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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风里的婚书(续) oc乡村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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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山风里的婚书(续)
站在院门口的小伙子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的粗布袋子都被指尖捏出了深深的印子。他个子高高的,身上的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沾着点新鲜的木屑,脚上的布鞋鞋底纳得整整齐齐,脚趾头处还打着个干净的补丁,一看就是常年跟木工活打交道的手艺人。
“我、我叫王树生,是邻村王木匠家的儿子。”他挠了挠头,不敢往院子里多看,视线落在门槛边的青石板上,声音结结巴巴的,“昨天我娘跟我说,我阿嫂去县城找欲雪姑娘,说要逼她回去定亲,我一听就急了,连夜坐了两个钟头的长途汽车赶过来,想跟欲雪姑娘说一声,这亲事我从来没同意过。”
欲雪站在堂屋门口,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皱着眉看他:“你不同意?那你为什么让你家托媒人去我家提亲,还收了我家的彩礼钱?”
“不是我要提亲的!是我娘和你阿嫂私下商量好的,根本没问过我的意思。”王树生急得脸更红了,把手里的粗布袋子往地上一放,打开来里面是二十块钱,还有半袋他自己做的小木玩意,小木鸭子、小木马,雕得活灵活现,“我去年在县城学木匠的时候,在文创街见过你一次,你蹲在路边卖自己编的小竹蚂蚱,编得比集市上所有竹器都好看,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认识这个手巧的姑娘就好了。可我从来没想过要逼你嫁给我,我知道你不想嫁,我今天特意过来,就是想跟你说清楚,这门亲事我主动退,彩礼钱我带来了,你家之前收的二十块我也不要你还,就当是我赔给你的精神损失。我、我不想逼一个不认识的姑娘跟我过一辈子,我知道靠手艺吃饭的人,最不想被别人安排人生。”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几个人全都愣住了。欲雪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站在门口急得满头汗的小伙子,刚才攒了一肚子要骂人的话,瞬间全卡在了喉咙里,半句话都吐不出来。她之前在脑子里想了无数次王木匠家的儿子,肯定是个满脸横肉、思想古板的粗人,却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实诚的手艺人。
“我今天来还有个事。”王树生从口袋里掏出半张图纸,上面画着个竹木结合的小竹椅,设计得精巧又实用,“我听说你们要开竹器作坊,我会木工活,能给你们做竹器的木底座、木配件,工钱你们随便给点就行。我不想逼你娶……不对,我不想逼你成亲,我就是想跟着你们一起做手艺,我知道你编的竹器好,配上我做的木工活,肯定能卖去县城的大商店里。我绝对不会骚扰你,你放心,我保证。”
欲雪看着他手里的图纸,又看了看他急得通红的脸,忽然就笑了。她捡起地上的竹篾,指尖灵活地绕了两下,没一会儿就编出了个小小的竹蚂蚱,递到他手里:“行,亲事我们退了,以后你要是愿意来我们作坊干活,我们欢迎。但是我跟你说清楚,我现在不想成亲,我想先把我的竹器铺开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王树生接过那个小小的竹蚂蚱,指尖碰到欲雪的指尖,瞬间就红到了耳朵根,连连点头,像个得到糖的孩子:“我不急!我等你!等你什么时候想成亲了再说,我就想跟着你们一起做手艺!”
几个人看着他这副憨乎乎的样子,全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悬在欲雪头顶好几个月的催婚大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解决了,连半分狗血的冲突都没有,反而捡回来个手艺极好的木工帮手。
接下来的半个月,几个人收拾好了所有的行李,把租了两个多月的小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给陈阿婆留了满满一篮子亲手编的小竹篮,感谢她这段时间的照应。巷子里的老街坊听说他们要回霞溪村开作坊,都特意过来送他们,张阿婆塞给他们半袋自己家晒的干菜,杂货铺的老大爷给他们塞了满满一兜路上吃的煮鸡蛋,连平时最严厉的居委会大妈,都笑着跟他们说,以后县城里的订单,全给他们介绍。
走的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几个人拎着大大小小的布包,往长途汽车站走。霞蝶汐走在中间,沐恩漓扶着她的胳膊,欲雪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那个装着所有竹篾的大竹筐,凌陌扛着半捆刚从后山砍回来的新鲜水竹,烁怀里抱着满满一箱子编好的小竹玩具,阿默手里抱着所有缝好的小衣服和襁褓,王树生跟在最后面,扛着半袋子他自己做的木工工具,几个人排成一排,踩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声清脆又响亮。
长途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晃了两个多钟头,终于停在了霞溪村的村口。刚下车,漫山遍野的竹香就扑了过来,风里裹着野山菊的清香气,远处的竹林连成一片绿色的海,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村里的老黄狗看见他们,摇着尾巴跑过来,围着他们转圈圈,尾巴晃得快要飞起来。
村口的大树底下,霞蝶汐的婆婆早就等在那儿了,手里拎着刚蒸好的热鸡蛋,看见他们回来,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伸手扶着霞蝶汐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腰:“可算回来了!我把老院子的炕烧了三天,暖乎乎的,就等着你们回来住。后院的板栗树今年结了满树的果子,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到时候给你熬最香的板栗粥。”
欲雪的娘也站在旁边,脸上有点不好意思,看着自己女儿,眼眶都红了。欲雪走过去,挽住她娘的胳膊,把兜里攒了好几个月的钱塞到她手里,笑着说:“娘,我回来了,以后我们就在村里开竹器作坊,我能自己赚钱,以后的日子肯定比你想的还好。”
几个老人看着这群从县城里回来的年轻人,看着他们眼里亮得像星星的光,全都笑着叹了口气,再也没人提催婚的事,再也没人说女娃子不该抛头露面做生意。霞溪村的山风,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暖过,吹在人脸上,软乎乎的。
他们把山脚下那间废弃的老祠堂收拾出来,改成了竹器作坊。凌陌带着人去后山砍竹子,欲雪管着所有的订单和账目,王树生在作坊的角落搭了个木工台,做竹器的木配件,陌安在作坊旁边的小厨房里,天天变着花样给大家做好吃的,烁带着村里的小姑娘们编小竹玩具,阿默在作坊的里屋,缝包装用的布袋子,霞蝶汐坐在最向阳的窗边,编最精细的精品竹器,阳光落在她已经显怀的小腹上,暖融融的。
开业的那天,村里的人全都过来凑热闹,看着堆得满院子的竹器,看着这群年轻人忙忙碌碌的身影,没有人再说什么女娃子不该出来做事的闲话。霞蝶汐站在老祠堂的门口,看着漫山遍野的竹林,看着身边热热闹闹的所有人,伸手轻轻覆在自己已经满三个多月的小腹上,跟小竹儿说:“你看,我们到家了,这里很安全,以后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
山风从竹林深处吹过来,带着野山菊的香气,吹过满院子的竹器,发出沙沙的轻响,像一首温柔的歌。她们这些从大山里走出去又走回来的姑娘,终于在自己的家乡,用手里的竹篾,编出了属于自己的、亮堂堂的好日子。没有催婚的婚书,没有暗处的窥探,只有满世界的竹香,和永远安稳的、热热闹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