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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神龛旁那只旧织机 盘问 ...


  •   秦流筝的执拗,终于把白若初逼到了墙角。
      秦流筝连着大半个月往市眼科中心跑,那点不动声色的“执着”,早就惹了眼。
      先是门诊大厅的保安认熟了她这张脸,见着她转悠就过来盘问、驱赶;后来连跟她请教过几句的护士,都委婉地劝她:“姑娘,你别老围着白医生转,她脾气冷,最近脸色也不太好,你别往枪口上撞。”
      甚至有相熟的病友大姐悄悄拉住她:“我瞧着白医生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你可别再惹她了,她在医院里,好像……挺怕人的。”
      挺怕人的。一个技术顶尖、众星捧月、让无数病患家属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挂上号的主任医师,会怕人?怕谁?怕什么?
      这些细碎的、旁人口里的信号,非但没让秦流筝打退堂鼓,反而像一根根线头,被她不动声色地,拢进了手里,越收越紧。她几乎可以肯定,白若初心里那间锁死的屋子里,藏着的东西,比她当初以为的,还要沉重得多。
      也就是在这样的风声里,白若初终于坐不住了。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秦流筝照例守在住院楼的连廊拐角,等着下班时段的白若初。她这次没有急着迎上去,只是安静地站着,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翻得起了毛边的眼科科普书,见白若初走近,才抬起头,笑了一下:“白医生,我今天不问了,我就想跟您说句话。”
      白若初的脚步,却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这一次,白若初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滴水不漏的官方话术把她推开,也没有等来打断她们的护士或同事。四下里静得反常——那条平日里人来人往的连廊,此刻竟空无一人。秦流筝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白若初,提前支开了所有人。
      “我最后一次跟你谈。”白若初的声音很轻,却比任何一次都要沉、都要认真,那双素来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秦流筝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的警告。“别再来了。你再来,我就要请保安了。我说到做到。”
      秦流筝还欲开口,白若初却抬手,制止了她。
      “你以为我在躲你?”白若初自嘲地、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我在躲的,是我自己那点该死的、不该有的心软。你以为我什么都没看出来?我看得出来,你外婆的事,多半不干净。可那又怎样?我连自己的手都洗不干净,我凭什么去替你外婆讨公道?”
      她这句话说得极快,几乎是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完,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又飞快地,把那层冷硬的铠甲,重新焊了回去。
      “小姑娘,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她重新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公事公办的平静,一字一句道,“你有你的设计,你的前途,你的好日子。不要因为一个……已经没有结果的事,把自己搭进去。你外婆当年,也是有人,这样劝过她的。可她没听。”
      “她没听,所以她瞎了,死了。”秦流筝的声音,也低了下来,眼睛却亮得惊人,“所以我要听您的劝吗?白医生,您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可您有没有想过,如果您肯说一句真话,也许这世上,就不用再多瞎一个人、多死一个外婆?您说您手不干净——可您要是永远不开口,您这双手,才真的,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够了。”白若初厉声打断她,胸口微微起伏。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是先来的护士打来了电话,说有人投诉连廊堵人。白若初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秦流筝一眼。那一眼里,有恼怒,有痛惜,有一丝深藏的、被戳中心事的狼狈,还有一丝,极淡极淡、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从明天起,你再来,我不会再见你。”她说完,转身,几乎是仓皇地,快步离开了。
      秦流筝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落荒而逃的清瘦背影,久久没有动。
      连廊的风穿堂而过,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了。她手里还攥着那本翻旧了的眼科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今天,是结结实实地,碰了一鼻子灰。白若初的话很重,警告很凶,连“你外婆当年也是没听劝”这样近乎诅咒的话都说出来了。
      那天晚上,秦流筝一个人回了村。
      她没吃饭,坐在堂屋神龛前,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望着外婆那张笑得眯起眼的黑白照片,一个人,坐到了后半夜。
      “阿婆,”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委屈,“我今天,撞了一鼻子灰。她让我别管,让我过好日子,她说……您当年,也是有人这样劝过的。”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抹了一把脸,才发现脸上早已一片冰凉。
      她不是没想过放弃。白若初那番话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上气。人家一个顶尖的专家,都被那东西吓得十几年不敢吭声,她一个刚毕业的、手无寸铁的小姑娘,凭什么去螳臂当车?万一她真的捅了马蜂窝,惹来那些连白若初都躲之不及的麻烦,她怎么办?她这条命,也是外婆用命换来的、要替外婆好好活下去的命啊。
      她甚至想过,要不,就算了。把外婆安安稳稳地供着,把老宅收拾了,回城里,找份正经工作,把外婆教她的手艺,正正经经地发扬光大——就像外婆用血写的那四个字一样,“筝丫头,莫查”。算了,就听外婆的话,算了。
      这个念头,在寂静的、只有一盏灯的堂屋里,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攫住了她。
      可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神龛旁那只旧织机上。
      那上头,还绷着外婆最后一块没织完的布。经线根根分明,织到一半,就永远地,停在了那里。外婆这辈子,最恨“半途而废”四个字。她织的每一寸布,都要收得整整齐齐、有始有终。她连自己的一双眼、一条命,都豁出去护着的那件织锦里的一根“脏线”,秦流筝怎么能,替她半途而废?
      秦流筝猛地站起身,走到神龛前,重新,认认真真地,给外婆磕了一个头。
      “您说得对,做人要理清楚。”她抬起头,眼眶还红着,眼神却重新烧了起来,“这团乱麻理到一半,我怎么能自己先松了手?您不敢说的、不能说的那句话,我替您,去撬开她的嘴。阿婆,您看着。”
      。
      可秦流筝心里那点探究的火,非但没被浇灭,反而在这一次最激烈的交锋里,被彻底烧成了燎原之势。
      “你外婆当年,也是有人,这样劝过她的。”——白若初说漏了嘴。她怎么知道,当年有人这样劝过外婆?她见过外婆?她认识当年劝外婆的那个人?还有那句“我连自己的手都洗不干净”——她的手,怎么就不干净了?她当年,到底卷进过什么?
      一个想撇清的人,是不会说出“我在躲我那点该死的心软”这种话的。
      她把白若初今天的每一句话,都像拆解一件衣服那样,一针一针地拆开来看。“我在躲我那点该死的心软”——一个真的想撇清的人,心里不会有余地叫“心软”;“我连自己的手都洗不干净”——一个无辜的、只看病不开刀的旁观者,手上,何来“洗不干净”一说?还有那句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你外婆当年,也是有人这样劝过她的”——她怎么会知道,外婆当年被人劝过?除非,她当年,就在那场风波里,亲眼见过外婆,甚至,见过那个劝外婆的人。
      一个害怕的人,一个手上有亏欠的人,一个认得那根纤维、见过她外婆、却拼尽全力把她往外推的人。
      秦流筝越想,眼前那团迷雾,反而越清晰。她忽然觉得,那个让她一次次碰壁、一次次被冷言相向的、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主任医师,其实,一点都不比她这个外行人强大。甚至,比她还可怜。她至少还敢往前冲,而那个人,早就把自己,活活地,囚禁在了一座叫“明哲保身”的孤坟里,一囚,就是十几年。
      白若初今天凶她,警告她,甚至近乎恶毒地搬出了外婆的死来堵她的嘴。可越是这样色厉内荏,秦流筝越是笃定——一个心里没鬼、袖手旁观的人,是不会对一个陌生姑娘的执念,如此草木皆兵、如临大敌的。她的每一次退让、每一次冷言,都是在替某个她不敢说出口的秘密,做垂死的遮掩。
      “你不是不想管。”秦流筝望着空荡荡的连廊尽头,眼底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你是……太想了。”
      这一次碰壁,没有把她打退,反而像一记重锤,把她心里那点关于白若初的猜想,敲得愈发坚实、愈发清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神龛旁那只旧织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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