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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大网 变 ...

  •   被秦流筝那句“您这双手才真的洗不干净”扎了一记的白若初,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了地上。
      她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那个莽撞的、眼睛红得像小兽一样的姑娘,那句“如果您肯说一句真话,也许这世上就不用再多瞎一个人”——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她用十几年时间、好不容易才重新缝合起来的伤口。

      她以为自己早就心如止水了。她以为,只要她把自己关在手术室那方寸之地,只要她不再看那些关于“明远”的新闻,不再想起小柳坠楼那晚的警笛声,她就能干干净净地、安稳地,过完剩下的下半辈子。
      可那个姑娘,硬生生地,把她那副自欺欺人的太平,撕开了一道再也合不上的口子。
      第二天,那个姑娘,真的没有再来。
      连廊里、电梯口、门诊楼下,再也没有那个捧着旧书、眼睛亮亮、执拗地迎上来的身影。秦流筝说到做到,说不再纠缠,就真的,不见了。

      可白若初,却比她还坐不住了。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在每个下班时段,下意识地朝那条空荡荡的连廊望一眼;做手术时,那姑娘红着眼睛质问她“你为什么不说”的样子,竟会一不留神,浮现在无影灯刺眼的白光里;她甚至破天荒地,叫住那个新来的助手,第三次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楼下那个学设计的姑娘,这两天……没再来闹吧?”

      助手摇头:“没见着。白老师,您到底惦记她啥呀?那姑娘看着挺轴的。”

      白若初没接话,只是垂下了眼。

      她惦记什么?她不敢深想。她只知道,那姑娘不见了,她心里那块地方,反而更空、更慌。她怕那姑娘是想通了、放弃了、回家过她的好日子去了——那本该是她最希望的结局,可她心里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茫的失望,又算什么?
      而更让她心乱如麻的,是那根本不该出现在她面前的纤维,和那个被那姑娘、被她自己的心魔,重新拖出来的、烂熟的名字——明远医疗。

      那天夜里,她又一次在凌晨惊醒。这一回,她没再倒冷水,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那个上了密码的、跟随了她十几年的旧笔记本。

      她的手指,悬在那串十几年没动过的密码上,停了很久,很久。

      那是她当年所有举报材料的备份,是所有她不敢销毁、也永远不敢示人的、关于明远和那场旧案的全部证据。她曾无数次想过,要不要有一天,重新打开它,把当年没能讨回的公道,连同自己这条命,一起,还回去。可每一次,恐惧都先她一步,按住了她的手。

      而今晚,她的指尖,第一次,没有因为恐惧而缩回去。

      “我没能护住小柳,没能护住那些人。”她对着窗外那一线惨白的天光,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对着十几年的自己,说出了这句话,“可我不能,眼看着又一个……因为我不敢开口,而毁在那张网上。”

      她不知道那个莽撞的姑娘,如今人在哪里,过得怎样,会不会真的听了她的劝,就此收手。她只知道,那堵她囚禁了自己十几年的墙,那根她压了十几年的、关于真相的“纤维”,从今夜起,再也按不进布料里了。

      第二天,白若初做了一件这些年从没有做过的事。

      她以“术后回访”的名义,悄悄调阅了一份三年前的、本院的白内障手术归档记录。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落下——那个姑娘没有给她外婆的姓名,她只能循着时间、科室、和那个姑娘无意间说漏的、几个模糊的细节,大海捞针。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或者说,她不敢承认自己在找什么。她只知道,当屏幕上,那份三年前的、属于某位年迈农村患者的手术记录,终于被翻到“植入材料”那一栏时,她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那一栏里,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产品代号。

      是明远医疗。是那个让她失去了一切、让她逃亡了十几年、让她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坟的——同一个批次。

      白若初缓缓地,把那份病历合上,闭上了眼睛。

      原来,那个莽撞的姑娘没有说谎,也没有搞错。她的外婆,真的是那张大网下,又一个无声无息的牺牲品。而她白若初,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只要她肯说一句话,就能为那个死去的老人、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撕开一道口子,却选择了——装聋作哑,明哲保身。

      她这双手,究竟还洗不洗得干净?

      那句被戳中心事的、狼狈至极的“我连自己的手都洗不干净”,回响在她耳边。她沉默地坐了很久,久到护士来敲门,问她上午的门诊还看不看。

      “看。”她睁开眼,眼底那口封了十几年的井,正一寸一寸地,冰面碎裂,暗流翻涌,“都看了吧。”

      而此时的秦流筝,正蹲在镇上网吧的角落里,就着林知夏连夜扒来的一沓资料,瞪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筝筝,我托了三个人,从三个渠道查,才摸出这么点东西。”林知夏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明远医疗,十二三年前,确实出过事儿,还出过命事儿——一个刚毕业的护士,官方说法是自杀。当年还有一个从国外回来的眼科专家,实名举报过它,结果被人反咬一口,说那个专家庸医误人,最后身败名裂,灰溜溜又出国了。这些都被压得死死的,网上一个字都搜不到,我是从一个退休老记者的旧存档里,扒出来的半篇没发出去的废稿。”

      “那稿子上,写清那个举报的专家是谁了吗?”秦流筝的心脏,骤然收紧。

      “邪门就邪门在这儿。”林知夏的声音压得更低,“稿子上,那专家的名字,被人用笔涂得死死的,一个字都看不出来。只知道,是个眼科的、归国的、当年闹得挺大的。剩下的,全断了。筝筝,这水太深了,深到我都不敢往下查了……你到底想干嘛?”

      秦流筝盯着屏幕上那张被涂抹得面目全非的旧报纸扫描件,久久没有出声。

      十二三年前,一个不肯低头的眼科专家,一根来自明远医疗的泛蓝纤维,一句“我的眼睛不是自己坏的”,一个“手不干净”、认得那纤维、却死也不肯开口的白若初……

      这些散落在三年前、十二三年前、和此刻的碎片,像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正从时间的迷雾深处,朝着同一个方向,遥遥地指。她离那个方向,还隔着好远好远。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方向的核心,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把真相咽进肚子里、藏得严严实实的明远医疗;另一个,是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把自己关在沉默的牢笼里,死活不肯出来的白若初。

      “知夏。”她盯着那片模糊的旧报纸,一字一字道,“继续挖。挖那个被涂掉名字的专家,挖十二年前那个自杀的护士,挖明远医疗那一批被召回又没召回的耗材。我白医生不肯说,那我就自己,把这些年被人按进土里的真相,一条一条,刨出来。”
      挂了电话,秦流筝没有立刻回村。

      她在网吧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林知夏发来的那份残缺的旧报纸扫描件,放大了又放大,一寸一寸地看。那篇废稿的字里行间,一个十二三年前不知天高地厚、实名死磕明远医疗、最终被整得身败名裂归国无门的眼科专家,一个刚毕业两年、唯一愿意站出来作证、却在听证会前夜“自杀”的年轻护士,一张由“进口耗材”“资本”“公章”织成的、密不透风的大网——这些泛黄的、蒙着尘土的碎片,和她这几个月撞过的每一堵墙、见过的每一张疲惫的、讨说法的脸、被洇花的病历、被涂抹的姓名,慢慢地,在她脑子里,拼凑出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模糊的轮廓。

      那不是一个人的病,不是外婆一个人的冤。

      那是一整张,把无数双眼睛、无数条人命,连同真相一起,活活绞碎、埋进土里的大网。而她的外婆,只是这网里,最不起眼、最无声无息的一根断线。

      “好大的网。”秦流筝盯着屏幕,眼底一片冰冷,却又烧着一团前所未有沉着的火。她没有再像起初那样莽撞地往前冲。她很清楚,凭她一个外行人的一腔孤勇,冲上去,只会像外婆、像那个护士、像那个被涂掉名字的专家一样,被这张网,悄无声息地,绞碎、吞没。

      她得变。

      变得沉得住气,变得看得懂病历、读得懂鉴定、理得清那些她从前一窍不通的医疗和资本的门道。
      而眼下,那张大网唯一露在她面前的一道缝,那个她撬得动、也最该撬的人——仍是那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把自己关在牢里死活不肯出来的白若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大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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