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原料 碰了白若初 ...

  •   碰了白若初那样一鼻子灰之后,秦流筝没有再一头扎进市眼科中心。
      她听了进去白若初那句“把自己搭进去”的警告——不是被吓退,而是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光凭一腔孤勇,她连外婆病历上那些潦草的字都看不懂,更别说撬动一桩被压了十几年的旧案。她得先把自己这块“朽木”,狠狠地,雕上一雕。
      接下来的日子,秦流筝把自己关在了城里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她买回一堆眼科科普、医疗鉴定、乃至基础法医学的书,从头啃起。看不懂的专业名词,她就一个词一个词地查、抄、记,笔记本换了一本又一本。她把自己从“会挑布料毛病”的设计师,逼成一个能勉强看懂病历、分得清“人工晶状体”和“后发障”、听得懂那些医生口中术语的外行里的“半个内行”。
      啃书的日子,枯燥得近乎煎熬。那些从前与她毫不相干的医学名词,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横在她面前。她常常为了一个“前房反应”“角膜内皮失代偿”“生物相容性”的术语,翻遍好几本书,查到后半夜,眼睛酸涩得流泪。有好几次,她对着满桌的天书,累得一头栽在书上,几乎要崩溃大哭——她一个画图纸、摆弄针线的手,怎么就非要去啃这些冷冰冰的、能要人命的东西?
      可每当她快撑不住的时候,她就会想起外婆那间永远拉着帘子的屋子,想起外婆那双再也穿不进针的眼,想起那四个字——莫查。外婆越是说不让她查,她心里就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撑着,怎么也不肯倒下。
      除了啃书,她还做了一件旁人看来有些不合时宜的事——她重新拿起了毕业设计。
      指导老师看她迟迟不交终稿,急得团团转。秦流筝却顶着压力,把整个毕设的方向,推翻重做。她放弃了原来那套华而不实的时装设计,转而扎进了她最熟悉、也最有底气的面料与织造领域。她以“束缚与自由”为题,用外婆教她的那手“挑花结本”的传统织法,去织一种新的语言:她用规整压抑的经纬,象征那张看不见的大网;又在那严丝合缝、密不透风的纹路里,藏进一丝丝挣扎着破土而出、颜色清亮的线——那是山野间的百合,是外婆临终也没能等到的一句真话,是一个被黑暗囚禁的人,至死不肯熄灭的、对天光的渴望。
      她要把这件作品,做成一把无声的刀。总有一天,她要让它站在最亮的灯光下,替那些再也发不出声音的人,说出那句被埋进土里的话。
      林知夏被她这股又倔又轴的劲儿又心疼又佩服,干脆把“后勤保障”的活儿全包了,隔三差五就往她出租屋送吃的、帮她整理那一堆乱糟糟的资料,还总不忘贫嘴两句给她解闷。两个姑娘,就这样,挤在那间堆满了病历复印件、旧报纸和织锦小样的小屋里,一寸一寸地,向着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掘进。
      除了啃书,她还做了一件顶要紧的事——她开始试着把从白若初那里吃过的每一次“闭门羹”,都反过来,当成线索来读。
      她不再怨那个把她冷言挡回去的、看起来高高在上的主任医师了。她重新回想白若初说过的每一句话,忽然品出了从前没品出的味道:白若初警告她“别把自己搭进去”,警告她“别碰你不该碰的东西”,甚至搬出“你外婆当年也有人这样劝过”——这些话,凶是凶,可字字句句底下,藏着的,分明是一个知情者,对又一个即将往火坑里跳的人,笨拙又残忍的……保护。
      原来她不是被一个冷漠的人推开了。她是被一个太清楚这潭水有多深、深到能淹死人的人,用尽了力气,往岸上推。
      这个认知,让秦流筝心里那堵对白若初筑了许久的墙,悄悄地,松动了一块。她忽然不那么急着去逼问、去质问了。她甚至生出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想再去见那个人一面的冲动——不为逼她开口,只是想,再靠近一点,看看那个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十几年的人,究竟,伤得有多重。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夜深的出租屋里,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桌上,外婆那张笑得眯起眼的照片,被几沓资料簇拥着,仿佛那位慈祥的老人,正默默地、忧心地,看着她这个外孙女,一步一步,走向那条她当年拼死也想拦下的、九死一生的路。
      而她身边,还有一个比她更能折腾的人——林知夏。
      自打那次电话之后,林知夏这条“情报线”,算是彻彻底底地,替她跑了起来。她爸是做医药经销的,三教九流、医药圈里的人脉,比秦流筝这种白纸一张的外行人,广了不知多少倍。她一面借着家里生意的由头,明里暗里地向父亲手底下的老业务员打听那些“出过事又被摆平”的耗材旧闻;一面发动自己认识的所有媒体、法务、行医的同学,从故纸堆里,一点一点地,往回扒明远医疗这些年的蛛丝马迹。
      那天晚上,林知夏抱着一大摞打印的资料,风风火火地闯进了秦流筝的出租屋,往地上一摔,累得瘫倒在沙发上灌水。
      “你让我查的,我拼了老命,给你扒出来这么些。”她喘着气,指着那摞纸,“明远医疗,主推的一款‘进口’人工晶状体和配套耗材,主打产品线,注册人是那个叫陆明远的。这家公司表面上光鲜,可我从一个退休老会计那儿,摸到了一条旧账——十二三年前,他们有一批货,因为‘原料替代’的问题,内部曾经有过争议,还差点上过质量通告,最后莫名其妙,又压下去了。那个坚持要上报、又实名举报归国专家被反咬之后……就彻底没了声息。”
      秦流筝把这些资料一份份摊开,和她自己整理的、外婆的就诊时间线,一张一张地,铺在同一张桌子上,来回地比对。
      一个念头,随着资料的逐渐堆叠,越来越清晰——外婆三年前那场“越治越瞎”的眼疾,绝不是孤立的事件。它和十二三年前那桩被人按下去的举报、那个“自杀”的护士、那个被涂掉名字的归国专家,很可能,是同一条线上,相隔多年、却始终没有断过的、两滴血。
      “知夏,”秦流筝盯着桌上那些泛黄的碎片,眼底一片沉静的光,“外婆的案子,和那桩旧案,是连着的。我一个人的力气太小了。毕设那边我请了长假,接下来这段时间,我打算把外婆的故事,做成我的设计——我要用我的专业,把这些看不见的黑,一针一线,织出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林知夏带回了一个让秦流筝心头一震的消息。
      “我托我爸一个老关系,辗转联系上了一个当年在附一院做过同类手术的老病人家属。”林知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激动,又带着几分后怕,“那老爷子做完手术,也是越来越看不见,家里人闹过,可医院说是‘正常术后反应’,还拿出什么‘知情同意书’压人。老爷子前年走了,家里人也疲了,可他们手里,还留着当年手术用的那家供货商的一个包装底单……”
      “能把底单给我看看吗?”秦流筝霍地站了起来,心脏擂鼓一样地跳。
      “能,但是人家怕啊。”林知夏摇头,“老爷子家里人这些年被人‘关心’过好几回,明里暗里警告过,不敢再提。人家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才松口,肯给你看一眼,拍照都不一定让。筝筝,你明白吗?这说明什么?说明当年那事儿,根本就没完!到现在,都还有人在盯着那些受害者,不让他们开口!”
      秦流筝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颤。
      不是为她外婆一家的疑点而颤,而是为这背后那张网的可怖而颤——一张从十几年前一直罩到今天、连死人都不肯放过、连受害者家属的一点念想都要死死按住的、密不透风的大网。她外婆的冤屈,从来不是孤例,而是这大网上,数不清的、被剪断了的声音里,最沉默的一个。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那点“放弃”的念头,就越是一丝也生不出来了。
      “知夏,”她一字一句道,“这一趟,你替我跑。哪怕只能看一眼,那底单上的批号、供货信息,都给我记牢了。这可能是我们手上,第一件,能落到实处的、跟外婆直接挂上钩的东西。”
      林知夏看着她那副脱胎换骨般的沉定,怔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把最后一口水灌了下去。
      “行啊秦大小姐。你不是一个人。这坑,我陪你跳到底。” 她把这口气,稳稳地,提了起来。她抬起头,眼里重新燃起了光。那光,很亮。亮得刺破长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原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