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白鸽》落山风wind

5、九根仙女棒 十五约定的

　　十五约定的时间还没到，我就提前出了家门，来到约定的广场。
　　手中的袋子里放着我数好的九根烟花。
　　提着袋子，我想，际或许也没有放过烟花吧，她的妈妈应该也不会允许，当然我也没有放过，我手里的烟花其实就是仙女棒。
　　卖烟花爆竹的摊铺老板认识我，我以前常常在他那里买一些其他的东西。
　　“来了，看看今年买点什么？我这有震天雷，还有九连响，比你去年买的三连响更刺激。”
　　我摇摇头，“不放了。”
　　他一脸惊讶，“被家长发现了？”
　　“不是。有没有不吵的，但是点起来很好看的？”
　　“换风格了？”
　　“嗯。”
　　他疑惑地看看我，大概是想象不到去年还在小区后面废弃土山上肆无忌惮的我，怎么会突然收手。
　　他递给我一把细细细的东西，“仙女棒，蓝调时刻点燃它，绝对好看。”
　　我来到广场上，找了个椅子，坐下等际。
　　等待的时候，我看向远处的天，一点点暗下来。
　　脑海中回想起老板的话“蓝调时刻。”
　　际在蓝调时刻降临之前出现了。
　　她穿着一身中长白色羽绒服，看起来很暖和，让人想到不久前下的一场雪。
　　“等很久了吗？”她问我。
　　“没有。”我对她笑了笑。
　　突然，周围被点亮了一般，我们一起向旁边看去，是花灯亮了起来。
　　挂在树上的花灯，树木是沉入深蓝的黑，暖黄色的花灯就这样坠在枝头，树干上也被零零星星的小灯所缠绕，温暖了那在渐冷天色中一点点深沉的蓝。
　　我看向不远处的座椅上，一个小女孩小心地点燃了一根仙女棒，际也一同看过去。
　　仙女棒点燃没有什么声音，只看到一些细碎的、散落的向外喷薄的星火，是触手可及的星空。
　　然后我想到了和际相处的那些时刻，像眼前的这般温柔和璀璨一样绽开在我的心里。只是我还不确切地知道，那些瞬间的她，是否会有和我同样的感受。
　　仙女棒暗下去了，然后我听到际的声音，“我们去广场的那条长街吧。”
　　“好。”
　　我们在熙攘的人群中向前走，看见高高低低的各色花灯摇曳在一眼望不到头的长街上，十五的风还是凉凉地刮在脸上，人群里却是热闹。旁边挤过的小男孩捏响了手中的摔炮，际被吓了一跳，我们本就离的近，这下就更近了。
　　“没事吧，际。”我扭过头去看看她，还好她的白色羽绒服没有被弄脏。
　　她摇了摇头，我们继续走。
　　“他手里那个是捏炮，只有声音，倒没什么威力。”
　　“你很懂这个？”
　　“以前经常放。”
　　我想到那个时候，在院子后面的土山上，一次，我不小心失手将一个三连响的炮扔到了一户人家门前的菜地上，被狠狠地训了一顿。当时我问自己为什么这么吵自己却停不下来，我想是愤怒，是我的一种宣泄。
　　我想起再小时候点，也是去看烟花的景象，当时还是爷爷将它点燃。
　　当时的小相机里面有着他点燃烟花的珍贵影像。
　　然后我就想到人失去些什么也真的是很快的样子，就像烟花绽开后就很快消散。
　　是爷爷去世那个时候开始，爸爸他开始酗酒，脾气变的很差，大概是失去了什么无法弥补的东西吧。
　　他来自农村，凭借自己的努力和聪明考上大学走了出来，但喜欢折腾到性格让他在生意场上起起落落时好时坏。
　　我看他把自己灌醉，心想喝进去的酒是他的失意和注定无法再来一次的人生。
　　生意还不错的时候他很忙，没有时间管我，现在生意不好做了，看得出来他的落魄，但同样地，他自顾不暇更是没有时间管我。
　　但我还记得小时候被他带到家不远处的空地处，当时那里还没有建起很多的高楼，我们在空地上迎风放风筝，想象自己就是这样飞到很远的地方，那种最初的自由的感觉是他带给我的，或许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身上这种不安生的感觉是被谁遗传过来的。
　　“在想什么？”际看着发呆的我。
　　“年就要过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吗？”
　　“记得啊。”际一边走一边回忆，我能看到空中被她呵出的白色冷气。
　　“军训的时候，当时教官问每个方队谁愿意才艺展示，你就站起来了，我还记得你当时说，虽然你没有去过新疆，但是你很会扭脖子，然后就展示了一段。”
　　“原来是那个时候啊，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那你印象里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在食堂，我们正好面对面坐，那一天吃饭也晚了，教官迟迟不让动筷。”
　　说着说着，我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
　　想起那块谁也没有动过的豆腐。
　　“也是没有想到，我这个成绩会被分到你旁边，我看其他同学都很羡慕我了。”
　　然后我想到际那次生病在家的日子，她恢复以后回到学校，我们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你的脚，怎么样了？”
　　“没事了，早就好了。”
　　“那天，为什么跑出来啊。”
　　一个迟来的问题。
　　当时她没有问我，只是陪着我，只是安慰我，只是拥抱我，然后我们在走廊的尽头处互相说声晚安，进入各自的寝室。
　　“我爸又喝醉了，心情不好，看我不痛快，那段时间我爷爷刚去世…”
　　“抱歉，诺。”
　　“没事…不过，你知道吗，我去年过年还回老家去看过爷爷，当时他躺在床上，西斜的阳光把我的影子映在他的床边，我看了他好几眼，当时隐约还能闻到某种东西被点燃的那种白烟味，我对他说下次还来看他，他回了我一声好，没有力气了，带着气音…如今想来，落日余晖中我不知道为何说出口他不知道听明白没有的诺言终归是没能兑现。刚才我在座椅上等你，想到了印象里他喝小酒上头时的红红的鼻尖了。”
　　说了一堆无厘头的话，际就在一旁听着，偶尔看看我。
　　我们走过长街，跨过桥后来到河边步道。转到桥下，周围渐渐安静了，我们远离了人群，顺着河沿走。河面上飘着河灯，橙黄色一点一点，顺着水流往下漂。
　　我的手提着袋子，心里开始想要告诉际一些我准备了很久的话。
　　我想要告诉际，我喜欢她，然后呢，问问她喜不喜欢我，可以不可以做我的女朋友吗？
　　如果没有答应呢，等到学校开学了，我们还能做成同桌吗？
　　我在心里面反复盘问着自己。
　　“际。”
　　“我…你成绩这么好，有没有想过将来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啊？”
　　际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向漆黑的湖面和上面的星星点点。
　　我看出她的沉默，想到那次我去她家她也是这样沉默不语，只是去看窗外的鸽子。”
　　我再也不能等待，于是开口。
　　“我喜欢你，际。不是普通朋友之间的那种喜欢，是心跳加速，是每天期待着见你。”
　　沉默。
　　“我们…可不可以…”
　　“诺。”
　　话被打断了，就差一点。
　　“在我家，其实在我比较小的时候，我妈妈养了一个鹦鹉，鹦鹉小的时候需要剪羽，这一点，其实是为了它的安全考虑。限制飞行的鹦鹉失去了飞行的能力，是会很沮丧，但时间久了，它也就习惯了。不再想着离开。你不一样，从我认识你开始，你就是勇敢自由的。”
　　这次换我沉默了。
　　九根仙女棒承载着的我的告白的勇气在际的话语中渐渐变得有些动摇。
　　这时，际的手机响了。她看了看屏幕，接通电话。
　　我听着她的回答，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然后我听到际对我说，“诺，我要回去了，我妈妈在广场那边等我。”
　　“啊，好。”我回过神来，看了看时间。
　　“那我也回去了。”
　　“你怎么走？”
　　“我坐公交。”
　　“嗯，那我们开学见，今天晚上很开心。”
　　际转身，我又喊住了她，“际，你那天晚上为什么在寝室门口等我，又为什么在你家的时候我们…”
　　际站住了，许久，她回过头，轻轻对我说“诺，我也喜欢你，你知道这个就足够了，请你不要困惑也不要被束缚。”
　　我看着她的身影渐行渐远。
　　像是一场梦。
　　我将打火机和没有点燃的九根仙女棒留在了车站的垃圾桶上。
　　人潮散去，我乘着回家的末班公交车。
　　插上耳机，让音乐覆盖掉我的不知如何形容的心绪。
　　“好不容易交出真心的勇气，你沉默的回应，是善意，刻在我心底的名字，忘记了时间这回事…”
　　时间可能让一切发生，也可能让原本存在的都消失殆尽。
　　疼痛烙在心中，也在脚下留下印记。
　　下了车，走在黑黑的小道上，真切的疼痛一阵阵袭来。疲惫，恍然如梦。
　　我不再去想那九根仙女棒的下落，也不再去惋惜它们没有被点燃在蓝调时刻也没有被点燃在任何时刻，我在一片混沌的回答中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