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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晶体供货单 当年的晶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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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病人,是一个四十七岁的女人。
她坐在白若初面前,怀里紧紧攥着一沓皱巴巴的旧病历,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几乎只剩下模糊的光感。她是被人搀着来的,一坐下来,就抖着手,把她那沓病历,往白若初面前推。
“医生,求求您,您再给我瞧瞧。”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五年前做的白内障手术,花了好几万,用的是最贵的进口晶体。做完就开始不对劲,越来越看不清。我跑了那么多医院,人家都说,是术后并发症,让我认命。可我不甘心啊……我才四十七,我家孩子还在念书,我瞎了,我这个家就完了……”
白若初接过那沓病历,一页页地翻。她的手,很稳。
可翻到当年手术记录里、那行早已模糊的植入材料记录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又是那个批次。又是那张从十几年前一直蔓延到今天、沾着无数人光明、却始终没人能斩断的、血淋淋的网。
“医生?医生您看看,我还有救吗?”女人见她半晌不说话,慌乱地、近乎哀求地,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您是不是……也治不了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人管我们这种人的死活……”
那句“没人管我们这种人的死活”,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精准地,捅进了白若初心脏最柔软、也最溃烂的那块地方。
没人管……
是啊,谁管呢?当年她拼了命地去喊、去举报,换来的,是被反咬、被唾骂、是被逼着看着唯一信任她的人,从楼上坠了下去。后来她躲得远远的,只管治病,别管其他。而她不管的这些年,这张网,又悄无声息地,绞碎了多少双,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走投无路的眼睛?
“医生,您怎么哭了?”那瞎了眼的女人,忽然慌乱起来,“您别哭啊,是不是我的眼睛真的很严重……”
白若初这才察觉,自己不知何时,眼角已一片冰凉。
她慌乱地、极不自然地别过脸,胡乱地抹了一把脸,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股几乎要将她吞没的、排山倒海般的愧疚和痛苦,重新、死死地,压回了那副冷静的面具底下。她重新转过头,声音虽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没有认命这一说。”她一字一句,说得极重,像是说给这女人听,又像是,说给十几年前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听,“把你的病历留下。我给你,重新做一套完整的检查。”她亲自上手,给这女人做了一套极其详尽的检查。角膜、前房、人工晶状体的位置、生物相容性的排异反应……每一项,她都查得比平时慢上一倍,细上一倍。检查的结果,和她心里那个早已笃定的判断,分毫不差——植入物的慢性炎症反应、迟发性排异,种种迹象,都指向同一颗“来路不正”的劣质晶体。
“白老师,”跟了她多年的助手,在一旁看着她那张骤然阴沉下去的脸,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位患者的……晶体,好像不太对劲,我去把当年那家手术医院的名字查一下?”
“查。”白若初盯着检查报告,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还有当年用的晶体品牌、批号,能查到的,都查出来。”
助手愣了一下,从没见白老师对一台普通复诊这么较真过,却没敢多问,应声去了。
那女人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被家属搀走了。临走时,她那双什么也看不见、却流满了泪的眼睛,正对着白若初的方向,一下一下,艰难地,想看清她的脸。
“医生,您是好人。”她哽咽着说,“这么多年了,您是头一个,肯给我重新做检查、不劝我认命的医生……”
这句话,成了压垮白若初的、最后一根稻草。
白若初一个人,坐在诊室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直到下一位病人家属来敲门,她才如梦初醒般站起身,说要去趟洗手间,脚步却不受控制地,一路,走向了住院楼的天台。
那个四十七岁的女人,那句“您是头一个肯给我重新做检查、不劝我认命的医生”,一遍一遍地,在她耳边回响。
她想起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间诊室,也是这样一双走投无路、把最后的希望全押在她身上的眼睛。那时候她血气方刚,拍着胸脯跟那些人说:“放心,我一定替你们讨个说法。”她信誓旦旦,她义愤填膺,她以为自己凭着一腔正义,就能掀翻那座铁桶一般的黑幕。
可她太天真了。资本的网,比她想象的密,也比她想象的狠。她的证据石沉大海,她的呐喊成了笑话,她成了“庸医误人”的替罪羊,而那个唯一站出来替她作证的年轻护士小柳,成了听证会前夜,一具冰冷的、被判定为“自杀”的尸体。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对任何一双眼睛,许下“我一定帮你们”的承诺。她把自己所有的热情、所有的悲悯、所有的锋芒,连同那份几乎要灼伤人的医者初心,一起锁进了心底最深的那口井,然后告诉自己:白若初,你只管开你的刀,别的话,一个字,也别再说了。说多了,是会死人的。
可今夜,看着那个女人在天台底下被人搀扶着的、蹒跚而绝望的背影,那口井,彻底地,决了堤。
天台的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扶着冰凉的栏杆,弯下腰,剧烈地、无声地,干呕起来。眼泪终于决堤,混着冷汗,狼狈地淌了满脸。十几年了,她用理智筑起的堤坝,被一个又一个这样无辜而绝望的眼神,冲得溃不成军。她扶着栏杆,喘了很久,直到那股几乎要撕裂她的眩晕,稍稍退去了一些。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助手发来的消息,附着一张查询截图,还有几句话:白老师,那位患者的手术医院查到了,是本市一家二甲医院,十年前做的。当年的晶体供货单我托关系调了出来……您看这个牌子。
白若初眯起被风吹得生疼的眼睛,看向那行小字。
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品牌名,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插进了她的眼底——那正是明远医疗旗下,当年那一批,被内部认定有缺陷、却被人为按下、没有真正召回的产品线的下游贴牌名。
十几年了。
十几年前,她拼死呐喊,想拦住的那批东西;十几年前,她因为呐喊,失去了导师的清誉、失去了小柳的命、失去了自己半生的安身立命之所。她以为,那场血,早就流干了;那道被她用半条命换来的、惨痛的教训,至少,让那张网,收敛了一些。
可她错了。
那批本该烂在仓库里、被彻底销毁的东西,从来没有被销毁。它们换了个马甲,改了个标签,顺着这条她拼了命也没能斩断的、贪婪的产业链,一次又一次地,被送进了像那个四十七岁的女人、像她外婆那样无辜者的眼睛里。
十几年,从那个被涂掉名字的举报者,到今天这个走投无路、求医无门的女人——这张网,一天,都不曾停过。
而她,一个明知道这一切、却被恐惧吓破了胆、躲在这方寸手术台后面苟活了十几年的懦夫,她这双手,究竟,还沾着多少,本该被救回、却因她的沉默而没能救回的眼睛的血?
“我到底,还在躲什么……”白若初喃喃着,猛地攥紧了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惨白。那一刻,躲了十几年的恐惧,和压抑了十几年的愧疚,在那张网再一次张开血口的现实面前,终于,被烧成了一把,破土而出的、决绝的火。
她缓缓地,直起身,抬起手,用指背,一点一点,把那一脸狼狈的泪和冷汗,擦得干干净净。等她再睁开眼时,那双素来死寂、藏着化不开阴霾的眸子里,有什么沉睡了十几年的东西,正一寸寸地,苏醒、燃烧。她转身,快步走下天台,径直回了办公室,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了那个跟随她十几年、上了密码的旧笔记本,还有,她今天亲手调出来的、那个四十七岁女人当年的、那份写着明远贴牌名的供货单。
那本泛黄的、锁了十几年秘密的笔记本,和那份薄薄的、却浸透了无辜者血泪的供货单,她把它们,并排,摆在了台灯下,仿佛把过去和现在两道隔了十几年的血债,摆到了一起。十几年前的旧账,和今天这笔新的血债,在昏黄的灯光里,缓缓地,连成了一条线。
“躲到什么时候,才算是个头?”她对着那盏灯,一字一句,轻轻道,“——就躲到今天吧。” 从今夜起,那个只想明哲保身的白若初,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准备拿半条命去讨回公道的白若初。她握紧了拳。这一次,不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