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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刺 浑身是刺 ...

  •   功夫不负苦心人。经过大半个月的死磕,秦流筝终于把外婆从三年前起病、到去世的整条时间线,一寸不落地,理了出来。
      三年前初秋,外婆自觉视力模糊,去镇上卫生所,被推荐到市眼科中心;同年深秋,外婆独自进城,在那儿做了一台“超声乳化加人工晶状体植入”的白内障手术——这正是林知夏从卫生所一个老熟人那里,辗转问出来的、外婆自己从不肯说的细节。可这台本该复明的手术做完,外婆的眼睛,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急剧恶化,短短半年,几乎到了不辨人影的地步。而紧接着,本该有的复查、本该有的维权、本该有的对质,全部神秘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镇上卫生所那越来越含糊的诊断,和那一纸“自然衰竭”的结论。
      “越治越坏,坏得这么快,还查不出原因,最后被劝回家等死。”秦流筝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圈红。她如今看得懂一点病历了,她几乎能拼出外婆当年经历了什么——一台失败的、极可能是被劣质耗材毁了的手术,一个被医院和厂商联手推诿、无人肯认的责任,和一个瞎了眼、孤零零、连告状无门的老太太。
      而最关键的一环,是植入外婆眼睛里的那颗“人工晶状体”的来路。
      她把外婆那半张残缺的旧病历,和从各种渠道搜集来的、明远医疗产品的样本图片、注册信息,反复地比对。林知夏弄来的一批明远旧产品的宣传册上,印着的产品外观,和她在显微镜下观察过的那根纤维、那被洇花的病历上隐约能辨认的植入物批号残迹,渐渐地,对上了一角。
      她还从林知夏挖来的那批早年医疗新闻废稿里,翻出了一份残缺的“涉事产品召回”内部简报的片段。那份片段显示,当年明远医疗确实有过一次规模不小的“内部召回”,可那场召回,因为某个环节的“人为疏漏”(或者说,刻意掩盖),并未真正执行到终端——也就是说,那一批被内部认定“可能存在缺陷”的耗材,很可能,有相当一部分,流到了不该流到的地方,植进了不该植进的眼睛里,包括……外婆的那一双。为了拿到外婆当年的完整病历,秦流筝还专门跑了一趟市眼科中心的病案室。
      她揣着自己和外婆的证件,好说歹说,想调阅那台手术的完整手术记录和耗材清单。可病案室的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翻了半天,冷冰冰地丢回来一句:“家属是吗?直系亲属证明呢?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公证文件,一样都不能少。而且这台手术时间太久,有些原始记录……”对方顿了一下,眼神闪了闪,把后半句“不全了”给咽了回去,只改口道,“总之,手续不全,看不了。”
      手续不全。又是这四个字。
      秦流筝站在那间堆满档案柜、透着陈腐气息的病案室门口,攥紧了手里那沓她早已备齐、却被人一句“不全”打发的证件,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忽然无比清晰地体会到白若初当年举报时,是撞在怎样一堵铜墙铁壁上——你想要一句真话,可对方有千百种冠冕堂皇的规矩,堵得你连真相的门缝都摸不着。当年那个归国专家被反咬,恐怕也是这样,明明手里攥着能扳倒恶人的东西,却被一纸纸“合规”的公文,活活地,挡在了门外。
      从病案室出来,天正下着小雨。秦流筝没有打伞,一个人,慢慢地走回了出租屋。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想起小时候,外婆牵着她的手,走过村口那一片开满了野百合的山坡。外婆指着那些在风里摇摇晃晃、却怎么也不肯倒下的白色花朵,对她说:“筝丫头,你看这百合,长在石头缝里,没人浇水,没人疼它,可它到了时候,照样开得比谁都精神。做人呐,就得跟这花似的,日子再难,也得朝着有光的地方,开。”
      “阿婆,”秦流筝站在雨里,仰起脸,任雨水砸了满脸,哽咽着,一字一字道,“您等着。他们不给您开门,我就把这墙,给您凿穿。您这辈子没等到的那句真话,我替您,把它从土里,挖出来。”
      回到出租屋,她浑身湿透,却顾不上擦,径直坐到那台贴满了外婆时间线的书桌前,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都要冷冽。
      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凭她一个外行人的莽撞,凿不穿这堵墙。她需要一个,站在这堵墙里面、又和她一样,恨透了这堵墙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她早已笃定。更让她浑身发冷的,是一个日期。
      她把外婆做那场白内障手术的日期,和林知夏好不容易扒出来的、那份“涉事产品召回”内部简报的日期,并排摆在一起,反复核对了三遍。外婆手术的日期,不早不晚,恰恰卡在那批问题耗材“内部认定有缺陷”、本该被紧急召回、却又被人按下不召的那段空窗期的正中间。
      这不是巧合。这世上的冤屈,往往都不是巧合。外婆那样一个本本分分、一辈子与世无争的老太太,只是普普通通地,在错误的时间,走进了一家被利益喂饱了的医院,躺上了一张被劣质耗材铺满了的手术台——她什么都没做错,可她的眼睛,她往后的三年黑暗,她那条本不该那么早收场的命,就为别人黑心赚的那点昧心钱,做了最无辜、也最无声无息的陪葬。
      “陆明远。”秦流筝第一次,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这个至今与她素未谋面、却已恨之入骨的名字。那个把劣质耗材吹成“国际尖端”、把无数双眼睛当成敛财祭品、把举报者逼上绝路、把受害者按进土里的、明远医疗的掌门人。
      真相的轮廓,已经呼之欲出。
      可就在秦流筝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门道的时候,她碰到了一个她自己无论如何也跨不过去的坎——她终究只是个外行。产品批号的完整比对、那台手术是否真的违规使用了那批问题耗材、外婆视力恶化的医学因果链究竟如何——这些最核心、最能作为“铁证”的环节,全都死死地卡在“医疗专业”这道高墙外面。她理得清时间,理得清利益,理得清人性的算计,却理不清那张盖着红章的、白纸黑字的医学鉴定。
      而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也最有可能,替她把这道高墙凿开的——
      秦流筝抬起头,目光穿过出租屋的窗,望向城东那个方向。
      那个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把自己关在沉默牢笼里、死活不肯开口的、白若初。
      她把桌上那份理得最清楚的、外婆的完整时间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极其郑重地,将它收进了文件袋。她知道,她得再去见白若初一次。而这一次,她不能再是那个只会咄咄逼人、步步紧逼、把惊弓之鸟越推越远的莽撞鬼了。
      她得让她开口。用一个,她再也无法回避、也再也无法狠心拒绝的方式。
      她把这个人的样子,在心里,一笔一笔地描了一遍。
      冷。硬。浑身是刺。把她一次一次地撞得头破血流,却也在每一次交锋的缝隙里,露出那些藏不住的、血淋淋的破绽和痛楚。那是一个被吓怕了、被伤害透了、宁可把自己关一辈子,也不敢再伸一次手的人。
      对付这样的人,硬闯,是没用的。她越是逼,白若初就越是缩,缩进那副冷硬的铠甲里,缩进那套滴水不漏的话术里,缩到谁也够不着的、最深的角落去。
      秦流筝想了一整夜,终于想明白了。
      她不能再做那个只会质问、只会追问、把白若初当成“不肯开口的敌人”来攻的莽撞鬼了。白若初不是敌人。白若初那颗被吓破了的心,那身被往事压弯了的脊梁,那些“我没能护住他们”的、深不见底的愧疚——这些,才是撬开那扇门真正的钥匙。
      她得让她,重新相信一次。相信这世上,还有人值得她冒险;相信这一次,伸出援手,不会再害死信任她的人;相信那个红着眼睛、执拗地、一次又一次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退的莽撞姑娘,不是来拖她下水的,是来,陪她一起,把这囚了她十几年的牢笼,砸个稀烂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外婆那份时间线,连同这些天理出的所有线索,整整齐齐地收好。她决定,明天,再去见白若初。而这一次,她要带去的,不是逼问,是一颗,比白若初更沉、更稳、更不肯退缩的,赤诚的心。这个名字,她如今还只能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可她已经下定决心,总有一天,要让这个名字,在光天化日之下,再也藏不住了。这是她给自己的,一场必须打赢的仗。无论如何,都得赢。她别无选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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