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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我心匪席 今天这一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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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诗经·邶风·柏舟》
星期一,早上八点。他一夜没有睡。
小胖站在走廊里,眼睛是肿的,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也没有递出来。
“哥,唐姐不让我进。她说先审你,再审我。”
唐姐的门开着。桌上摊着三部手机。
“坐。”
他坐了。
“七点到现在,三个牌子来过电话了。第一个就是上周四活动这家,活动的图还挂在人家首页上。”她说,“都很客气。客气的意思是,中午以前要一个说法。”
“嗯。”
“那十一张,我昨天夜里托人去问过价。人家不卖。不卖的意思是,他们手里的东西,比我出得起的钱值钱。”
“拍的人我也找着了。一个去东京玩的小姑娘,那一夜就在你们隔壁那块垫子上休息。嘴上写着肯定不是,手没停,拍了一夜。剩下的她自己不敢发,八爪鱼出钱收走了。”
“剧组那边我替你请了两天。制片人就回了一句:戏不停,先拍别人的。”
一个组三百多号人,今天照常开工。少了他一个,通告单上挪了几行。
她把一杯凉了的茶推到一边。
“现在骂你。昨天说好的。”
“好。”
“十三年。我带了你十三年,没有让你在外头说错过一个字。半夜有人敲你的房门,是我去开的。苏蔓那一回,一张停车场的照片,我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我防狗仔,防对家,防黑粉,防了十三年。”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我没有防过你自己。”
这些都是真的。
“你知道你是怎么回事吗?”唐姐看着他,“你十八岁进组。从那年起,你要什么有什么,你不要的,也有人往你手里塞。你是没让人拒绝过。第一次碰上一个不要你的,你就当成是命了。”
这一句比他预备过的哪一句都狠。梁老师说的是饿,第一口吃什么都香。唐姐说的是,他没挨过饿。
两句都对。他驳不了,只能说他知道的。
“她拒绝过我。不止一回。”
“我知道。年初晾了你九天。”
“那是第一次。后来她给我介绍了一个人。单论条件比她还好,还是单身。我见了三回。”
唐姐的眉毛动了一下。这件事她不知道。
“她还给我上了一个冬天的课。年报,合同,哪一条在第几页。最后一课讲的是一个算法。出了事,罚的赔的是小头,往后没人敢签你,才是大头。差七倍半。”
他把那张表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她桌上。
十一行。合计。合计底下,一行名字。
唐姐低头看了很久。她看的是最底下那一行。小胖。唐姐。妆发的两个姑娘。司机。秋天的片子。未来几十年。
“这是她教你做的?”
“表是我自己做的。算法是她教的。她教我这个,是要我知难而退。”
“你退了吗?”
“我重算了一遍。没签的也算进去了。结论没有变。”
唐姐把那张表翻过去,扣在桌上。为了一个人什么都不顾的,她见得多了。把账一笔一笔算清了,还是这个结论的,她大概没有见过。
“这个不要你的人,”她说,“倒把该我讲的都替我讲了。”
“她讲得比你早。”
“闭嘴。”
她揉了揉眉心。
“她是什么人,你不给,我今天不逼。我也不查。我查出来,品牌问我,我就得答。你告诉我,我能用的有什么。”
“圈外的。认识的。不会开口的。”
“不会开口?谁说的?”
“她说的。”
“她说你就信?”
“她不说假话。”
唐姐笑了一声。“我干这一行二十年,没见过不说假话的人。”
“我见过一个。”
唐姐朝门外喊了一声小胖。
小胖进来了,两杯咖啡还端着。
“东京那两天你都在。我问,你答。她姓什么叫什么,不用告诉我。地震以前,他们两个单独待过没有?”
“没有。”小胖答得很快,“会上坐一排,中间隔着一支铅笔,有话都是写在纸上的。散了会,人家是一个人出的门。我当时还想,我哥这是把人家得罪了。”
唐姐没有笑。“那天晚上呢?”
“哥上的是季总的车,车上除了司机没有别人。后来堵死了,他下去走的,走了两个小时。”小胖把咖啡放在桌角上,放稳了。“唐姐,我跟了哥六年。他叫我闭嘴的事不少,没有一件是见不得人的。这一件也不是。谁来问,我都是这几句。”
“出去。”唐姐说,“咖啡留下。”
九点五十。唐姐看着三部手机。
“十点以后,新一轮照片如果有露脸,我的稿子是这样的:同行的工作人员。基金那边的人,陪嘉宾。”
“她不是工作人员。”
“我知道她不是。”
“那就不能发。”
“程既白!”
“不说她的假话。昨天夜里说过了。”
“那你给我一句真的,能发的。”
他想了想。真的,他有很多句。能发的,一句也没有。
“我想想。”
“你有十分钟。”
十点整,十一张出来了。小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边上,没有人赶他。
前几张是夜里的。
有一张,两个人坐在垫布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地方,各自低着头看手机。底下已经有人在问,坐得这么近,各自给谁发消息呢。
有一张,她在弹他肩膀上的灰。
第八张,天亮了。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毯子拉到下巴,头发遮了半张脸。他仰着头,口罩在下巴底下,整张脸都在光里。
这一张他看了很久。那一夜他一动也没有敢动,守着的就是这个。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看见。
第十张,两个人往外走,是背影。他一只手托在她的右胳膊底下。
第十一张,走到体育馆门口,她回了一下头。他记得那一下,她看的是垫布上那位还睡着的老太太。
侧脸。一只耳朵,半边颧骨,下巴的那一道线。身上是他的外套。
“熟人认得出。”唐姐说,“路人认不出,五官不全。”
他认得出的不止这些。那只耳朵后头有一缕头发,从来挽不上去,开会的时候她会拿笔杆把它别回去。这个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词条往上跳。第三位。
“托着胳膊!托着胳膊!”
“外套是哥哥的!!”
“神秘姐姐。”
“这阿姨谁啊。”
“地震夜里有人护着,挺好的。”
小桃的应援号发了今天第一条,六个字:等哥哥自己说。
唐姐盯着第十一张。
“多大?”
“四十五。”
唐姐没有出声。她自己就是四十五。
“跟我同岁。”过了一会儿,她说,“程既白,你知道这个世道怎么写一个四十五岁的女人吗?”
他不知道。
“比写你狠十倍。”她的指甲点在“这阿姨谁啊”那一行上,“你掉的是代言。她掉的是脸。”
这一句不是骂他。这是今天早上,唐姐说的第一句不是为了他的话。
“所以不能说她的假话。”他说。
“所以更得给她一个说法!”唐姐的声音高了,“你不给她安一个身份,网上会替她安。网上安的那一个,你我都不会爱看。”
这一句他驳不了。
门边上,小胖举起了一只手,举得笔直,像课堂上等老师点名。
唐姐看了他一眼:“说。”
“唐姐,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
“不成熟就先收着。”
“那……七分熟。”小胖咽了一口唾沫,“就说是表姐。”
屋里静了一下。
“四十五,比哥大十四岁,说是表姐,谁也挑不出毛病。表姐来日本开会,碰上地震,表弟走两个小时去找,那是应该的。”小胖越说越顺,“通稿我都想好了,标题就叫《寻亲》。”
“托胳膊那张怎么说?”
“扶着!姐姐岁数大了,腿脚——”
“她四十五。”唐姐说,“我也四十五。”
“……腿脚利索,但胳膊受伤了。”小胖改得飞快,“可地震嘛,谁腿不软。”
唐姐没有笑。她把第十一张又看了一遍,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倒是干净。”她说,“年纪对得上,胳膊受伤了,照片也解释得通。亲戚两个字一出去,牌子那边谁也不好再问。粉丝最吃这个,哥哥顾家。”
“不行。”
他说得坚决。屋里的人都听出来了,这一句没有商量。
“为什么不行?”唐姐说,“这一句救你,也救她。”
“那是假话。”
“又是假话!”
他没有接。
不只是因为假话。表姐这两个字发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往后的每一天,她都只能是他的表姐。他再站到她身边,就是骗了全天下的人。她再朝他走一步,就是全天下的笑话。今天这一句能把她从热搜上摘下来,也能把她从他这一辈子里摘出去。
“唐姐,别的都行。这一个不行。”
小胖张了张嘴,看看他,又看看唐姐,慢慢把手放了下来,退回了门边。他听懂了。他哥不要的不是这个身份,是这个身份后头的那一辈子。
“十一点。”她说,“十一点以前,你给我一个名字,或者一句能发的。两样都没有,我就按我的办。”
“你的办法是什么?”
“你不会爱听。”
名字,他手里有。昨天夜里她说过,要是给了能让他好过一点,就给。这一句他没有告诉唐姐,往后也不打算告诉。
他走到走廊上。华盛顿是夜里十点多。她的消息已经在了,十点零二分发的。
“看了。十一张都看了。”
底下还有一行。
“你那边怎么样?”
三个牌子在等说法。十一张图挂在榜上,第三位。满世界的人都在看第十一张,在猜那半张脸是谁的。
那半张脸是她的。她问的是他这边。
掉了脸的那个人,第一句问的是掉代言的这一个。
他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打得出字来。唐姐隔着玻璃看着他,这一回没有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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