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白鸽》落山风wind

4、笼中鸟 很多天后，

　　很多天后，我收到一封未署名的信，我打开它，看到了际的字迹。
　　信很长，我也没有力气一口气把它读完，至少我是断断续续的，看一点就要站起来缓一缓。
　　信里面，提到了关于她一生中仅有的两次绿城广场看鸽子。
　　我才后知后觉，她口中的那个特殊的鸽子是我。
　　信里面关于这一部分际是这么写的：
　　高三毕业，你告诉我你要去往的城市的名字，我想起来，那是我告诉过你的。我却没有守住这个约定，是我不想吗？
　　笼中鸟的故事你听说过吧，即便没有，字面上也足够让你知道它的含义了。
　　18年来，我的生活轨迹的掌控者是我的妈妈。我被她控制，却没有能力反抗，或者说你会觉得我缺乏很多勇气。
　　不管怎样，如果我一直是那只笼中鸟，那么我将永远只能隔着铁窗和你对望。可是18年了，我该打破它了。
　　打破它的第一步是让她对我失望，但是我知道，这个代价是让你也失望了，我告诉你的理由是我发挥失常了，因为无论考得好坏，妈妈她都会想尽办法安排我的未来和走向，但我要挫败她，夺回自己的掌控权。
　　逃离她所能控制的半径范围的城市离家很远，离你更远，但我知道，无论多远，你都会来找我。我能做的，是为这为数不多的相遇选择安全的距离。但是时间期限就是这么多，四年之后，我将按照她所期待的那样和你跨越一片海，然后回到她身边。
　　但是我希望的是，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个打破铁窗的我，作为我再次见到你给你递上的礼物，一个打开的不需要再向你隐瞒的我。
　　那天，我看着你在广场上学着鸽子的样子张开翅膀，想要说出的话突然又打住了，我在想，会不会应该像那个窗外的养鸽人一样将你放飞，而不是将你捆绑在这篇逼仄狭小的世界。
　　就像我看你无拘无束，看向那无数次你奔向校门的背影，想要留住你，但你是自由的，你是广阔的。
　　但当你来到我身边，我永远都会欢迎你。
　　我看到小半年没见的你回到学校的身影，我猜你要上楼，于是我飞快拿起书装作下楼的样子，我在路上想好了我们这么久第一次见面的话，“好久不见。”
　　我说我喜欢冬天，而不是夏天，是因为某种程度上夏天是离开，冬天是重逢。夏天的到来是你的离开，冬天来了，你却像个过冬的小鸟一样飞了回来。或长或短，我第一次自私的想要将你留在我最后一个冬天，等冬天过去，你就重新出发，继续寻找你的春天吧。”
　　这次的病，我用了和多年前故意生病一样的方式，在有着倒计时一样的注定的结局里，我不用思考这么多，因为结局早已注定，我只需要抓紧每分每秒，告诉我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我爱她。
　　不用斟酌，不用小心翼翼，不用怕她受伤害，不用担心占有她和剥夺她的自由，你终究要回到自己的蓝天，而我能否留在你的回忆呢。
　　回忆。
　　那是收到诺的信以后很久一段时间，我只愿意沉溺的地方。哪怕是际没有接受我的时刻，哪怕是我被这个不清晰的未来所折磨的时刻，都要好过收到信的时刻。
　　高一寒假，临近春节，我却并不高兴，一种独属于新年的无聊感随着春节的一天天临近越来越不可忍受。每逢这个时候，我会觉得自己不会被记得倒也自在，就像家里妈妈再怎么忙活也在饭后很快冷清下来的饭桌。脑子乱乱的，眼睛酸酸的，外面也很吵。
　　这个时候，我却收到了际的新年快乐。
　　我很确信，不是群发的消息，而是诺点进和我的对话框，对我发过来的。
　　那种听着外面的烟花而生起的烦闷因为她的新年快乐而渐渐减弱直至消失。然后我问她，十五那天要不要一起去看广场上的花灯，那是我在朋友圈里面刷到的，一开始看到的时候我只当是一个寻常的朋友圈划了过去，现在诺给我发消息，我再次想起那个朋友圈，或许，可以作为一个见她的理由吗。
　　当黑夜上空烟花绽开，当广场上人流涌动，当新的一年就这么来临，做了小半年同桌的我们，对际有着一些不一样的感受的我，能否再向她走近一步。
　　十五那天傍晚，我特意带了一把可以点燃的小烟花和一个打火机，心想着找到一个契机和际一起将它点燃，好像是作为一个什么样的开始。
　　一把烟花，九根烟花，是我掰着手指细数同桌的我们，从认识到彼此熟悉的过程中，足以让我感受到一些情感流动的瞬间。
　　一根烟花，是开学军训，被带到一个在半山腰的军训基地，中午食堂黑压压的人群中和一个陌生的但是让人印象深刻的的面容面对面，教官一声令下后一张桌子上四个人一齐动筷，吃着面前桌上摆好的大锅菜，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和对面的两双筷子不约而同地一起碰到了同一块豆腐，然后小心翼翼地一起移开，直到最后教官催促的声音传来，碗中剩着的是一些青菜叶和刚才那个豆腐，我抬起头来，她也抬起头来，我有些尴尬地朝她笑了笑。
　　两根烟花，是开学测试，班级总成绩单贴出来后我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自己的排名在成绩单的尾部，内心没有什么波动，回到座位后，听到后座的同学对着她旁边说了一声“际云，你太厉害了。”斜后座坐着的那个身影只是浅浅笑了笑，说了一句“谢谢”。好听的声音搅动了我原本平静的心。我故意将桌上的黑水笔碰到地上，向后找寻，抬头间看到正好从桌上抬起头的她，视线短暂交汇。我赶紧扭过头去，故作云淡风轻的脸盖不住突然加快的心跳。
　　三根烟花，是测试后班级大换座，班主任一个座位一个座位叫着名字。“陈际云、李有诺。你们坐一桌，李有诺，跟着陈际云同学好好学习学习。”我背着书包来到新的座位，看到面前正在收拾的新同桌，坐下也收拾东西。然后听见旁边一个声音，“叫你诺可以吗？”我抬头看了看她，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喊我，也是第一次我觉得自己的名字念出来还蛮好听的，“啊，可以的。那我怎么称呼你？”“叫我际。”她没有犹豫地给出了回答。
　　四根烟花，是我花了半节自习课看着眼前练习册的三角函数题发呆却无从下手，感到沮丧的我在准备自我放弃时感受到旁边际投来的目光，她把练习册拿过去一点，小声地启发我，给我思路，而不是直接告诉我答案，我原本已经在抽屉中摸索答案册的手停下了。然后听见她说“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五根烟花，是一起在食堂吃过晚饭后在教学楼后边的小路上散步，来到学校后院的水池边，落日余晖映衬着本就是红色的学校建筑，水池边是三三两两的同学。我们就这样坐下来，她拿出小本子背着什么东西，我也拿出我的素描本和笔，随便画着眼前的建筑、水池、水池中游过的鱼，还有坐在我旁边的际，她侧侧头看我的本子，在抬起头看看，然后说“你少画了些什么？”“什么？”“你呀。”
　　六根烟花，是运动会800米决赛现场，红色橡胶跑道上我看着自己的影子，也去看前面不远处领先我几步的选手的背影，却怎么都追赶不上，跑道的旁边是拥挤着的加油的人群，我却听不到为自己欢呼的声音，任由能量耗尽被对手越拉越远，直到看见在不远处站着的际，她的视线追随着我的脚步，为我喊出“加油”两个字，她站在那我就觉得自己又重新获得了能量和向前奔跑的动力，拼命地向前跑去。
　　七根烟花，是在她生日那天，我将平日里趁着她不注意画的她的素描做成一张张明信片，明信片上标着对应的日期，还有一些我想对她说的祝福，一并放进一个我精心挑选的礼物小袋递到她手上，告诉她等晚上回寝室再自己看时她望向我的眼神，以及第二天她很真诚的那句回应，“谢谢你，诺，这是我收到的最用心的礼物。”
　　八根烟花，是我在周日的晚上，狼狈地被逐出家门，脚上是玻璃盘喇伤的口子，站在门口望向漆黑的楼道，际一直在等我回来，她带我去医务室包扎伤口，帮我擦去楼梯上留下的脚上的血印，在那个很深的夜晚给我一个无言却温暖的拥抱。
　　九根烟花，是际那段时间没有来学校，放学后我去她家给她送笔记和作业，她妈妈出门买东西后，际站在窗前看窗外的白鸽很久，看它们从笼中飞出，看它们一圈又一圈，随后将视线从屋外转向屋内，从白鸽转向我，那是她第一次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