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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既见君子 只要他平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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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诗经·郑风·风雨》
她去了东京铁塔。
没有什么正经理由。四点散会,七点晚宴,中间三个小时,参会的人都在酒廊里喝茶,他也在。她想到一句歌词:想见不能见最痛。前后几句她不敢往下想,只敢感慨,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写出这样疼痛彻骨的歌词。
出门去哪儿,她在电梯里就想好了。
这首歌叫《会呼吸的痛》,二十多年前的。唱的是一个人独自登上东京铁塔,想起另一个人。那年她二十三岁,只觉得调子好听。
今年她四十五了,才知道真有这么一种痛。它不是摔了一跤的那种疼。它不出声,白天跟着你开会,夜里跟着你睡觉,你吸一口气,它也吸一口。
歌里的那两个人,好歹都是开始过的。
而她的,还没有开始,就得结束。这笔账她一月就算完了,三月又替他重算了一遍,结论没有变。
地铁二十分钟。出了站,塔就在头顶上,红白两色,比照片里旧,也比照片里高。
她没有上去。歌里的人是上去了的。她在底下的公园里站了一会儿,觉得这样就可以了。没有开始的事,用不着登高去结束。
她看了看表。五点四十。回去换那条裙子,来得及。
五点四十六分,公园里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了。然后地动了。
先是脚底下,像有一列看不见的车从地底下开了过去。接着是横着的,一下,又一下。她抓住了身边的栏杆。头顶上那座塔在晃,那么大的一座铁家伙,尖上那一截来回地摆,像一根让人拨了一下的针。
她在心里数数。数到二十三,停了。
没有人叫。公园里的人蹲着,扶着,等着,像是都演练过。
手机震了一下。
“你在哪?”
三个字。她一个字还没有发出去,他的先到了。
“东京塔下。没事。”
她给周崇发:“东京地震。我没事。南乔醒了再告诉她。”再给季衡发:“我没事,在东京塔,准备回。客人你先照顾好。”
“去铁塔做什么?”
“看塔。”
这是真话。
地铁口的电子屏上亮着一行字:運転見合わせ。前头四个汉字,意思不难猜,车不开了。
她跟着人往公园外头走。正门外是一条窄街,两边是小店,一楼卖纪念品,二楼外墙上挂着一溜灯箱招牌。公交站的站牌底下站着一位老太太,八十多岁,一个人,出门只穿了一件开衫,两只手抱着胳膊,嘴唇有点发紫。
她把风衣脱下来,给老太太披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了很长一串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手机响了,是季衡的微信语音。
“司令,你在哪?电车今晚悬了,我叫司机去接你……”
季衡的话说到一半,脚底下又动了。
这一回是猛的一下,像有人从底下踹了一脚。她一抬头,头顶上一块灯箱招牌正在晃,一边的螺丝已经脱了。
她没有想,一把把老太太往店檐底下拽。招牌是在她身后砸下来的,响得像一面墙塌了下来,碎片溅了一地。灯箱的碎片边角从她的右臂外侧刮了过去。
手机掉在了地上。
地不晃了,她先看老太太。老太太好好的,风衣的扣子一颗也没有开,两只眼睛瞪得很圆。
然后她才看自己。丁香色的袖子从手腕往上破了一道口子,底下是红的,正一点一点往外渗。不疼。疼是后来的事。
店里的老板娘冲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了一下,跑回去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只急救箱,又跑出来,撕开一包纱布,按在她的胳膊上,嘴里一直在说什么,大概是叫她别动。
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没碎,语音早断了。她拨回去,不通。再拨电话,一拨就是忙音。信号像是让那一下震没了,字还发得动,只是要转一会儿圈。
微信里已经堆了三条。
季衡:“司令??”
季衡:“刚才什么声音?你说话!”
季衡:“打不通。回我一个字。”
她用左手打字,打得很慢。
“余震。楼上招牌掉下来,擦破点皮。没事。在塔下正门对面。”
擦破点皮,这是真话。只是那包纱布已经红透了一层。
季衡回得很快:“司机已经出发。你站着别动。”
又一条。
“程先生跟车去了。刚才他就站在我旁边,那一声他全听见了。我没拦住。”
不同车。这一条她守了一整天。他倒好,自己坐上了来接她的车。
她给他发:“下车。回去。”
他回得很快,字很多。这个人打字一向比说话利索。
“已经开出来了。司机说平常二十五分钟。伤在哪儿?流血了吗?你站着别动。冷不冷?”
“手臂,擦破点皮,没事。不冷。”
发出去,她才觉出风来。风衣在老太太身上。太阳落到楼后头去了。
六点半,车没有到。七点,车没有到。他隔一会儿报一回。
“走了一公里。”
“又走了三百米。”
“前头路口的红绿灯不亮了,警察在中间指挥。”
“司机说他开了三十多年车,没见过这样的。”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着喇叭,把人往一个方向引。她扶着老太太跟着走了十分钟,是一所学校,体育馆里亮着灯。门口有人登记,发毯子,发水。登记的人看了一眼她胳膊上的纱布,把她领到一张桌子跟前。桌子后头坐着一个戴口罩的女人,胸前别着护士的牌子。
纱布揭开,伤口六七厘米长,不深。护士拿生理盐水冲了,消了毒,换上干净的纱布,缠了两圈绷带,说了一句什么,又比了个手势。她看懂了:不用缝,别沾水。
地上铺着蓝色的垫布,已经坐了一百多个人。
登记的人说,电车今晚不会开了,路上人太多,最好不要再走。
她把新的位置发给季衡,也发给了他。又给周崇补了一条:“今晚在避难所过,一所学校。安全。”
周崇回的是:“收到。新闻我在看。南乔还没醒。外套穿着。”
老太太在她旁边坐下,裹着那件风衣,看了她的绷带好一会儿,拉过她没伤的那只手,又说了很长一串话。她还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回周崇:“好。”
七点四十,他又来了一条。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走了两公里。前后都是车,掉不了头。导航上还剩五公里。”
下一句是什么,她知道。
“不许下车。”
“已经下了。”
“程既白。”
连名带姓这三个字,她是第一次打。
“导航显示走路七十分钟。”他回,“位置没变化先别发信息,手机省点电。”
她盯着屏幕。电还剩三成。
“回去,你不熟悉路,而且路上不安全。”
“有导航。走路不会错。放心。等我。”
她没有再回。再回,他还得停下来看手机。
有人打开了操场边上的储备仓库,往体育馆里搬水。一箱一箱的,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排成一排往里传。她走过去。整箱的她一只手不方便搬,便站到那一排的末尾,帮着拆箱,把水一瓶一瓶递给来领水的人。
没有人问她是谁。那个护士隔着人看见了,过来说了她两回,指一指她的绷带。她点点头,接着递。来一个人,递一瓶。一瓶。又一瓶。
日语她不会说。接东西和递东西,用不着说话。
八点一刻,口袋里震了一下。
“走了一半。人比车多。你那边呢?”
她回:“有水,有毯子,放心。你注意安全。”
这是他今天晚上的最后一条。当时她不知道。
八点五十。他说的七十分钟到了,人没有到。
她走到体育馆门口,往外看了一会儿。校门外头那条路上全是人,一个挨着一个,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个是他。
九点,她发了一条。
“到哪儿了?”
没有回。
这个人回她的消息,从来不用等。
九点零五分,她又发了一条。
“程既白。”
没有回。
她拨了语音。响了很久,没有人接,自己断了。再拨电话,是忙音。忙音今天晚上人人都一样,说明不了什么。响了很久没有人接,这个她解释不了。
她问季衡:“司机联系得上他吗?”
季衡回得很快:“司机说七点四十下的车,往后就没有消息了。我这边也打不通。司令你别急,路上全是人,走不快的。”
走不快的。这个她知道。
她知道的还有别的可能性。她吃的就是这碗饭,一件事摆在面前,先把最坏的几种一条一条想全。楼上掉下来的玻璃。松了的招牌,她傍晚刚见识过。黑了灯的路口。一个不认路的人,一句当地话也不会说,脸还不能让人认出来。
最好的一种,是手机没电了。她把这一种排在最前头。其余那几种不肯排队,在她脑子里一个劲地往前挤。
先把最坏的情况想清楚,这个本事她用了十几年。今天晚上,它第一次掉过头来咬她。
九点十分,地又晃了一回。不大,体育馆里没有人抬头。
她抬了。顶上的灯在晃。他在街上。
她又打了一条。两个字,第一遍打错了,第二遍也打错了。是手在抖。
地动的时候没有抖。数到二十三的时候没有抖。招牌在身后砸下来的时候也没有抖。一只手递了一个小时的水,一瓶也没有掉。现在抖了。
“在哪?”
没有回。
电还剩两成。语音她不敢再拨了,怕他那头回过来的时候,她这头是黑的。
她是为了躲他才出的门。躲出来七公里,把他躲到大街上去了。
水传完了,毯子也传完了。以前她习惯了手上有事。事情一样一样排着队来,她一样一样做完。今天晚上她才知道,没有事可做的时候,人是什么样的。
她回到老太太旁边,坐了下来。那块地板她看都没有看。蓝垫布上有鞋印,有灰,有不知道谁掉的半块饼干。平常这些她一样也受不了。
老太太把她的两只手拢过去,握住了,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她还是听不懂。手还是抖。
三行细则她记得。不同车,不同桌,不单独。一月算完的那笔账她也记得,三月替他重算的那一遍她也记得。一条一条,都是她亲手立的,立得很直。
她现在一条也不想要了。
只要他平平安安的,从那扇门里走进来,哪一条规矩她都可以不要。规矩是给平安无事的日子预备的。
她坐不住。披了一条毯子,到校门口去站着。衬衫是薄的,风从四面来。
路上的人还在走,一个挨着一个。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不看脸,天黑,脸看不清。她看个头和肩膀。
九点四十。
人堆里走出来一个人,很高,深灰的外套,路灯下看得出肩膀上落了一层灰。他走得不快,走几步,抬头看一眼路边的牌子。手里没有手机,攥着一张纸。
那个肩膀她认得。
他说一个小时零十分。他走了两个小时。
他看见她了。他没有喊,也没有跑。他站在那里,像是把一口气慢慢放了下来。
她想迎上去。腿不听她的。
三行细则,她一行也没有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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