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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崔灼的回忆 崔灼记得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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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灼记得自己十二岁那年,被一辆黑色轿车从南方一座小城里接走。
母亲病重在床,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淌,只反复叮嘱一句话:“囡囡,到了那边收起你的聪明,装作什么都不懂,他们怕聪明的孩子。”
她被领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宅子,第一次见到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崔振宏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失散多年、终于寻回的女儿,倒像在看一批刚验了货、成色还过得去的商品。而那位珠光宝气的嫡母,笑得端庄,转头却让人把她的房间,安排在了最偏、最潮的一角。
从那天起,母亲的那句话,就成了她刻进骨头里的信条。
她学着把自己所有的锋芒、所有的聪明、所有的不甘,都藏进那副温软无害的皮囊里。她考最好的学校,却从不当第一名,只在父亲需要她“露脸”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拿出体面的成绩;她对正室一系的每一个人都恭敬谦卑,主动退让,把“懂事”“本分”“毫无威胁”这几个人设,演得比真的还真。
可她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哪一年,她的留学名额被堂姐顶替;哪一年,她谈成的一桩小生意,被兄长轻描淡写地据为己有;哪一次家宴,父亲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把她介绍给客人时,用的是那句轻飘飘的“我……一个女儿”——那个吞吞吐吐、连名分都懒得多给一个的停顿。
她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三年前的一场家族寿宴。她熬了整整一个月,亲手为祖父挑了份极合心意的寿礼,又在宴前一遍遍地排练敬酒词。可轮到她上前敬酒时,那位同父异母、被捧为家族储君的兄长,却“不慎”将一整杯红酒,尽数泼在了她精心挑选的礼服上,然后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装出一副惊慌又愧疚的样子:“哎呀,妹妹,对不住对不住,我这手怎么这么笨。你看,把你这……捡来的便宜裙子弄脏了。”
满堂哄笑。父亲端坐主位,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看见。母亲的位置,早已空无一人。
十七岁的崔灼,端着那杯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酒,站在满堂或同情或轻蔑的目光中央,脸上,却硬生生地,没有掉下一滴泪。她只是弯起那双漂亮的眼睛,笑得比谁都温顺、都体面:“哥哥慢用,是我自己不小心,不怪您。”
那一夜,她把自己关在那间最潮最偏的屋子里,用剪刀,一寸一寸,把那件被泼了红酒的裙子,绞成了碎片。
从那一夜起,她彻底明白,眼泪和隐忍,换不来半分怜悯。这个世界,只尊重赢家。她要让今天笑过她的人,有朝一日,一个个,仰着头,求到她面前来。
她一笔一笔地记着。她不哭,不闹,不争,只是笑着,把这些账,一笔一笔地记着,然后,用十年、二十年的耐心,慢慢地、慢慢地,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所以,当她主动请缨、揽下这块人人都避之不及的“花瓶板块”时,整个崔家都笑了。父亲笑她不自量力,兄长笑她异想天开,嫡母笑她痴心妄想。
没有人看懂,她要的,从来就不是康养板块那点蝇头小利。她要的是这块板块背后,那张能名正言顺、深入触碰全省顶级医疗资源的、通行的“门票”。而这张门票,握在一个叫商厦的人手里。
她崔灼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最擅长的,就是把别人眼里的“废物”,一步步,熬成他们高攀不起的杀招。
崔灼第一次起了要亲自去会一会“商厦”这个人的念头,是在一场觥筹交错的商业晚宴上。
她是崔家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晚宴上,正室所出的兄长被父亲崔振宏引为骄傲,周旋于各路权贵之间,谈笑风生;而她崔灼,穿着得体、笑容完美,端着酒杯,像一件被主人摆出来撑场面、却无人真正在意的精美摆设。父亲给她划的地盘,是酒店集团旗下最不起眼的一块——康养、疗愈、高端月子中心这类不赚钱、又需要医疗资源做背书的“花瓶板块”。
所有人都当这是父亲对她的又一次羞辱和边缘化。
只有崔灼自己知道,她笑得有多真心。
她太清楚这座豪宅里的游戏规则了。父亲重利薄情,在她身上看不到半点亲情,只看到了“能不能用”;正室一系对她这个野种提防、排挤,恨不得她早点滚出崔家。她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里,从小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那张明艳逼人的脸,打磨成人畜无害的、温柔可亲的假面。她要比所有人都乖,所有人都软,所有人都会,然后,在所有人以为她毫无威胁的时候,一点一点,把属于她的东西,连本带利,咬回来。
康养板块要做得起来,绕不开“医疗”两个字。而整个省内,能把三甲医院的耗材、器械、乃至顶级专家资源都盘得门儿清、握在手里当牌打的,只有一个名字——商厦。
“医药集团眼科产品线的销售总监?”崔灼倚在自己那间虽小却极尽精致的办公室窗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那份薄薄的资料,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二十六岁,坐稳总监,手握大半省级医院的渠道……呵,有点意思。”
一个二十出头、背景平平的年轻人,能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医药销售行当里,年纪轻轻爬到总监的位置,把一帮人精玩得团团转——这种人,要么是手段了得,要么是心狠手辣,要么,二者兼备。
这种人,是块难啃的骨头。
可越是难啃的骨头,崔灼就越有兴趣,把它叼进自己嘴里。。她要的,是一张能撬开整座医疗资源大门的钥匙,而商厦,就是那把钥匙。
她合上资料,眼底那点平日里温软无害的柔光,此刻尽数褪去,露出底下那片幽深的、属于猎手的冷光。她抬手,对秘书吩咐:“帮我约一下,商厦总监。就说崔氏酒店,想谈谈康养板块的深度合作。姿态放低些,摆出一副……求着他合作的样子。”
秘书领命而去。
崔灼重新坐回椅子里,对着那面光洁如镜的、能照出完美笑容的窗玻璃,一遍遍地,练习着脸上那副“楚楚可怜、人畜无害”的表情。
她的父亲教过她一句话:这世上最好用的武器,从来不是刀子,是人心。你只要让别人相信他赢了你,你就已经,赢了他了。
“商厦。”她对着玻璃上自己那张娇软无害的脸,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唇角那抹笑意,温柔得,让人脊背发凉,“让我看看,你这张八面玲珑的假面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这一场猎局,她志在必得。
在决定亲自出马之前,崔灼并没有急着约人。她先让信得过的人,把商厦这个人,从里到外,摸了个底。
摸回来的结果,比那份薄薄的公开资料,有意思得多。
这个叫商厦的年轻人,出身平平,没有显赫的家世做靠山,纯是靠着一张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趴下的嘴,和一颗七窍玲珑、滴水不漏的脑子,一步一个脚印,从最底层业务员,一路厮杀到总监。可真正让崔灼眯起眼的,是另外两桩细节:一是,商厦经手的每一单生意,账面都干净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可她手底下那几张“渠道”的关系网,却盘得又深又死,牵一发而动全身;二是,这人在业内有个心照不宣的“底线”——再大的生意,再肥的利润,那些明显要出人命、要坑害病人的脏活,她一概不碰,宁可拱手让给对手。
“有点意思。”崔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唇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
一个精明到骨子里、把利益算计刻进每一寸呼吸的人,却偏偏在最要命、最容易捞快钱的地方,留了一条干干净净的底线。这说明,这个人,比她见过的绝大多数货色,都要难对付——因为她有原则。而有原则的人,往往,比没原则的人,更可怕,也更……吸引人。
崔灼很清楚,这样的人,你拿钱砸,砸不动;拿利诱,诱不牢。你想把她拉进你的局,唯一的法子,是比她更聪明,比她更能耐住性子,先在她面前,把你自己那副“无害”的皮,披得比谁都真,然后,一步一步,让她心甘情愿地,走进你画好的圈套里来。
一场以温柔为饵、以博弈为钩、以人心为注的猎局,在这位崔家私生女那颗冷静又疯狂的心里,悄然落下了第一子。
她还不知道,这场她自以为稳操胜券、只为商业利益的博弈里,日后会失控地,掺进那样一颗、让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滚烫又疯狂的心。这一局,她布得耐心,也布得笃定。她有的是时间。她不着急。她一点也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