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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面具 她慌乱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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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流筝是天快黑的时候来的。
她带着一份新整理的、补充了那批耗材召回疑点的资料,想趁着门诊散尽,塞进白若初办公室的门缝里就走——这些天她学乖了,知道白若初那颗心,刚撬开一道缝,受不得逼,她得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焐。
可她在住院楼底下,没等到白若初下楼,却从别人零碎的只言片语里,听说了下午的事:白医生给一个走了很多家医院、都被劝“认命”的瞎眼病人,破了例,加了全套检查,还……在诊室里,红了眼眶。
秦流筝心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转身就往楼上走。她在住院楼的天台门口,找到了那个白天里还冷若冰霜、此刻却独自扶着栏杆、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的、单薄的身影。
她没有出声惊扰,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莽撞地冲上去追问。她只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站定了,然后,默默地,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了那条她惯常戴着的、柔软的羊绒围巾,一步一步,走上前,极轻、极郑重地,披在了白若初被风吹得冰凉发颤的肩上。
白若初浑身一僵。
她慌乱地、狼狈地,背过身去,想要在那张冷硬的面具被彻底看穿之前,把这个莽撞的、会让她溃不成军的人,赶出去。可话到嘴边,看着那条还带着点温热的、柔软的围巾,看着那个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红着眼眶却一个字也不追问的姑娘,她那些冷硬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风呜呜地刮着。两个人,就那样,在天台上,沉默地站了很久。
最终,是先开的口。
“……你怎么上来的。”白若初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看到您下午的事。”秦流筝没有隐瞒,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我不问您为什么哭。我就是……想陪着您站一会儿。”
这一句“我不问,我只想陪着您”,比任何追问、任何劝慰,都更要命。白若初那颗被她亲手按下去的、刚刚还在滴血的心,在这句笨拙的、赤诚的话面前,终于,彻底地,卸下了所有防备。风,一阵比一阵紧。
白若初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只是觉得,肩上那条柔软的围巾,那点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固执的体温,正隔着薄薄的衣衫,一寸一寸地,焐着她那颗在冰水里浸了十几年的心。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靠近过了。她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习惯了用冷漠把人推开,习惯了在天台上一个人,把这些年所有的溃烂和痛苦,悄无声息地,烂在肚子里。她原以为,这个莽撞的姑娘会怕,会像其他人一样,被她那一身的冷硬和阴郁吓退。
可这姑娘没有。她只是把围巾解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安安静静地,陪她站着。不问,不劝,不惊慌,不逃离。
“你不该来的。”白若初的声音闷闷的,被风撕得七零八落,“我这人,浑身是刺,靠近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那我不怕。”秦流筝的声音,在风里,却字字清晰,带着那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您刺我,我躲着您。您疼的时候,我就在这儿。您什么时候愿意说了,什么时候说;一辈子不愿意说,我就一辈子,不问。可您别想,再把我推开。”
白若初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的人——趋炎的,附势的,落井下石的,明哲保身的。可从没有一个人,像这莽撞的姑娘这样,明知道她这潭水又冷又深、明知道靠近她或许是场灾难,还偏要,把她那条温热的围巾,二话不说,披到她身上来。
“我没能救回所有人。”这句话,她憋了十几年,第一次,对着另一个人,说了出来。
她背对着秦流筝,望着远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暮色,用一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轻得像要散在风里的声音,说出了那句在她心底,压了十几年的话。
“我曾经,也以为我能救所有人。我信誓旦旦地,站出来,替他们说公道话。可最后……他们一个一个地,瞎了,走了,从楼上跳下去了。而我这个喊得最大声的,却苟活了下来,一个人,躲在这里,装了十几年的胆小鬼。”
秦流筝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知道,那几句语焉不详的话背后,藏着怎样一段血淋淋的、被埋了十几年的往事。她的心揪成一团,却忍着,没有追问那“从楼上跳下去”的究竟是谁。她只是往前,又迈了一小步,伸出手,极其小心翼翼地,覆上了白若初那只扶着栏杆、冰凉而止不住颤抖的手。
“那不是您的错。”她一字一句,无比认真,“把您逼成这样的,不是您。是那些,害了他们、还逼您闭嘴的人。”
白若初猛地回过头。
暮色里,她那双素来清冷、藏着化不开阴霾的眼睛,此刻正盛满了破碎的水光,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把他的手、连同整个滚烫的、毫不设防的赤诚,一起递到她面前的莽撞姑娘。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轰然地,坍塌,又重新,生长了出来。
那天下了天台,白若初没有再赶她走。
她甚至,破天荒地,多问了一句:“你……吃晚饭了吗?”
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像是用了她全部的、与生疏的柔软。秦流筝却愣在原地,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见过白若初所有的冷、所有的拒、所有的如临大敌,却头一回,看见这身冰甲底下,那点笨拙的、连自己都手足无措的暖意。
“没呢。”她用力地点头,弯起眼睛,笑得眉眼弯弯,像个终于讨到糖吃的孩子,“那……我请您吃?我知道楼下有家店,馄饨特别好。”
她们并肩走下楼梯,一路无话。可有些东西,已经和从前,全然不同了。白若初走在那个莽撞姑娘的身侧,闻着她身上淡淡的、不属于消毒水和药味的、干净的皂角香气,那颗空了十几年的心,头一次,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让她心慌却又贪恋的……人气儿。
楼下那家小店,热气腾腾。
老板娘端上两碗撒了葱花、卧着紫菜虾皮的馄饨,白若初却捧着那碗热气,迟迟没有动勺。她太久没有这样,在一个热气缭绕的小馆子里,和一个人面对面,安安静静地,吃过一顿这样的、属于人间烟火的饭了。这些年,她要么在食堂匆匆扒几口,要么独自在办公室,用冷掉的外卖,对付一口。
“尝尝,”秦流筝往她碗里,夹了一个最大个的馄饨,眼睛亮晶晶的,“我排了好久的队才抢上的。”
白若初低头,看着碗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馄饨,又抬头,看着对面那个因为一句关心、就笑得一脸满足的莽撞姑娘。她张了张嘴,那句在舌尖打转了很久、却始终说不出口的、迟到了不知多少年的话,终于,极轻极轻地,落了下来。
“……谢谢你。”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声音里有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笨拙的柔软,“谢谢你,把围巾,留给我。”
秦流筝夹馄饨的手,一顿。她抬起头,撞进白若初那双虽还带着几分疏离、却已然不再冰冷的眼眸里,心里那片叫嚣了几个月的、孤注一掷的执拗,忽然间,尽数化成了一汪滚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她想,她离那个答案,或许,又近了一些。
而回到出租屋的秦流筝,把自己重重摔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捂住了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口。
她想起了白若初在天台上那句“我没能救回所有人”,想起了她回头时那双盛满破碎水光的眼睛。她的心,疼得发颤,那疼里,翻涌着一种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越来越浓、越来越烫的情绪。
那晚回去的路上,晚风温柔。两人走得很慢,谁也没有提白天那些沉重的旧事。可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一顿热气腾腾的馄饨、那条被留下的围巾里,悄然地,越过了从前那道冰冷的界线。
她不只是想替外婆讨公道了。
她还想,护住那个孤零零地在黑暗里,站了十几年的、白若初。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如那山间的野百合,在她心底,疯了一般,再也按捺不住地,开了花。她想替她把那段她一个人扛了十几年的路,也一程一程地,陪她走完。这念头一起,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却又笃定得,再不肯动摇半分。她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心脏跳得像擂鼓,耳根烫得惊人。这是这些天兵荒马乱、满是病历与旧案的日子里,头一回,她因为一个人,而这样地,心乱如麻。窗外的月亮,很圆。像极了外婆说过的、开在石头缝里的、朝着光的样子。她悄悄攥紧了拳。这一次,很坚定。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