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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明远医疗 注册商标— ...

  •   秦流筝说到做到。
      自打那个傍晚在连廊里被白若初一句“别碰不该碰的东西”打发走之后,她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把“蹲守”这件事,做得愈发有章法。
      她摸清了白若初除了周三门诊之外,每天早晚上下班必经的路线,摸清了住院部茶水间、地下车库、电梯口这些相对人少、白若初会短暂停留的地方。她不敢做得太过分,不敢堵门,不敢纠缠,只是挑那些四下无人的间隙,快步迎上去,把攒了一肚子的问题,见缝插针地问上那么一两句,然后再被白若初不动声色地避开,或者被匆匆赶来的护士、同事打断。
      “白医生,我外婆三年前,是不是在你们这儿做过白内障手术?”
      “白医生,您上次说的那种材料,是不是进口的?叫什么名字?”
      “白医生,我外婆做完手术回来,眼睛就越来越差,这正常吗?”
      “白医生,我外婆走之前一直说,她的眼睛不是自己坏的——您相信吗?”
      面对这些追问,白若初的回答永远是滴水不漏的、教科书般的官方口径。
      “视功能下降是有很多原因的,术后护理、年龄增长、原有基础疾病,都可能导致视力恶化。不能一概而论。”
      “手术方案是根据患者具体情况制定的,材料的选择也遵循规范。如果你对外婆的治疗有质疑,可以申请调阅完整病历,走正规的医疗鉴定途径。”
      “至于你外婆临终说什么,那是逝者的遗言,我无法评价。我建议你,照顾好自己。”
      她回答得耐心、专业、克制,甚至称得上温和。可秦流筝那双专挑破绽的眼睛,却一次又一次地,从这无懈可击的温和里,捕捉到裂缝——每次她提到“三年前”“手术”“进口”这些字眼,白若初的眼神总会有一瞬间的凝滞,握病历夹的指尖会几不可察地收紧,说话的节奏会乱掉极其微小的半拍。
      这些微小的破绽,落在旁人眼里什么都不是,落在秦流筝眼里,却像织锦上一处错乱的经纬,刺眼得很。
      “您别用这些话搪塞我了。”有一次,她鼓起勇气,拦在电梯口,声音压得又低又急,“白医生,我是学设计的,我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从一根线、一处走线里,看出破绽。您骗不了我的眼睛。您明明知道,我外婆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您为什么不肯说?”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门,里面站着好几个同事。白若初抬眼看了她一秒,那目光里有责备、有警告,还有一丝极复杂的、一闪而过的动摇。可最终,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侧身走进电梯,在门合上的最后一刻,留下了一句比往日更重、也更私人的话。
      “不要再跟着我了。你再这样,我只能让保安请你出去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只有秦流筝一个人能听见,“……也是为你好。”
      电梯门,缓缓合拢,那道清瘦的身影,连同那句“为你好”,一起被关进了冰冷的金属门里。
      被那句“为你好”关在电梯外的秦流筝,并没有就此罢手,却也确实收敛了那种莽撞的、步步紧逼的追问。她忽然意识到,越是这样逼,越会把那只惊弓之鸟推得越远。她得换个法子。
      从那天起,她不再堵在电梯口、连廊里追问那些白若初绝口不提的旧事了。她换了另一副面孔——她开始去医院的门诊大厅,挂一个最普通的眼科号,认认真真地向白若初团队里的其他医生请教眼睛的基础知识;她开始缠着住院部的护士,问些术后护理、白内障原理这类“外行人”该问的傻问题;她甚至买了几本眼科科普的书,蹲在门诊楼下的长椅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遇到不懂的,等她摸清白若初下班的路线,便飞快地迎上去,问一个和“旧案”毫不相干、纯粹是医学常识的小问题,然后飞快地道谢、飞快地离开,绝不纠缠。
      她要把自己从一个只会咄咄逼人的“讨说法者”,变成一个虚心求教的“好学生”。她不信,一个真正心怀愧疚、被往事折磨了这么多年的人,面对一个纯粹、赤诚、又如此执拗地追着“真相”和“知识”跑的女孩,能一直把心门,焊得死死的。那天挂了知夏的电话,秦流筝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才回拨过去。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压得很稳,却掩不住底下那股滚烫的东西,“知夏,明远医疗,你帮我盯着。我不急,我要你帮我把这家公司这些年的新闻、尤其是那些‘出过事’又被压下去的,一点点扒出来。还有,当年有没有医生、有没有患者,实名举报过它?越细越好。别打我名义去查,你自己绕开我,别让人顺藤摸到我头上。”
      电话那头的林知夏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得嘞,秦大小姐。你这架势,不像来查外婆病情的,倒像要来一场硬仗的。”
      “本来就是硬仗。”秦流筝望着头顶那条被屋脊割开的星河,一字一字道,“我不懂医,不懂法,我什么都不懂。可我现在知道了,这世上的道理,不是只有懂医懂法的人才能讲。我外婆那双眼睛,是被人蒙蔽的;那件织锦里的脏东西,是被人按下去的。我不懂别的,我只懂一件事——线,乱成什么样,我都能理。账,藏得多深,我都能挖。她们不敢说,那我就替她们,一句一句,把它挖出来,说清楚。”
      白若初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变化。那些堵门的追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偶尔在门诊楼下、在茶水间门口,一个女孩举着书本、眼睛亮亮地迎上来问一句“白医生,后发性白内障到底是什么原理”的、纯粹的请教。每次,白若初都会微微一怔,然后,鬼使神差地,用比回答病人还多上几句的耐心,简短地答上那么一点,再飞快地别开眼走开。
      她自己也没弄明白,她为什么开始,不再那么坚决地把这个姑娘,往门外推了。
      而秦流筝这边,除了死磕白若初,还有另一条线,也在悄然推进。
      那天夜里,林知夏打来了一个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筝筝,纤维的初步检测出来了。那玩意儿,真不是棉也不是普通化纤,是一种医用级的疏水高分子材料……成分比对结果还没全出,但初步的候选清单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一个医疗器械厂商的注册商标——明远医疗。”
      明远医疗。
      这个陌生的名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第一次,重重地烫进了秦流筝的心里。她攥着手机,站在老宅寂静的院子里,抬头望着满天清冷的星子,一字一字地,把这个名字,刻进了骨头里。
      外婆织锦里的纤维、那半张被洇花的病历、那句“眼睛不是自己坏的”、白若初死死咬紧的沉默、还有大姐那句“用了进口的,越来越糟”——所有的线头,在这一刻,都颤巍巍地,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这是她第一次,在白若初脸上看到那种不加掩饰的、近乎恳求的神色。那不是冷漠,不是厌烦,而是一个被吓怕了的人,在用尽全身力气,把一个不知深浅的莽撞鬼,往安全的地方推。
      “为我好。”秦流筝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心里那团迷雾,忽然裂开了一道更亮的缝。
      她懂了。白若初不是不肯说,是不敢说,是不能说——白若初怕的,根本就不是她秦流筝,而是那团罩在整件事上方、能让一个顶尖专家十几年都抬不起头来的、深不见底的东西。
      “原来你不是不想说。”秦流筝攥紧了拳,眼底那点执拗的光,烧得更旺了,“你是……不敢说。”
      “明远医疗。”回到老宅,秦流筝把自己关在屋里,在网吧订的那份临时宽带还没到期,她连夜把所有能搜到的关于这四个字的信息,从头到尾扒了一遍。明远医疗的创始人叫陆明远,如今是当地有名的慈善企业家、行业标杆,公司的产品铺满了大半个省的三甲医院,主打的,正是各种‘进口’眼科耗材。新闻里全是鲜花、捐款、和一张张志得意满的笑脸,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可越是干净得没有一丝瑕疵,秦流筝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她见过外婆那件织锦,正面光鲜亮丽,可正是那最体面的一寸经纬里,藏着一根怎么也洗不掉的、来历不明的脏东西。一个把生意做得这么大、这么体面的人,会不会也正像那件织锦一样,光鲜的底下,藏着一根沾了无数人眼疾、却始终被人死死按在布料深处的、血淋淋的‘纤维’?
      她把这个陌生的名字,和白若初那双化不开的眼睛,一并写进了《外婆的眼睛》那个文档里。她还没有证据,她什么都还说不出口。可她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她离外婆的真正死因,离那个逼得一个顶尖专家十几年不敢回头的秘密,正越来越近。而这一切的关键,仍在那个不肯开口的、被吓怕了的医生身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明远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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