黑的旧麻绳,顺着长满青苔的冰冷井壁慢慢往下滑,刺骨的井水瞬间漫过他的胸口,冻得他浑身的肌肉都在打颤。他的指尖在冰冷的水里摸索了没几秒,就碰到了欲雪冰凉僵硬的蓝布棉袄。他把人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麻绳,上面的人合力往上拉他,井壁上锋利的冰碴子刮得他胳膊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痕,他却连半点停顿都没有,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把人拉上来的时候,欲雪的身体已经被井水浸得冻成了硬块,脸色白得像井边覆着的霜,可她的指尖还微微蜷着,像还在攥着那根没编完的天青色细竹丝。烁冲过去,把自己身上裹了一整个冬天的厚棉袍脱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她身上,那棉袍上还带着她常年挑货郎担子,晒了一路的满满的阳光味,她把欲雪的脸轻轻贴在自己的胸口,想用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把这个冻透了的姑娘焐热,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欲雪的脸上,砸在她冻得发青的手背上。陌安蹲下来,把散在欲雪脸颊边的碎头发轻轻捋到耳后,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冻得发白的手背上,他把揣在棉袄内侧口袋里、捂了快半个月的新竹笔,轻轻放在她的手心——那是他特意从县城的文具店买回来的,笔杆是用最密实的老毛竹做的,本来打算等欲雪生日的时候送给她。

      浔名掏出手机,指尖抖得连120的号码都按不对,他跑了大半年的非遗申报手续,本来想着等批文下来的那天,第一个把好消息告诉欲雪,让她成为霞溪村最年轻的女性非遗传承人,可现在屏幕亮着的号码,他半天都按不下拨号键。凌陌走过去,慢慢把欲雪从无名怀里接过来,他的胳膊稳得像后山长了几十年的老毛竹,把欲雪冻得冰凉的脸,紧紧贴在自己的颈窝,想用身上仅剩的温度,把她冰透的身体一点点焐热,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抬手轻轻拍一下他的肩膀,笑着说“我不冷”。

      沐恩漓蹲下来,用自己的外套把欲雪露在外面的脚裹得严严实实,他从欲雪的布包夹层里,摸出自己之前悄悄塞进去的平安符,平安符的温度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可欲雪的手,已经凉得像山涧里的石头。他站起身,转过身对着周围指指点点的村民,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石头,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只是想安安稳稳编一辈子竹器,谁要是再敢说一句她的闲话,我沐恩漓第一个不答应。”

      周围的闲话瞬间停了下来,没有人敢再出声。几个人抱着欲雪,慢慢往老院子的方向走。霜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脚印里混着无名胳膊上滴下来的血,混着几个人掉在地上的眼泪,在寒冷的空气里,慢慢冻成了小小的冰痕。风刮过路边的竹林,沙沙的声响裹着几个人压不住的哭声,像欲雪以前坐在廊下编竹器时,嘴里轻轻哼着的霞溪村古老山歌,调子软乎乎的,飘得很远很远。

      他们把欲雪安放在霞蝶汐以前睡过的卧房里,床上铺着新晒过的棉花褥子,晒得蓬蓬松松的,裹着满满的艾草香和阳光的暖味。烁去厨房烧了满满一锅热水,想把欲雪身上沾着的井水和冰碴,仔仔细细擦干净,给她戴上自己熬夜缝的棉护腕;陌安找出来欲雪以前最喜欢的那套蓝布新衣裳,一针一线缝得整整齐齐,是她去年过年的时候特意给自己做的,一直舍不得穿;浔名坐在桌边,一笔一笔工工整整地给欲雪写非遗传承人的推荐材料,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认真,没有半点颤抖;沐恩漓把那把她以前用惯了的小竹刀,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她的枕头边;无名把欲雪口袋里掉出来的、剩下的半把天青色细竹丝,小心翼翼收进一个锦盒里,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透,几个人踩着厚厚的霜,往后山的向阳坡走。他们把欲雪葬在了霞蝶汐的坟边,两座坟挨得很近,中间只留了能走一个人的窄小路,抬头就能看见漫山的竹海,低头就能摸到竹根边冒出来的小笋芽。下葬那天,他们把井边捡回来的那两根天青色的细竹丝,编进了坟前挂着的小风铃里。风一吹,清清脆脆的声响漫过整片向阳坡,像两个从小一起在竹香里长大的姑娘,头挨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漫山的竹影里,手里捏着细竹丝,慢悠悠地编着竹器。

      老院子里的炉火还烧着,案头那六枚刻着名字的天青色书签,安安静静地摆在炭炉边,被炭火烤得泛出温暖的光。雪慢慢落下来,盖在院角的竹枝上,整个霞溪村的竹海,都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扎人的闲话,再也没有逼人的婚事,两个从小握着竹刀长大的姑娘,终于能在漫山的竹香里,安安稳稳地过完一辈子了。

      风刮过竹梢,沙沙的声响漫过整片山岗,像霞蝶汐和欲雪,隔着厚厚的黄土,轻轻跟他们说,别难过,竹编要好好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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