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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人之多言 怕吗?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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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诗经·郑风·将仲子》
对不起。她打了这三个字。
华盛顿,星期天,中午十二点零七分。她坐在厨房的岛台边上,时差还没有倒过来,手边一杯凉了的茶。护照还没有收,里头夹着一张折过的纸,司机画的,一座塔,一个箭头。
她把那张图放大。
全是噪点。一个人的背。一只盖在别人后脑勺上的手。还有两只手,攥着那个人的衬衫。
那两只手是她的。她是从攥的那股力道上认出来的。那天夜里手心里是什么分量,她的手还记得。
没有脸,没有名字,连外套都是他的。这张图指不到她身上。
指着的只有他一个。
她去看了一眼热搜。这东西她平常是不看的。第十九位,他的名字,后头跟着东京,跟着同行女子。
北京是半夜。他那一头有唐姐,有小胖,有品牌,有一屋子跟着他吃饭的人,今天夜里都醒着。
她做了十几年投资。出了事,第一步是拿一张纸,把口子一行一行列出来。她拿过便签,一行也没有列出来。
手不大听使唤。
她回他。第一条还是那三个字。删过一回,她又打了一遍,发了。
“对不起。”
没有等他回,底下又跟了三条。
“你那边现在怎么样?
品牌方和剧组有在问吗?”
唐姐怎么说?需要我怎么做,我都配合。”
发完了,她才看清自己发了什么。四条,一条压着一条,没有一条等过回信。
她发消息,向来是一条说一件事,说完了等。会上出了天大的事,她是一屋子人里声音最低的那一个。
地震那天夜里她也慌过,慌的是他到没到。那是天灾。平常的日子里,让她慌成这样的事,从前一件也没有。
他回得很快。一条一条,照着她问的次序答。
“道歉扣十分。”
我这边没事。唐姐和小胖都知道了。
品牌方还没有问。北京是半夜,天亮了才会问。剧组那边唐姐打过招呼了,明天我的戏先往后挪。
唐姐说,今天晚上什么都不发,明天早上八点到公司。”
你好好的,什么都不用做。”
五条,一个字没有乱。
“认扣。”她回,“唐姐知道是我吗?”
“知道不是路人。不知道是谁。她问了,我没说。”
她把“我没说”三个字看了一会儿。
“要是给了名字,你那边能好过一点,你就给。”
这一回他慢了。
“不给。”
“那我这边对谁都不说。被问到,再和你商量。”
“好。”
“还有。”她打字,“卷子是两个人的。你别一个人答。”
“好。”
他又来一条。
“怕不怕?”
她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伤到你。”
“别怕。”
该说这两个字的,向来是她。她教过他看年报,教过他看合同。出了事怎么稳住别人,这一样她没有教过。
今天稳的那一个是他。
她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后做了一件写不进任何一张表的事。
她把它存了下来。
她从来没有问他要过合影。那样东西一旦有了,就是口子,这个她比谁都明白。
现在有了。是别人替他们拍的。
周崇是今天早上的飞机,此刻在天上,还有十一个小时落地。
昨天晚上他在门口接她的箱子,看了她一眼,问,风衣呢。她说,给了避难所的一位老太太。他说,嗯。又看了一眼她袖口底下露出来的那一截纱布,问,胳膊怎么了。她说,余震的时候被招牌刮了一下。他问,严重吗。她说,不严重,已经长好了。他没打算继续问。
风衣是星期五傍晚给出去的。星期五半夜他问外套穿着没有,她答的是穿着。穿的是哪一件,他没有问。
这个人做了二十多年投行,账上对不拢的地方,从来不会看漏。他只是不问。
她没有给他发消息。没有人问到她头上,照片里也没有她的脸。
这是规矩。她第一次觉得,规矩硌人。
十二点二十,北京是大半夜,互助会的群热闹起来了。
地主婆:@司令快看!你家探花郎!东京!地震!怀里有个人!
矿姐:看见了。心碎的是我,我的戏还没来得及投。
古言太太:记一笔。探花郎夜宿避难所,怀中有人。
地主婆:我们张罗了一年,局没攒成,班没探成,让别人捷足先登了。司令,节哀。
矿姐:等等。司令那两天不也在东京吗?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地主婆:她在开会。她那个会从早开到晚,开完还地震,哪有工夫碰偶像。
古言太太:也是。司令要是碰上了,早来报告了。上回吃顿饭都报告。
矿姐:有道理。
她看着这三行。
她们替她把话说圆了,她一个假字也用不着说。
这比自己说还难受。
地主婆:@司令人呢?节哀啊。
她没有回。他那一头还没有人开口,她这一头一个字也不能先出去。
矿姐:刚从东京飞回去,倒时差呢。
地主婆:行。我替她盯着,看看是哪个小妖精。
小妖精今年四十五,坐在厨房里,隔两分钟看一回手机。看的不是这个群。
Lisa一直没有在群里出声。过了一会儿,Lisa的头像单独跳了出来。
“今天开不开心?”
去年在视频里,Lisa问过一模一样的一句。
“不开心。别问。”
“不问。”Lisa回,“周末我过去。带酒。”
眼睛有一点热。
“别来。等过了这一阵。”
一点钟,那个词条到了第十一位。她又发了一条。
“睡了吗?”
“没有。”
“睡一会儿。八点要到公司。”
“好。”
这个“好”字回得太快。他没有睡,她看得出来。
两点一刻,他又来了一条。北京是凌晨两点一刻。
是一张截图。八爪鱼工作室,一分钟以前发的,只有一行。
“还有十一张。明天上午十点。”
这十一张里有什么,她没有去想。她先回的他。
“看见了。
唐姐怎么说?有什么计划?
怕吗?
累吗?”
又是一条压着一条。
他还是一条一条答。
“唐姐托人去问价了,想把那十一张买下来。”
“买不下来,就等明天十点。看出来的是什么,再定怎么说。”
“不怕。”
“累。”
前头三条她都看得过去。最后这一个字,她看了很久。这个人是从来不说累的。
“那就躺一会儿。睡不着也躺着。”
“好。你呢?”
“我这边是白天。”
“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停了一下。
“我在担心你。”
对话框顶上那一行小字,跳了很久。过来的很短。
“我知道。”
“快睡。”
放下手机,她才去想那十一张。
里头有什么,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天亮以后,他托着她的胳膊走出了体育馆。几十米,她只觉得不够长,没想到后面还有人拍。
如果里头有她的脸,明天这个时候,落到他头上的就不止一个词条了。
北京的上午十点,是华盛顿的晚上十点。还有七个小时四十五分钟。
有两个人,得先从她这儿知道。
她拿过那张空着的便签,写了两行。
周崇。
南乔。
周崇在天上,可飞机上有网。这个人落了座,第一件事是系安全带,第二件事就是连网。
他不该从别人嘴里听见。南乔在学校,上课不看手机,放了学也不看那些东西。南乔可以等。
刚跟他说过,对谁都不说。这一个,她得先跟他讲一声。
“十点以前,有一个人我要先告诉。周崇。”
他没有睡,回得很快。
“好。应该的。”
她写了五行,给周崇。
“热搜上有一张东京避难所的照片。两个人。一个是程既白,季衡请的嘉宾。一个是我。
半夜余震,灯灭了。
我跟他认识,不是那天才认识的。没有跟你提过。
北京时间明天上午十点,还有十一张要出来。里头有没有我的脸,我不知道。我按有来准备。
先告诉你。”
五行都是真的。最要紧的那一行,她没有写。
她按了发送。那个会呼吸的东西,在胸口重重地吸了一口。
回信是六分钟以后到的。
“收到。三件事:
一、有人问我,口径就用你这五行,一个字不添。
二、南乔先不说。等我落地,我们商量。
三、你先吃午饭。”
她看着这三件。
结婚十七年,他跟她说正事,从来是三件。去年她生日那天是:花订了,爸妈带好,南乔的夏校。今天也是三件。
没有第四件。那一句,他没有问。
她回:“好的。”
她把便签上第一行划掉了。第二行后头,添了一个括号。
南乔(等周崇)。
离十点,还有七个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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