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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竹影空留 oc乡村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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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竹影空留
霞蝶汐出院那天,是霞溪村入秋以来少有的大晴天。漫山的毛竹被秋阳晒得泛出暖融融的金绿色,风一吹,竹涛声像软乎乎的浪,从山尖一直漫到村头的石板路上。沐恩漓把提前准备好的厚棉帽严严实实裹在霞蝶汐头上,帽檐压得很低,挡住斜斜照过来的阳光,又把两层厚毛毯裹在她身上,只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小脸。他打横把她抱上停在卫生院门口的三轮车,动作轻得像抱着一片刚从竹枝上落下来的新叶,生怕稍一用力,就把她本就脆弱的骨头碰碎。
三轮车的车斗里提前铺了三层厚厚的干草垫,上面盖着干净的棉床单,连硌人的棱角都用旧棉絮仔细填过。沐恩漓坐在车斗最里面,把霞蝶汐牢牢护在自己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迎面刮过来的山风。山路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轻微的咯噔声,霞蝶汐靠在他胸口,眼睛半睁半合,视线落在车斗顶上挂着的、用细竹丝编的小风铃上,那是欲雪特意挂上去的,风一吹就发出清清脆脆的轻响,像她以前怀孩子时,总贴在肚子上给小家伙听的竹哨声。
回到老院子的时候,欲雪和凌陌早早就守在院门口等着了。他们把之前被卓沐莳带人冲进来踩得狼藉的院坝,重新用清水洗了三遍,青石板缝隙里渗进去的暗褐色血痕,用砂纸细细打磨干净,重新填上了新的黑泥土,撒上了三叶草的草籽,现在嫩绿色的小芽已经悄悄冒了头。卧房的窗户缝全用新的棉纸条糊得严严实实,一点穿堂风都漏不进来,床上铺了三层新弹的棉花褥子,是上个月刚从镇上弹棉匠那里买回来的,晒了整整三个大太阳,蓬蓬松松的,裹着满满的艾草香和阳光的暖味。之前散落在院子各处的锋利竹篾尖,全被他们戴着厚手套一根一根捡起来,收进了柴房最里面上了锁的铁柜子里,连霞蝶汐平时用惯了的那把小竹刀,都被锁进了柜子最深处的抽屉,唯一的钥匙放在沐恩漓贴身的衣兜里,连欲雪都不知道放在哪里。
他们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想把这个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伤口的家,一点点重新粘起来,拼尽全力把霞蝶汐从那场失去孩子的噩梦里,拽回正常的日子里。
霞蝶汐被沐恩漓轻轻放在暖乎乎的被窝里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伸手去摸床边放着的竹编小摆件。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平躺着,眼睛半睁半合,视线落在房梁上垂下来的竹编风铃上。那风铃是她怀孕三个月的时候,趁着胎像稳,亲手编的,每一片竹铃上都刻了小小的回纹,风一吹,就发出清清脆脆的轻响,像山涧的泉水在石头上慢慢淌。可现在,风从窗缝里漏进来,风铃轻轻晃,她的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往日里的光亮,像蒙了一层厚厚的、化不开的雾,连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沐恩漓几乎把所有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每天天不亮,他就轻手轻脚从外间的小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先去厨房里的小砂锅边,把昨晚就泡上的小米粥打开火,用最小的火慢慢熬。他要熬整整一个钟头,熬到粥面上浮起一层厚厚的、米白色的米油,盛出来晾到温度刚好不烫嘴,才端着碗轻手轻脚走进卧房,坐在床边,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喂到霞蝶汐嘴边。霞蝶汐吃得很慢,有时候一口粥要在嘴里含半天才咽下去,沐恩漓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等着,从来不会催她。
可霞蝶汐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差。以前还能勉强咽下半碗小米粥,后来哪怕沐恩漓变着花样,把红枣桂圆剥了核,炖得烂烂的混在粥里,把南瓜蒸得软乎乎的捣成泥,她也只是抿两三口,就再也不肯张嘴了。沐恩漓不敢逼她,只能把碗放在床边的小矮桌上,等她什么时候想喝了,再拿出来重新温。他又托镇上卫生院相熟的老中医,开了一张最温和的温补方子,里面没有半分药性猛烈的药材,全是适合刚小产完的女人补气血的东西——五年以上的老黄芪,带着晨露的土当归,长在竹根底下的野麦冬,还有晒干了的、晒得全是太阳味的红枣和桂圆。老中医反复跟他叮嘱,这些药材里最金贵的几味,只有霞溪村后山海拔最高的那片向阳坡上才有,药性比药店里卖的晒干药材,要温和醇厚好几倍,炖出来的药膳,喝上半个月,亏空的气血就能慢慢补回来。
沐恩漓把老中医的每一句话,都认认真真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纸页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连每一味药材长在什么地方,要采多大的,根须不能断,都标得清清楚楚。他不敢走远,怕霞蝶汐醒过来找不到人着急,每天都只敢在院子附近的小竹林里转,采点容易找的野麦冬,熬在汤里给她喝。可霞蝶汐的状态,却一天比一天差。
她夜里总醒。沐恩漓躺在卧房外间的小床上,后半夜总能听见卧房里传来轻轻的动静,是霞蝶汐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有时候一醒就是两三个钟头,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连一点声音都不发出来。有天深夜,沐恩漓起夜,路过卧房门口,看见门缝里漏出来一点微弱的光,他轻轻推开门一条缝,看见霞蝶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枚沾了淡血痕的小竹平安结,指尖反复摩挲着竹编的纹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平安结上,把竹丝都打湿了。她看见沐恩漓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赶紧擦掉眼泪,只是抬起头,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眼神空得像被掏空了的竹壳,看得沐恩漓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连呼吸都发颤。
她再也没有碰过竹篾,再也没有提过那个没出世的孩子,甚至连之前最喜欢的桂花糕,欲雪端到床边,她也只是看一眼,轻轻摇一下头,连伸手接的力气都没有。欲雪和凌陌不敢离开院子半步,每天都在堂屋里安安静静地整理之前没做完的竹器订单,连说话都压着声音,生怕弄出一点动静,吵到卧房里休养的霞蝶汐。整个老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的轻响,和风吹过院角竹林的沙沙声。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竹叶上还沾着厚厚的晨露,风刮过竹林,发出沙沙的轻响。沐恩漓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床边,看着霞蝶汐还在安安静静地睡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个做着软梦的孩子。他在她床头边放了一杯温好的蜂蜜水,温度刚好是她平时最喜欢的40度,又在便签纸上,用她平时最喜欢的竹浆纸,工工整整写下几行字:“汐汐,我去后山最高的向阳坡,给你采老中医说的新鲜黄芪和当归,太阳落山之前肯定回来,你要是醒了想喝水,就喊欲雪,我手机充满电放在你枕头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把便签纸压在蜂蜜水的杯子底下,怕她醒来看不见,又把之前欲雪刚蒸好的、温乎乎的南瓜饼,放在床边的小矮桌上,用干净的纱布盖好。最后,他轻轻俯下身,在霞蝶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带着晨露凉意的吻,才拎着那只霞蝶汐小时候亲手编给他的小竹药筐,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往后山的深处走。
深秋的后山,空气里满是竹子和落叶混合的清苦香气,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凉丝丝的贴在脚踝上。他顺着熟悉的小路,往最高的向阳坡爬,一路上仔细在竹根底下、石缝边上找需要的草药。老黄芪长在向阳坡最陡的那片岩壁边上,他抓着粗糙的藤蔓,小心翼翼爬上去,指尖被岩石上的棱角磨出了好几个细细的血口子,他也毫不在意,只是轻轻用手把黄芪周围的泥土刨开,完整地把带着根须的药材挖出来,连半根须子都没有弄断,生怕破坏了药材最醇厚的药性。土当归藏在竹丛最密的地方,他拨开层层叠叠的竹枝,找了快半个钟头,才找到三株长得最肥嫩的,叶片上还沾着新鲜的晨露,摸上去凉丝丝的,带着山野里独有的清香气。
他在山上采得太投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比预想更远的地方。等把小竹药筐装得满满当当,连缝隙里都塞了带着晨露的野麦冬,太阳已经往西边斜下去了大半,金色的阳光把整片向阳坡的毛竹都染成了暖融融的蜜色。他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才发现深山里早就没了信号,屏幕上一格信号都没有。他拍了拍身上沾着的草屑和竹叶,拎着满满一筐新鲜草药,脚步飞快地往山脚下的老院子赶,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立刻把这些药材洗干净,和土鸡一起放进陶罐子,慢火炖上三个钟头,炖得骨肉都酥烂,汤汁变成奶白色,撇干净上面的浮油,盛给霞蝶汐喝。他想着,等她喝上几天这样的药膳,气血慢慢补上来,脸色肯定能重新变得红润,说不定哪天醒过来,就愿意重新拿起竹刀,像以前那样,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慢悠悠地编竹篾了。
他踩着铺满落叶的小路往山下走,风刮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脚步越来越快,心里满是快要见到霞蝶汐的暖意。可他刚走到老院子的院门口,心就猛地沉了下去。
往常这个时候,院子里肯定会传来欲雪和凌陌整理竹器的轻响,欲雪偶尔还会哼两句霞溪村的山歌,凌陌会用柴刀把新的毛竹劈成均匀的竹条,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可今天的老院子,静得可怕,连风刮过竹林的声响,都清晰得刺耳。院大门从里面虚掩着,没有往常欲雪听见脚步声,立刻跑过来开门的动静。
沐恩漓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上来,他手里的小竹药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新鲜的黄芪和当归滚得满地都是,沾了满是灰尘的泥土。他几乎是踉跄着推开院门,看见欲雪和凌陌瘫坐在堂屋的青石板地上,两个人的脸白得像死人,欲雪的眼睛哭得红肿,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显然刚才急着拨电话,手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对。
“怎么了?汐汐呢?!”沐恩漓的声音劈得不成样子,冲过去一把抓住欲雪的胳膊,指尖抖得连她的衣袖都抓不住,指节绷得发白,骨头都咔咔作响。
欲雪看见他回来,憋了好久的哭声瞬间爆发出来,她跪在地上,对着沐恩漓连连磕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把青石板上的灰尘都打湿了一小片:“我们错了……我们错了啊!汐汐姐醒了之后,隔着卧房的门跟我们说,她想安安静静一个人待一会儿,不让我们进去打扰她,说想把之前没编完的小竹篮补完……我们以为她终于肯重新拿起竹篾了,特别开心,就在院子里安安静静整理新到的竹料,一点动静都不敢出……我们等了三个钟头,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们才察觉到不对,撞开门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沐恩漓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卧房的方向冲,手脚并用,连台阶都差点摔下去,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的棱角上,蹭出一大片血痕,他却半点都感觉不到疼。卧房的门虚掩着,一股淡淡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味,顺着门缝飘出来,钻进他的鼻腔里,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连呼吸都要裂开。
他推开门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霞蝶汐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的小矮凳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她身上还穿着那件他给她买的、洗得发白的棉睡衣,袖口挽到了手肘处,左手手腕搭在旁边盛了半盆清水的木盆上方。那片她前几天去卫生院复查时,趁着护士转身去拿药的间隙,悄悄从换药室带回来的手术刀片,深深割进了她的腕脉里,切口又深又整齐,没有半点犹豫的痕迹。温热的鲜血正从她手腕上的切口里慢慢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木盆的清水里,把整盆原本清澈的水,慢慢染成了刺目的淡红色,像霞溪村春天漫山开着的映山红,红得扎眼睛。
她的膝头,放着那半只之前摔碎在院坝上的小竹篮。篮沿上她之前编了一半的三层回纹,今天终于被她补完了,每一道纹路都编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歪斜,最底下的平安结,打得稳稳当当,里面放着一朵用细竹丝编出来的小小的小笋花,嫩黄色的竹丝,像极了春天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小笋芽。她枕头底下那枚沾了淡淡血痕的小竹平安结,被她放在小竹篮的最里面,安安稳稳地躺着,像在陪着那个没能出世的小生命。
她的脸上没有半点痛苦的神色,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眼睛轻轻闭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只是靠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睡着了。书桌上摊着一张她平时最喜欢用的竹浆纸,上面用她惯常的清瘦字迹,写满了字,每一笔都很稳,没有半点颤抖:
“恩漓,我走啦。
小竹儿一个人在黑地里等我,他没有家,没有竹篮,我怕他找不到回霞溪村的路,我得去接他。
你别怪欲雪和凌陌,是我不让他们进来打扰我的。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时间,想安安静静的,陪着我的小竹儿。
你好好活下去,把我们的竹器作坊办好,带着村里的手艺人,把霞溪村的回纹竹编传下去。以后每年清明,来看看我,给我带一只你编的小竹篮,我和小竹儿,在山的另一边,等着你的竹香。
我不怪任何人,我只是太累了。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那些泼在我身上的闲话,那个摔在青石板上的下午,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带着我的孩子,去一个没有闲言碎语,没有躲在暗处的视线,没有锋利柴刀的地方,那里漫山遍野都是竹子,风一吹,全是清清爽爽的竹香,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
下辈子,我还想生在霞溪村,还想握着竹刀,编一辈子的竹器,还想遇见你。”
沐恩漓冲过去,一把把霞蝶汐冰凉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她的体温已经凉得像山涧里泡了很久的石头,连指尖都泛出了淡淡的青白色。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撕烂自己身上的衬衫袖子,用干净的布死死缠在她的手腕上,想把还在往外渗的血止住,可那些温热的液体,还是顺着布条的缝隙往外渗,染红了他的掌心,黏糊糊的,像怎么擦都擦不干净的噩梦。
“汐汐!你别睡!你看看我!我把你最喜欢的新鲜黄芪采回来了,我给你炖药膳汤,你醒过来喝一口好不好?”沐恩漓的声音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他把脸贴在霞蝶汐冰凉的脸颊上,滚烫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的脸上,砸在她的手背上,可她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轻轻动一下指尖,回应他的触碰。
欲雪和凌陌哭着冲进卧房,欲雪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她看着霞蝶汐安安静静的脸,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胸口剧烈起伏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汐汐姐……你怎么这么傻啊……我们都陪着你,日子肯定能熬过去的,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凌陌站在门口,拳头死死攥着,指甲盖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渗出来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他却半点都感觉不到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整个老院子,被死一样的寂静裹住。只有窗外的竹涛声,沙沙地响,像那个五个多月大的小胎儿,隔着漫山的竹林,轻轻喊着妈妈。霞蝶汐的呼吸,早就停了。她走得安安静静,没有半点挣扎,怀里抱着那只编完的小竹篮,永远留在了她从小长大的、满是竹香的霞溪村。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书桌上的竹浆纸轻轻飘起来,落在沐恩漓的脚边。他低头看着纸上熟悉的字迹,把霞蝶汐冰凉的脸,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像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渡给她。可他怀里的身体,越来越凉,再也没有半点活人的温度。
霞蝶汐死了。死在她从小长大的老院子里,死在漫山遍野的竹香里,死在她亲手编完的小竹篮边。她用最安静的方式,从那张裹了她好几个月的、密密麻麻的网里,彻底逃了出去,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伤到她和她的小竹儿了。
远处的山尖上,最后一点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整片竹林都染成了温柔的暗红色。风刮过竹枝,发出轻轻的声响,像霞蝶汐以前坐在廊下编竹篾时,嘴里轻轻哼着的、霞溪村古老的竹谣。她终于和她的孩子,在漫山的竹影里,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