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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竹血撞墙 oc乡村i ...

  •   第十五章竹血撞墙
      雪粒砸在堂屋的青石板上,噼啪声像无数根细竹条在轻轻抽打冰冷的地面。铅灰色的天压得极低,鹅毛大的雪片被风卷着往院子里灌,没半天功夫,院坝的积雪就没过了脚踝,连平日里走得最熟的、往县城去的石板路,都被雪埋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半分痕迹。
      老院子的竹器作坊里,劈竹的声响这几天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竹屑。几个人把欲雪没做完的那批订单挨个接了下来,每个人案头都摆着她没编完的竹篮、没磨好的竹扇、没刻完回纹的小书签。沐恩漓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小米粥,碗边永远多摆三副碗筷——霞蝶汐的、欲雪的,还有一副是烁说要等去县城定居后,再好好吃一顿的空碗筷。他熬粥的时候总习惯性多放两把野麦冬,那是烁以前总说喝了润嗓子,挑货郎担子走山路喊一天都不会哑的东西,可粥熬好了,却再也没人会端起碗,咬一口就笑着跟他抱怨“沐哥你今天又放多麦冬啦,苦得我眉头都皱成一团了”。
      烁这几天总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望着往县城去的那条山路发呆。她的货郎担子就靠在身边的墙根下,扁担上挂着的竹扇被雪盖了薄薄一层,竹香混着雪的冷味,往她鼻子里钻。她爹去年冬天走的时候,躺在病床上攥着她的手跟她说,别在霞溪村待着,找个机会去县城,把竹器铺开起来,别像村里其他姑娘一样,随便找个男人嫁了,一辈子困在四面的山里面。她挑了十几年的货郎担子,走了无数遍去县城的山路,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攒了整整三年的积蓄,藏在她床头的旧木箱子底下,连箱子的钥匙都用细竹丝编了个小套子,揣在贴身的棉袄口袋里,就等着开春雪化了,就挑着自己所有的竹器,去县城租个小门面,安安稳稳开自己的竹器铺。
      可她爹的远房侄子,那个在镇上开杂货店的王二柱,托媒人提着彩礼上门的那天,雪刚好停了半刻。媒人的棉鞋踩在院坝的雪地上,留下一串黑乎乎的泥印子,她站在堂屋门口,听着堂屋里她婶子跟媒人说话的声音,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钻,像细针一样扎得她太阳穴突突跳。
      “二柱他婶子,烁这姑娘我们从小看着长大,手脚麻利,挑担子走山路比男人都有劲,嫁过去给二柱看杂货店,再生个大胖小子,日子过得肯定红火。这彩礼钱我们都商量好了,两万八,一分不少,开春就办酒席。”
      烁的婶子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端着沐恩漓刚端上来的热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嘴角翘得老高:“那当然是好啊,烁这丫头从小就倔,我跟她叔拉扯她这么大,也该让她回报我们了。二柱在镇上开杂货店,家底厚,她嫁过去享清福,不比天天挑着货郎担子翻山越岭强?这事我替她做主了,彩礼钱明天就送过来,开春就过门。”
      烁站在门外,指尖攥得紧紧的,棉袄口袋里装着的旧木箱子钥匙,被她攥得发烫,边缘的竹丝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她指尖发麻。她猛地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媒人和婶子面前,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十足的硬气:“我不嫁。我要去县城开竹器铺,我自己攒的钱够租门面了,开春我就走。”
      媒人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溅出来洒在桌布上:“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懂事?二柱哪点配不上你?人家在镇上有门面,你嫁过去就是老板娘,多少姑娘想攀这门亲都攀不上,你还敢说不嫁?”
      “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做主,不用你们替我安排。”烁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里亮着不肯低头的光,像她挑了十几年货郎担子,翻山越岭时见过的山巅上的太阳,从来不会被乌云遮住。
      婶子“啪”地一下拍着桌子站起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伸手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白眼狼!我和你叔拉扯你这么大,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现在翅膀硬了想飞?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你今天答应也得嫁,不答应也得嫁!彩礼钱我都收了,给你叔凑着买新摩托车用了,你要是敢不嫁,我就把你锁在家里,锁到你想通为止!我看你怎么去县城,我看你那点攒的破钱,能飞出霞溪村的山坳坳?”
      沐恩漓从里屋走出来,把烁往自己身后轻轻挡了挡,脸色沉得像外面阴沉沉的天:“烁不想嫁,没人能逼她。彩礼钱我们一分不少给你退回去,你现在就走,以后别再来院子里闹。她要去县城开竹器铺,我们都支持,谁也拦不住。”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野小子,也敢管我们烁家的家事?”婶子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转头对着门外喊,“你们几个给我进来,今天我就要把这丫头带走,我看谁敢拦!”
      门外立刻冲进来三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是她叔家的几个儿子,身上穿着沾着雪泥的棉袄,站在堂屋里,把门口的路堵得严严实实。陌安、浔名、凌陌、无名四个人从作坊里冲出来,挡在烁的身前,几个人站成一排,把她完完全全护在了身后。凌陌手里攥着刚磨好的柴刀,刀刃上泛着冷亮的光;无名的拳头攥得紧紧的,骨节咔咔作响;陌安举起手里的相机,对着几个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照片;浔名掏出手机,翻出派出所的电话,指尖按在拨号键上。
      两边在堂屋里僵持了整整一个钟头,婶子见硬来根本讨不到好处,撂下一句狠话,指着烁的鼻子恶狠狠地骂:“你给我等着!你要是敢不嫁,我就把你爹留下的那间老房子烧了!我看你还怎么去县城!三天之后我再来,你要是还想不通,我就喊全村的人来,把你绑着抬上花轿!”
      说完她带着那几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堂屋里的门被风刮得“哐当”一声关上,雪沫子顺着门缝钻进来,落在地上,瞬间就化了一小片湿痕。
      几个人围着烁坐在炭火边,炭火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的指尖轻轻摸着货郎担子的扁担,扁担上被她肩膀磨出来的两道深深的印子,摸上去滑溜溜的,是她挑了十几年担子磨出来的痕迹。
      “别担心,这事我们来解决。”沐恩漓往炭火里添了一块炭,炭火溅起细碎的火星,“我明天一早就去镇上找二柱,跟他当面把话说清楚,彩礼钱我们凑出来给他退回去,绝对不让他再来骚扰你。县城的门面我上周托朋友问好了,在老街上,位置特别好,房租我都帮你谈下来了,开春雪化了,我们一起帮你把竹器铺开起来,没人能拦着你。”
      陌安从背包里掏出一叠刚画好的竹器铺设计图,摊在炭火边的小桌上,图纸上画着明黄色的门头,上面写着“烁家竹器”四个大字,旁边画着满满一架子的竹扇、竹篮、竹香囊,画得栩栩如生:“我把你竹器铺的装修图画好了,等开春我们一起去县城,帮你把铺子装起来,所有的竹器架子都用霞溪村的老毛竹做,结实又好看,客人一进门就能闻见竹香。”
      浔名掏出手机,点开之前存的县城非遗扶持政策文件,屏幕亮着的光照在几个人脸上:“县城现在对我们这种民间手艺人有扶持,你去开竹器铺,能申请到补贴,还能免费参加县里的手艺人展销会,到时候你的竹器肯定能卖遍整个县城,根本不用愁客源。”
      凌陌从怀里掏出一个刚编好的竹风铃,风铃上刻着小小的回纹,递到烁手里:“这个风铃我编了半个月,等你县城的铺子开起来,挂在门头上,风一吹就响,客人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知道这里有个竹器铺。”
      无名转身从柴房里扛出来一捆刚劈好的老毛竹,放在烁脚边:“这是后山最老的那株毛竹,我劈好了,等你去县城,我跟着你去,帮你把所有的竹器架子都做出来,结实得能用一辈子。”
      烁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个人,眼眶一下子红了,滚烫的眼泪砸在手里的竹风铃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挑了十几年的货郎担子,走南闯北见过那么多蛮不讲理的人,从来没哭过,可今天看着身边这些人,她的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她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干净,露出脸上熟悉的小虎牙,笑着跟大家说:“行,等我县城的竹器铺开起来,我就给你们每个人留一间小房间,想来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天天给你们做我最拿手的笋尖炒腊肉,管够!”
      那天夜里,几个人围在炭火边聊到后半夜,聊县城的老街,聊竹器铺开张那天要放的鞭炮,聊以后要把霞溪村的回纹竹编卖到省城去,聊得炭火都快烧透了,才各自回房睡觉。烁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把藏在旧木箱子底下的积蓄,一张一张拿出来数了三遍,钱票子被她摩挲得边角发卷,数完之后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锁好,把钥匙塞回贴身的棉袄口袋里,嘴角带着笑,慢慢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县城的竹器铺门口,门头的明黄色牌匾亮得晃眼,风一吹,门头上的竹风铃叮当作响,来来往往的客人都走进店里,摸着架子上的竹器,夸霞溪村的竹编做得好看。
      可她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婶子就带着十几个本家的亲戚,拿着锄头和木棍,堵在了老院子的大门口。
      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十几个人站在院门口,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雪落在他们的棉袄帽子上,堆了厚厚一层。她婶子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指着院子里的烁,尖着嗓子喊:“我昨天打听清楚了!你根本就没什么钱开竹器铺!你就是想逃婚!今天我必须把你带走!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我看谁还敢拦着我!”
      十几个男人跟着往院子里冲,木棍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印子,把院坝的雪踩得乱七八糟。沐恩漓第一个冲上去挡在最前面,凌陌、无名、陌安、浔名四个人紧随其后,几个人和冲进来的人扭打在一起,雪地上溅开点点暗红的血痕,木棍砸在身上的闷响,混着雪片砸在人脸上的冰凉,整个院子瞬间乱成了一团。
      烁站在堂屋的台阶上,看着冲进来的人群,看着婶子狰狞的脸,看着她叔家的儿子已经伸手过来要抓她的胳膊,她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紧紧靠在堂屋的土墙上。她看着自己靠在墙上的后背,又看了一眼靠在墙根下的货郎担子,扁担上挂着的竹扇被风刮得轻轻晃,那是她爹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
      风从后窗钻进来,刮得土墙上糊的旧报纸哗哗响,一张泛黄的旧报纸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底下用铅笔写的几行歪歪扭扭的小字——那是霞蝶汐生前偷偷刻在土墙泥坯里的,字里行间全是她没说出口的委屈。
      烁的指尖猛地一颤。
      她想起霞蝶汐还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飘着碎雪的清晨,被她婶子锁在西厢房里,哭着跟她说“烁,我怀了沐哥的孩子,我想把他生下来,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可没过半个月,她婶子就把这事捅得全村都知道,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守妇道,把她锁在柴房里三天三夜不给饭吃,最后霞蝶汐大出血,孩子没保住,身子也垮了。
      那天夜里下着和今天一样大的雪,霞蝶汐趁看守的人睡着,偷偷摸出藏在床板下的碎瓷片,在柴房的土墙上割了腕。等他们撞开柴房门的时候,血已经流了满满一地,霞蝶汐靠在冰冷的柴堆上,手心里还攥着半只没编完的竹香囊,香囊上的回纹刚刻了一半,血渗进去,把竹篾染成了刺目的红。
      霞蝶汐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天,也是这样一群拿着木棍堵门的人,他们把一个怀着孩子的姑娘逼得没了活路,最后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转头就拿着彩礼钱,要把下一个姑娘往火坑里推。
      欲雪也是这样,被他们堵在作坊里,逼她嫁给村里那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欲雪不肯,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往后院的老井跑,最后跳下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捆刚劈好的竹篾。
      她们两个,一个没保住自己的孩子,一个没保住自己的梦,最后都死在了这山坳里的雪天里。
      烁的后背紧紧贴住粗糙的土墙,土渣子隔着棉袄硌进她的皮肉里,凉得她后脊骨一阵阵发麻。她看着眼前伸过来的那只脏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眼看着就要抓到她的手腕——她能想象到接下来的日子:她会被塞进拖拉机的后斗,拉到镇上王二柱的杂货店,锁在堆满酱油瓶和洗衣粉的小屋子里,换上一身大红的嫁衣,和一个连三句话都没说过的男人拜堂。
      以后她再也摸不到锋利的竹刀,再也编不出带着竹香的竹扇,再也不能挑着货郎担子走在山路上,再也去不了那个她看了三次、连房租都谈好的明黄色小门面。她会像霞蝶汐那样,被锁在屋子里,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最后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然后在某个飘雪的夜里,攥着半只没编完的竹香囊,慢慢凉透。
      她不想这样。
      她挑了十几年的货郎担子,走了数不清的山路,手上的茧子厚得能挡住竹刀的刃,她攒了整整三年的钱,连钥匙都用细竹丝编了三层保护套,揣在胸口暖了无数个日夜,她离自己的竹器铺,明明只剩下最后几十里的雪路。
      风刮过院门口的老槐树,枝桠上的雪团簌簌往下掉,砸在雪地上,发出闷响。烁的指尖在棉袄口袋里攥紧,那枚竹丝编的钥匙硌进她的掌心,熟悉的疼顺着血管漫遍全身,像她当年挑担子磨出血泡时,那种咬着牙也不肯放下的滋味。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她每次编完一个满意的竹篮,抬头看向县城方向时,那种亮得发烫的眼神。她轻轻吸了一口混着竹香和雪味的冷空气,把后背往土墙上又贴紧了几分,调整好姿势,额头对准了土墙最坚硬的那块夯土。
      没有人预判到她的动作。
      婶子的手还差半寸就能碰到她的胳膊,她叔家的堂哥脸上已经露出了得逞的笑,沐恩漓撕心裂肺地喊出她的名字,可声音还没落地——
      烁的脚在青石板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根被拉满的弓,用尽了十几年来挑担子走山路攒下的所有力气,狠狠朝着身后的土墙撞了过去。
      “咚——”
      一声沉闷得像劈断百年老毛竹的巨响,瞬间压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叫骂和挣扎。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
      烁的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了用黄土和糯米浆夯出来的老土墙上,那堵立了几十年的坚硬墙面,被她撞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墙面上的土渣簌簌往下掉,混着瞬间涌出来的鲜红血液,顺着她的额头往下淌。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眼前炸开无数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根细竹条在她脑子里乱晃,可她的身体没有立刻倒下去,额头紧紧抵着粗糙的墙面,滚烫的血顺着眉毛流下来,糊住了她的左眼,右眼还能清清楚楚看见墙根下那根立了十几年的货郎扁担,看见扁担上那把轻轻晃着的竹扇——那是她爹生前最后一次和她一起编的,扇面上的小竹叶,绿得发亮。
      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她的棉袄领口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温热的湿痕。额头下的动脉被撞破了,血根本止不住,像山涧里奔涌的小溪,源源不断地往外涌,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青石板地上,雪水瞬间就把那片血晕开,刺目的红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亮得扎眼。
      她的腿开始发软,力气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飞快抽走,挑了十几年担子都没累过的胳膊,现在连抬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她顺着冰冷的土墙,慢慢往下滑,后背贴着土墙,一点一点坐到了湿冷的青石板地上。
      视线越来越模糊,可她的脸上还留着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一点血沫子,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竹屑,却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院子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不嫁……”
      “我不去镇上的杂货店……”
      “我要去县城……开我的竹器铺……”
      她的右眼最后往院门口的方向飘了一下,那里是通往县城的山路,雪还在纷纷扬扬下着,路的尽头,好像真的出现了她梦里面无数次见过的画面——明黄色的牌匾挂在老街的门头上,上面写着“烁家竹器”四个大字,风一吹,门头上的竹风铃叮当作响,来来往往的客人走进店里,摸着架子上的竹器,夸霞溪村的竹编做得好看。
      她好像看见爹站在竹器铺的门口,笑着朝她招手,霞蝶汐站在爹身边,怀里抱着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欲雪举着半只刚编好的竹篮,三个人都在朝她笑。
      烁的嘴角轻轻往上翘了翘,露出一点熟悉的小虎牙的弧度。她攥着钥匙的手,从棉袄口袋里慢慢滑出来,那枚用细竹丝编的旧木箱子钥匙,“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的血水里,滚了两下,安安静静停在那片刺目的红痕边。
      她的头往旁边轻轻一歪,靠在了冰冷的土墙上。
      风从堂屋的门吹进来,刮得她靠在墙根的货郎扁担晃了晃,扁担上的竹扇转了个圈,扇面上那片爹亲手画的小竹叶,沾了一点飘进来的雪沫子,绿得发亮。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烁的婶子,她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看着地上浑身是血的烁,脸瞬间白得像地上的积雪,嘴唇抖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腿一软直接瘫在了雪地里,冰冷的雪水浸透了她的棉裤,她却半点都感觉不到凉。
      “死……死人了……”站在最边上的一个本家侄子尖叫了一声,手里的锄头直接掉在地上,他转身就想往院子外面跑,腿却软得像面条,刚迈出去一步就摔在了雪坑里,啃了一嘴的雪泥。
      刚才还在挣扎的几个男人,全都僵在了原地,举着的木棍停在半空中,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他们看着地上坐着的烁,看着她额头上不断涌出来的血,看着青石板地上那片越来越大的红,每个人的脸都白得像纸,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沐恩漓疯了一样挣脱开拽着他的两个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到烁身边,蹲下来一把把她抱进怀里。烁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凉了,额头上的血还在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渗,滚烫的温度烫得沐恩漓的指尖一阵阵发麻。他把自己的脸贴在烁的额头上,撕心裂肺地喊她的名字,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像往常一样,笑着睁开眼,跟他说“沐哥你今天粥又放多麦冬啦”。
      凌陌手里的刨子“哐当”一声砸在青石板地上,她冲过去,把自己身上最厚的那件棉袄撕成一条一条的碎布,手抖得连布条都捏不住,布条好几次从她指尖滑下去,她捡起来,往烁的额头上按,想要把不断往外涌的血堵住,可那些温热的液体很快就浸透了布条,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染红了她整条胳膊。
      陌安脖子上的相机“啪嗒”掉在雪地上,镜头盖摔飞出去,她跪在烁身边,把烁的头轻轻抱在自己腿上,眼泪砸在烁沾着血的脸颊上,连话都吐不完整:“烁……你别睡……我们马上就去县城……我们的竹器铺马上就开了……你醒醒啊……”
      浔名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疯狂抖着,按了七次120的号码,每次都按错最后一位数字,她把手机狠狠砸在雪地上,又立刻捡起来,重新按,冰冷的屏幕沾了血和雪水,滑得根本握不住。她对着手机里接通的120接线员,哭着喊着报地址,声音大得几乎要破音。
      无名冲过去,一把揪住瘫在雪地上的烁婶子的领子,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她从雪地里拎起来。无名的眼睛红得快要滴血,指节攥得咔咔作响,她把婶子往墙上狠狠一撞,声音哑得像被千万根竹片划碎了:“你满意了?霞蝶汐被你逼得流产割腕,欲雪被你逼得跳崖,现在烁也死在你手里!你把三条人命都害了!”
      院门口涌进来的村民,站在雪地里看着堂屋的景象,所有人都沉默了。雪片落在他们的棉袄帽子上,堆了厚厚一层,有人看着青石板上的血,看着安安静静躺在沐恩漓怀里的烁,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全是泪。
      老支书拄着拐杖走进来,看着地上的烁,看着瘫在地上的那群人,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我们霞溪村传了几百年的竹编手艺,出了这么好的三个姑娘,全被你们这群畜生逼死了!报警!全都送派出所去!该偿命的偿命,该坐牢的坐牢,我看谁还敢替他们说情!”
      整个老院子死一样的静,只有雪片落在地上的沙沙声,和几个人压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烁靠在沐恩漓的怀里,眼睛半睁着,视线的方向永远朝着院门口那条通往县城的山路。她挑了十几年的货郎担子,走了数不清的山路,离自己心心念念的竹器铺,明明只剩下最后几十里的雪路,可她再也走不到了。
      她的货郎扁担靠在墙根,竹扇上的竹叶还在风里轻轻晃,竹香漫满了整个堂屋,混着雪的冷味,裹着那片刺目的红,飘得很远很远,飘过后山的整片竹海,飘向几十里外的县城老街。
      那天的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把青石板地上的血痕,慢慢盖在了厚厚的雪下面。可霞溪村所有人都记得,这个雪天里,有个挑了十几年货郎担子的姑娘,为了不去嫁给自己不爱的人,为了守住自己开竹器铺的梦,一头撞在了老堂屋的土墙上。
      她的血,染红了青石板上的雪,也染红了霞溪村漫山遍野的竹。
      后来很多年,村里的老人路过老院子的堂屋,还会指着那面土墙跟身边的小孩说,你看这墙上浅浅的坑,当年有个叫烁的姑娘,在这里撞出了她的梦。她没有被困在山里,她的竹器铺开在了县城的老街上,风一吹,竹风铃就会响,那是她在笑呢。
      而霞蝶汐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欲雪没编完的竹篮,烁没开成的竹器铺,最后都变成了漫山竹海里,永远飘不散的清润竹香。三个握着竹刀长大的姑娘,终于在这片竹海里,再也不用受半点委屈,安安稳稳地,再也没人能打扰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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