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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维予二人 往前走,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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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鲜兄弟,维予二人。无信人之言,人实不信。
《诗经·郑风·扬之水》
回酒店的车开了二十五分钟。司机说的平常二十五分钟,原来是真的。他开始怀念起昨晚的路况。
她坐在后座的那一头,他坐在这一头。他把外套叠成一个方块,放在两个人中间,让她把右胳膊架在上头。架高了,消肿。二十五分钟,她就这么架着,谁也没有说话。
车停了。“衣服皱了,我叫人熨。”她说,“你先下车。我过五分钟。”
她在体育馆里扔掉的东西,到了酒店门口又捡了回来。他看得出来,捡回来的只是给别人看的那一半。
小胖在大堂里坐了一夜,得知他们已经在回酒店路上,便早早候在酒店门口,臂弯里抱着一堆东西,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他一下车,小胖先把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接着跟着他往电梯走,嘴就没有停,但就是没机会说一个整句。
“哥,你……?”
“没事。”
“哥,沈老师……”
“也没事。”
“哥,唐姐她……”
“我和她说。”
进电梯了,小胖嘴和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一口决心,又咽下一口,终于再次开口。
“哥,你就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径直往房间走。
小胖忙不迭跟上去,开了门,把手里东西放下来:一套干净衣服,和从餐厅打包的早餐。
小胖站着没走。
“怎么?要帮我沐浴更衣?”
“那……那倒也不必,”小胖结巴了一下,“哥,我就问一句。你们现在,算什么?”
“夜里灯灭了,是我先伸的手。天亮了,这只手接不接,得她自己定。”他停了一下,“她有家,有先生,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
“我知道。”
“她要是因为我,家里出了一点事,那是我欠的,拿什么都还不上。”他说,“所以我等着。往前走,还是往后退,得她说了算。我只能站在这儿。”
“那你就这么站着?这要站多久?”
“站到她做出决定。”
小胖看了他半天,叹了一口气:“那我去给你买个折叠凳。”
他洗了澡,躺下,睡不着。七点钟天就大亮了。他把窗帘拉开,对面那栋楼的玻璃上全是太阳,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八点,唐姐的电话。
中午的航班推迟到了晚上九点。唐姐说,车季衡那边会安排,你哪儿也别去。
唐姐又说,本来星期五夜里就能走的。他没有接这句话。他留到星期六,原本只是想跟她在同一天离开东京。现在老天替他多留了半天。
晚宴没有补。星期六一整天,季衡在酒廊里摆着简餐、饭团和热汤,谁来谁吃。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底下滚的汉字他认得一半。
中午他去酒廊了。小胖端回来两个饭团、一碗味噌汤,坐在他对面,一句话也没有说。
她是十二点四十来的。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挽好了,脸上是一点痕迹也不留的那种干净。她眼睛在他那里稍作停留,径直走到出资人那一桌,背对着他坐下。
一个小时,她没有回过一次头。
他知道她不会回头。凌晨在体育馆,她攥着他的衬衫。现在共处一间酒廊隔着几张桌子,她在跟养老基金的人讲地震对供应链的影响,讲得条理分明。这两个都是她。哪一个是给别人看的,他知道。
她起身去添茶,从他那一桌旁边经过。步子没有慢,眼睛也没有偏。
过了一会儿,酒店的服务生端着托盘过来,在他们面前放下两杯热的乌龙茶。服务生用英语说,那边那位女士吩咐的,说这边客人的汤凉了。
他的汤是凉了。端回来他一口也没有喝。
他捧着那杯茶,低头看了很久。是热的。小胖在对面,把一个饭团掰成两半,又掰成四半,一直没有吃。
下午,酒店服务员把外套送到他房间,熨过了。口袋里沉沉的,是一只充电宝,没有拆封。底下压着一张便签,她的字,很好看。只有一个字。
电。
六点,季衡派了两辆车。她那一辆先走,他这一辆隔二十分钟。不同车,这是她的细则第一条,又捡起来了。
羽田第三航站楼的灯全亮着,人比平时多了一倍,都是滞留改期的。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小胖在前头开路。两家航空公司同属一个联盟,过了安检,休息室是同一间。
她已经到了。他进门的时候,看到她坐在最里头靠窗的高脚凳,面对停机坪,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但她的视线不在文件上,盯着窗外远处的跑道发呆。那里,排队滑行的飞机在等待起飞。
小胖挑了离她最远的角落里的沙发坐。
座位边上就有插座。他没有用,插上了那只充电宝,一直等到手机满了。百分之百。他截了图,发过去,没有配字。
隔着半间休息室,他看见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信息回来了。
“一百分。”
从去年三月到现在,她给他打过很多分,这一次是满分,是隔着半间屋子打的。
八点半,广播通知他的航班登机。他起身,远远望向她那张桌子,看样子那份文件没动过。这时她转过头,望向门口,像是算准了他会从这里经过。
距离门口三步,他们的眼神相遇了。他看出了不舍,也看出了别的。
他跨出门口,还没走上扶梯,手机就震了。
“飞机上好好休息,落地说一声。”
“好。你也是。”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里,他说了很多个好,她说的他都答应。
九点,他的飞机先起飞。窗外是东京,一片灯,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那里头有一座塔,一所小学,一个体育馆,一块蓝色的垫布。昨天夜里,在那块垫布上,有一个人靠着他的肩膀,睡了一夜。
小胖在旁边吸了一下鼻子,说是空调太干。
北京落地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她那一班十点起飞,此刻在太平洋上的万米高空。
他拿出手机,心里有点空:“落地了。”
她的航班有Wi-Fi,信息马上来了。
“昨晚一夜没睡,到家早点休息。”
“你没睡?”
“在看你的剧。”
他打了三个字:我想你。看了很久,删了。
最后发的是:“睡一会儿。还有将近十个小时。”
“嗯。”
华盛顿的晚上九点半,北京是星期天的早上。她发来两个字:到了。
“怎么回家?”这几个字发出去,他就有点后悔。她是回家去的,家里有周先生,有南乔。他问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她家的屋檐底下。
“我的车停在机场,自己开回去。”
他的肩膀放松了一寸,另一个念头又冒出来:“南乔不去接你?”这几个字发出去,他更心虚了。谁都看得出来,他想问的哪里是南乔。
“南乔今天比赛赢了,她爸明早走,今晚带她去庆功会了。”
她答得很平常,像是没看出他问的是什么。可“明早走”三个字,她还是写上了。
一场比赛,一场庆功会,一辆停在机场的车。这一家的事,安排得这么妥当。他却觉得哪里不对,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从一场地震里回来且手臂受了伤的人,是自己开车回家的。
卷子在她那儿。她没有批,也没有退。
星期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唐姐的电话进来了。
唐姐从来不在十一点以后打电话。她的规矩是,十一点以后的事都是坏事,坏事留到早上办,能少办一半。
今天她没有等到早上。
“看微信。”
是一串截图。一个记旅行的账号,三百来个粉丝,星期六发的:东京地震夜,在避难所过了一晚,记录一下。九张图。
他想起来了。隔壁那块垫布上是有个背登山包的姑娘,手机一夜亮着。他当她在等家人或朋友的消息。
第九张是早上。几个人在搬纸箱,中间一个高个子,戴着口罩,袖子挽到胳膊肘。底下配了一行字:这个帮忙搬早饭的小哥好像程既白啊哈哈哈,肯定不是。
一天多没有人理。今天晚上有人把这一张放大了。手表对上了,鞋对上了,眉骨也对上了。
然后有人翻回去,把第七张调亮了。
第七张是夜里拍的,从侧后头。调亮以后全是噪点,像隔着一层沙子。看得见一个人的背,白衬衫。看得见一只手,盖在另一个人的后脑勺上。
看不见她的脸。
那天夜里他只有一个背。挡的是头顶上的灯架子,没想到还替她挡了一个镜头。
可是一个背挡不住别的。挡不住她身上那件外套,深灰的,袖子长出一截。那是他的,他出机场那天穿的就是这一件,底下已经有人把两张图并排贴了出来。也挡不住攥着他衬衫的那两只手。
那两只手他认得。眼下全世界只有他认得。
十点五十,一个叫八爪鱼工作室的号把这两张拼在一起发了,标题是:地震夜,程既白怀里的人是谁?十一点半,词条上了榜,第十九位。程既白,东京,同行女子。
他往下翻了几页。
“地震的时候抱一下怎么了。”
“工作人员吧。”
“这只手护得也太熟练了。”
“只有我关心他搬的是什么面包吗。”
小桃的应援号一个字也没有发。平常这个号半夜两点都醒着。
“是你吗?”唐姐问。
“是。”
“搬箱子的是你,抱着人的也是你。”
“都是。”
那头静了两秒。答得这么痛快的,她大概不常碰上。
“好。先说能说的。地震,停电,身边的人吓着了,你护了一下。是不是这么回事?”
“是。”
“那就是好事。”她的声音松了一点,“避难所,搬早饭,护着身边的人。这个稿子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地震夜偶遇的路人——”
“不是路人。”
电话里连喘气的声音都没有了。
“你再说一遍。”
“不是路人。是我认识的人。那天晚上我出去接的,就是她。”
“小胖跟我说,他应该不知道。”
“他是应该不知道。”
“程既白。”唐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年初我跟你说过,我不问她是谁。”
“说过。”
“现在我得问了。”
“名字我不能给。”他说,“不是信不过你。是她没有答应过。”
“圈外的?”
“圈外的。”
“单身吗?”
这一问他没有答。
唐姐也没有再问。她做了二十年,不答是什么意思,她比谁都清楚。
过了很久,她说:“现在是几月?”
“四月。”
“离秋天还有五个月。十一个代言,一个不许掉。这是你答应我的。”
“我记得。”
“记得你还——”后半句她咽回去了。“算了。骂你是明天的事,今天晚上办今天晚上的事。照片里没有脸,这是眼下唯一的好消息。你什么都不许发,小号也不许。谁的电话都不接,梁老师的也不接。明天早上八点到公司。怎么说,我来想。”
“唐姐。”
“说。”
“怎么说都行,有一条,不把她推出去。”
唐姐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那一种。
“你倒先给我立上规矩了。”她说,“跟谁学的?”
这一问用不着他答。
电话挂了。小胖的消息跟着就到,只有一行。
“哥,我现在是应该知道了,还是应该还不知道?”
“知道了。闭嘴。”
“收到。我先哭一会儿。”
他把那张表找了出来。合计底下那一行没有数字,只有名字。小胖。唐姐。妆发的两个姑娘。司机。秋天的片子。
这一行人,今天晚上都醒着。
这笔账他算过,没签的也算过。算的时候是三月,坐在车里,天还没有下雨。
现在下了。
他发现算过和淋着,是两回事。她教过他怎么算,没有教过他淋着的时候怎么站。这一样大概教不了,只能自己站。
还有一个人不在那一行里。去年年底苏蔓说过,圈外的人没有通稿。
华盛顿是星期天的中午。她那个人不看热搜,可是她身边的人看。她得从他这儿知道,不能从别人那儿。
他打了很长一段,删了。又打了一段,又删了。他这个人隔着屏幕什么都敢说。今天晚上隔着屏幕,他一句也打不圆。
他又看了一遍第七张。
她从来没有问他要过合影。认识这么久,他们没有一张照片。
这是第一张。全是噪点,没有脸,是别人偷拍的,挂在热搜第十九位。
他把它存了下来。
存完了,才发给她。底下跟了三行。
“照片里没有你的脸。只有我的背。”
“有人会问。我这边不说你的名字,也不说你的假话。”
“这一张卷子不放你那儿。我来答。”
发出去是十二点零七分。对话框顶上跳出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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