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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怕 外婆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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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姑娘离开以后,白若初在那间小小的谈话室里,一个人,坐了很久。
桌上,还摊着那份被她翻烂了的资料。外婆的时间线、恶化的曲线、对得严丝合缝的节点……这个莽撞的姑娘,做得比当年很多专业的人都认真。
白若初伸手,指尖极轻地,抚过那幅时间线图表的边缘,那上面,有一处被反复描摹、几乎破了纸的痕迹——是外婆术后视力陡然跳水的那一段。这个姑娘,一定在这几个字前面,坐了无数个夜,熬红过无数双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踏上异国他乡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般,年轻,赤诚,认死理,觉得天底下没有掰扯不清楚的道理,没有翻不过去的黑。她一个人,在语言都不通、举目无亲的国度,从最底层的住院医做起,一个手术一个手术地熬,一篇论文一篇论文地啃,咬着牙,把自己从一具行尸走肉,重新活成了一个能重新握手术刀的人。那些年,没有人陪她,没有人信她,她把自己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眼泪、所有“为什么是我”的质问,都死死地咽进肚子里,一个人扛。
她以为,她这辈子,注定是要一个人扛到底的。她早就习惯了封闭,习惯了防备,习惯了用一身的冷硬和疏离,把所有想靠近她的人,都挡在三尺之外——因为靠近她的人,从来没有好下场。小柳,就是最好的例子。
可这个姑娘,她挡不走。
她推她、她赶她、她凶她、甚至搬出外婆的死来堵她——这个莽撞的、倔得像头小兽的姑娘,撞得头破血流,却一次一次,又爬回来。更让她心慌的是,这姑娘这一次回来,不闹了,不逼了,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一颗滚烫的、掏心掏肺的赤诚之心,摊在她面前,问她一句:您看,我这条线,画得对不对?
那句轻飘飘的“我不逼您”,比一万句咄咄逼人的质问,都更让她,溃不成军。
因为那意味着,这个姑娘,看穿了她所有的冷漠和疏离底下,那点被她自己都快要否认掉的、未曾泯灭的良知和痛。她在告诉她:我信你。我知道你不是坏人。我知道你心里,比谁都过不去。
“我没能护住小柳……”白若初对着空无一人的谈话室,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喃喃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十几年、从没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话。她的指尖,在那个姑娘描破了纸的地方,停住了,微微地,颤。
一个孤注一掷、把全部信任都押在她身上的莽撞姑娘;一桩被埋了三年、连外婆到死都不肯闭眼的冤屈;一个她明知真相、却苟且偷安、装聋作哑了十几年的、她自己。
这三样东西,在她这颗冰封了太久的心里,轰然地,撞在了一处。
白若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敢承认,那一瞬间,她那颗死寂了十几年的心,因为这个莽撞姑娘的到来,泛起的那阵剧烈的、久违的、近乎疼痛的……悸动,究竟是因为那桩旧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那一夜,白若初又一次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个姑娘描破了纸的那处痕迹,是那句轻得像叹息的“我不逼您”,是那四个字——角膜失代。她这辈子说过的最违心的话,是十几年前那句被迫咽下的“是我误诊”;而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勇敢、也最要命的话,或许,就是今夜,落在那张图表上的那四个字。
她怕。她怕得要死。她怕那四个字,会成为一张催命符,把这个莽撞的姑娘,也拖进那个吃人的漩涡;她怕那张十几年不曾醒的、沉睡的大网,会因为她这一点点的松动,重新睁开那双血红的眼睛,盯上她,盯上这个刚刚才重新闯进她生命里、让她死水般的心再起波澜的姑娘。
她想起了小柳。
小柳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深夜。她至今记得,那个才二十二岁的小姑娘,红着眼睛,把她拦在楼梯间,一字一句地说:“白老师,您别怕,我陪您。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白白地瞎了眼,还冤死了,没人替他们说一句话。”
可最后,没能替他们说那句话的人,成了她。而那个说好要陪她一起、站出来的人,却在第二天的报纸上,成了一行冰冷的、写着“自杀”的讣告。
“对不起,小柳。”白若初在黑暗里,攥紧了被角,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她躲了十几年,忍了十几年,用“只管治病、别管其他”麻痹了自己十几年。可她心里清楚,这些年,她其实一秒,都不曾原谅过自己。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带着这份愧疚,一个人,烂在这座自己给自己修的空坟里。
可那个莽撞的、眼睛亮得惊人的姑娘,硬生生地,闯了进来。她那份不计后果的赤诚,那句“我知道您心里比谁都过不去”,像一根烧红的针,终于,把她那层自欺欺人的、结痂了十几年的脓疮,狠狠地,挑破了。白若初望着窗外那一线残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导师跟她说过的一句话:一个医生,最怕的不是手抖,是心死。手抖了,还能靠功夫稳住;心死了,这把刀,就再也切不开任何黑暗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心死了。可那个莽撞姑娘的到来,让她重新尝到了心口发烫、发疼、发慌的滋味。原来,她的这颗心,从来就没死透,它只是被她自己,用恐惧和愧疚,活活地,埋了十几年。
天亮的时候,白若初做了一件,她这十几年来,一直想做、却始终不敢做的事。
她重新,翻开了那个上了密码的、跟随了她十几年的旧笔记本。指尖触到那冰凉封皮的一瞬,她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把十几年的怯懦,一并抖落干净。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她更不敢细想的是,那个莽撞的、红着眼睛的、为了一个说法能把命都豁出去的姑娘,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她这颗枯井般的心里,早已不只是“一桩找上门来的旧案”那么简单了。
那个姑娘认真啃书时皱起的眉,那个姑娘把资料摊开时亮晶晶的、毫无保留的、孤注一掷的眼神,那个姑娘被保安驱赶时也梗着脖子不肯退、回头却对她弯起眼睛笑的、那股又倔又软的劲儿……这些画面,像野草一样,在她荒芜了十几年的心里,疯长不止。
她活了二十九年,头一回,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心口疼得发颤,又烫得发慌。
她把这归结为旧案被重新揭开的情绪波动,归结为愧疚,归结为对那个姑娘“不怕死”的气急败坏——唯独不敢承认,那颗早就死了的心,是不是因为那个莽撞的姑娘,头一次,又重新,跳动了。
她怕的不是明远那张网。她怕的是,她好不容易冰封的一切,会因为那个姑娘,再一次,溃不成军;而她一旦为了那个姑娘重新伸出手,等待她们的,或许,又是另一个“小柳”的结局。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没法,像从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把门焊死了。
第二天上班,熟悉白若初的助手,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导师有点不对劲。
白医生看片子的速度慢了下来,好几次对着屏幕走了神;她甚至破天荒地,让助手去翻查了一份十几年前的、几乎不可能有人再调阅的旧手术案卷存档,理由轻描淡写,只说是“临床参考”。助手心里犯嘀咕,却不敢多问。而更让助手纳闷的是,中午的时候,白医生忽然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最近那个总在楼下晃悠、学设计的姑娘,今天怎么没来?问完,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起了茶杯,仿佛什么都没说过。
助手挠挠头,只当导师是被那姑娘闹出了心理阴影,怕她又来。只有白若初自己知道,她那口端起又放下的茶,凉了半盏,一颗悬了整整一上午、怕那个姑娘再被保安赶、又怕那个姑娘真的就此不再来的心,直到傍晚,也没能落回原处。
她这才惊觉,那颗她以为自己早已封死的心,原来,早就因为那个莽撞的姑娘,一点一点地,重新,活了过来。而这颗心重新跳动所带来的,究竟是旧案被重新点燃的痛,还是某种她更不敢深想的、滚烫的东西,她已不敢,也不忍,再去细细分说了。她只知道,天快亮了。
而在楼下,那个把一切都摊开、把命都赌上的莽撞姑娘,走出谈话室时,脚步轻得像要飞起来。她知道,那道焊死了十几年的铁门,今天,终于,让她撬开了一道缝。
一道,天光,就能照进去的缝。而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那个莽撞的姑娘,正在不远处,等着与她并肩。她深吸一口气。这一次,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