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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美人之贻 只有她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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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诗经·邶风·静女》
星期四白天,他的那场活动完成,是一个国际大牌的系列活动的东京站。妆发的两个姑娘回了北京。多留的这两天是他自己跟唐姐要的,说去听个会。唐姐只问了一句,听得懂吗。
其实年会星期五下午四点就散了。晚宴他是嘉宾,去不去两可,星期五夜里就有回北京的航班。他订的是星期六中午那一班。议程的最后一页印着顾问的行程:星期六离开东京。他没有跟谁说过为什么,唐姐也没有问。
星期四那场活动,他到现在想起来还想笑。日方的流程表一共十一页,精确到秒:第十四秒,抬头看花;第十七秒,微笑,不露齿;第二十二秒,伸手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花瓣是道具组从梯子上撒的,撒花的大叔戴着耳麦,听口令。
第一条,花瓣落在了他的鼻子上。
第二条,风往右边吹,一把花瓣全进了小胖的保温杯。
第三条,他伸手,掌心朝上,接住了,一秒不差。日方的导演从监视器后头站起来,冲他深深鞠了一躬,旁边几个人跟着鞠。他只好也鞠回去。一群人在樱花树底下来来回回鞠了好几轮。
唐姐在边上看完,说:“十三年了,你跟哪个女主角对戏都没这么准过。”
小胖把保温杯里的花瓣一片一片捞出来,晾在纸巾上,说要带回去给他妈妈泡茶,就说是哥哥接住的那一片。他接住的那一片,早让道具组收走了。
活动结束后,他和小胖搬去了季衡开会的那家酒店。
傍晚,在大堂见过她。晚上她要陪季衡和几位出资人吃饭,他没有安排,季衡把司机留给了他们,他跟小胖去了有乐町。
高架桥底下是一排烤串店,门口挂着红灯笼,头顶上隔一会儿过一趟车,桌上的盘子跟着震。他戴着帽子,没有人回头。在东京,戴帽子口罩的人到处都是,只是他有点高。
小胖点了一桌,又要了两杯生啤。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哥,”小胖撕着一串鸡皮,“沈老师……本人比网络上还吓人。”
“哪儿吓人?”
“她跟我握手,我觉得她在给我打分。”小胖想了想,“哥,你说我及格了吗?”
“她不给人打分。”
“那她想什么?”
“她只说挺好,还行,不大稳。”
“那我是哪一样?”
“你不用打分。”他说,“她问过你一回。问那天夜里念评论的那一位,嗓子后来好了没有。”
小胖愣了一会儿,眼圈居然有点红。“……早好了。”过了一会儿又说,“哥,你替我谢谢她。”
“我还说过人家是路人。”他把鸡皮咽了下去,“还说人家不专业。哥,她不会记仇吧?”
“她记性好。”
小胖的脸垮了。
头顶上又过了一趟车。等那阵声音过去,小胖把签子放下了。
“哥,你下午说想好了。想好什么了?”
他没有答。
“她手上那个戒指,我看见了。”小胖说,“我眼神不好,但这个看得见。”
“我知道。”
“哥,说句实话,我不明白。你图什么?这事要是爆出去了,后果不用我说吧?”
“不图什么。”他说,“我也说不清。说得清的事都容易,说不清的才难。”
他停了一下。
“你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总想见她,总想跟她说很多话。知道她在,心里就安稳。知道她要走——”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这儿真的会疼。”
他端起那杯啤酒,没有喝,只是看着,仿佛酒里有他要的答案。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像是对小胖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苏蔓那一段,你也知道。她很好。可那八个月,约会像是交作业。我知道谈恋爱要约会,约了也高兴,可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是知道该那样做。现在是忍不住想那样做。”
小胖听了半天,没有完全听懂,只听懂了一样:他哥认真了。
“唐姐要是知道了,得把你撕了,把我腌了。”
“迟早要知道。”
“哥,这一年多,我替你瞒的事,比我从小到大瞒我妈的都多。”小胖叹了一口气,又给他点了一碗茶泡饭,“那你今晚和她见面吗?”
“等她吃完饭再说。”
“几点吃完?”
“议程上写的,十点。”
小胖张着嘴看了他一会儿。“你连人家饭局几点散都背下来了。”
“议程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回到酒店是九点半。他洗了澡,把年报摊在床上,又看了一遍第五家。
页边那些“采薇”还在。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下午在大堂,她问他看到第几页,他才想起这些名字,赶紧往身后收。
十点三十五,他发了两个字:散了?
她回得很快,也是两个字。
他问她接下来做什么。她说洗澡,睡觉。
他早就想好了。东京塔的灯亮到半夜十二点,从酒店坐车过去,二十五分钟,来得及。帽子他已经找出来了,放在门口。
他打了一行:要不要去走走。东京塔的灯,亮到十二点。
回来的是:不要,东京认识你的人不少。
她说得对。她说的事,没有不对的。
他坐在床边,把那顶帽子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想说我戴帽子,想说就走一走,想说我不怕。打出来,一条一条地删了。他不怕。她怕的从来不是她自己。
十一点二十分,她说,他出师了。
那个“好”字,他打了八分钟。打出来,删了,又打出来。她叫他做的事,他向来答应得很快。这一件,他不想答应。可是她叫他走,他就走。
“好”字后头,他添了半句:有问题怎么办?
他知道这是耍赖。年报他已经会看了。他问的不是年报。
她回的是:写在页边。往后会有人看得懂的。
往后会有人。他把这一行看了很多遍,才看懂她在做什么。她把他送出门,还替他把下一个人请好了。初二那一桌饭是这样,今晚也是这样。
他在镜头前哭过几百回,眼泪要几行有几行。今晚一滴也没有。只是胸口那一处,他在烤串店里指给小胖看的那一处,疼得他弯下了腰。
末了,照例是那两个字。你呢。
她回的是晚安。
十一点五十,他出了门。电梯他没有坐,走的是安全通道。二十一层,二十层,十九层,十八层。到了十七层,他站在那扇门后头,手搭在门把上。
门那边很静,地毯太厚,什么也听不见。后来是咚的一声,像是售货机里落下一个瓶子。然后是很轻的脚步,走远了,一扇门咔嗒一声合上。
他在门后站了很久。四层楼,他走下来了。最后这一扇门,他没有推。
他一级一级地走回了二十一层。
他站在窗前,没有拉窗帘。对面楼里的窗户一扇一扇地黑下去。往下数四层,有一扇是她的。黑了没有,他不知道。
一点多他才睡着。
七点半,小胖来敲门。
年会在酒店三层,九点开场。他八点半就坐下了,倒数第三排,靠过道。桌上的牌子只印了“嘉宾”两个字,没有印名字。季衡说,这是司令交代的。八点五十,他盼望的人来了。
他先看见的是颜色。一屋子的深蓝和炭灰,只有她身上是亮的。一件丁香色的衬衫,料子很软,袖口挽了一道,底下是燕麦色的长裤,中跟鞋。头发挽在脑后,露着耳朵。
她从门口往里走,一路上站起来跟她握手的有七八个。季衡隔着半个会场喊了一声司令,没有一个人回头找。这屋里的人都知道司令是谁。
她听人说话的时候头略略偏着,听得多,说得少。她一开口,对面的人就点头,有一个还掏出本子来记。
伞底下的那一个,饭桌对面的那一个,屏幕里的,电话里的,他都见过。站在她自己地盘上的这一个,他第一次见。
她一路握手,握到了倒数第三排,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会上归我讲。”她没有看他,把一支铅笔放在他的议程上,“有话写下来。”
台上八家公司,讲片单,讲回款,讲海外发行。一半讲中文,一半讲日语,讲日语的时候同传慢半拍。他听得懂八成。去年秋天,他连利润表的上下都分不清。小胖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同传耳机,表情像在听天书。
听不懂的地方,他在议程边上画一个问号,往右推一寸。她看一眼,在底下写两个字,推回来。
她的字很小,很直。7的腰上带一道横。在一个7上栽过跟头的人,才这样写。
第三家讲完,她写:第几页?
他写:没藏。第二页就说了。
她在后头打了一个勾。
第五家是做古装剧的。台上的人讲了二十分钟增长。片单上有一部戏他认得,前年杀青,一直没有播。倒数第二页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同传没有念。
他把那一行抄下来,推了过去。
因主演个人原因,该剧播出时间无法确定,本期全额计提。
她看了很久。这一回她没有打勾,写的是:这一行,值多少?
那部戏他知道。三百多号人,在横店拍了四个月。
他写:三百多个人,四个月。
她把这几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分数。
90。
隔了一会儿,她又添了半行:坏消息找对了。算法也对了。
三月的最后一格,她讲的就是这个。有零有整的是小头。今天有人把大头做成了幻灯片,缩成一行小字,放在了倒数第二页。
茶歇的时候,季衡领过来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先生,做了四十年发行。老先生问,中国的平台买一部剧,钱是怎么付的。
“分四笔。签约,开机,过审,播出。”他说,“最后一笔最大,也最难收,有的要拖一年半。所以制片方账上的钱看着多,能动的少。”
季衡翻译了过去。老先生看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季衡笑了。
“他问你是演员,还是财务。”
“演员。”他说,“学了一个冬天。”
这几句话是从哪儿来的,他一句一句都对得上。市盈率是十二月学的。应收是二月。回款拖一年半,是她叫他自己去第三份年报的附注里找的。
她隔着两张茶台,在跟别人说话,没有往这边看。
他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那里,忽然把这一个冬天从头看明白了。
她教他看合同,他就不用等人替他看。教他读年报,他就听得懂这一屋子人。给他的“不”字打分,他就用不着唐姐替他挡。连那张桌子,那个姑娘,也是。
她给他的每一样东西,用处都是同一个:往后没有她,他也走得宽走得好。
十三年里他收过很多东西。花,信,灯牌,包了三层的礼物。每一样都是要他记住送的人。
只有她送的这些,是预备着让他把她忘了的。
午休有一个小时。他戴上口罩,从侧门出去透气。酒店后头是一条窄街,街对面有一家便利店。
她在便利店门口。
门外的栏杆上拴着一只柴犬,主人大概在里头买东西。她手里拿着一瓶水,本来是要走的。那只狗站了起来,尾巴摇得停不住,绳子绷得笔直,一个劲地往她那边够。
她停下了。往左看了一眼,往右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人。
然后她蹲了下去,对着那只狗,把两腮鼓了起来,两只眼睛往中间一对。
狗愣住了,脑袋歪到一边。
她换了一个。舌头吐出来一点,鼻子皱着。
狗的脑袋歪到了另一边。
她笑了。隔着一条街他听不见,可看得见她的肩膀在抖。上午跟七八个人握过的那只手,此刻在挠一只柴犬的下巴。
挠完了,她站起来,从包里摸出一张湿巾,把十个指头一个一个擦了一遍。擦得很仔细,脸上还带着笑。
便利店的门开了,出来一位老先生。她已经站直了,脸上什么也没有,朝人家点了点头。
司令回来了。
他站在侧门里头,隔着一道玻璃,没有动。
电话里的那两声,他只是听见。今天这两张脸,是他亲眼看见的。
梁老师问过,你想起来的第一样是什么。这道题往后有新答案了。这一个,他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散会的时候,她把那张写满了字的议程收走了。
“考过了。结业。”
“结业证呢?”
“没有。我这儿是私塾,不发文凭。”
“那我怎么证明我上过学?”
“你上午答老先生的那几句,就是。”
原来她听见了。隔着两张茶台。
晚宴在酒店二层,七点。中间空着三个小时,季衡在酒廊里摆了茶,出资人三三两两地都过去了。
她没有去。
四点半,他从电梯里出来,看见她穿过大堂往外走。还是白天那一身,外头加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季衡在后头喊,司令去哪儿。
“出去走走。”她说,“晚宴前回来。”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往酒廊这边看。走得不快,背很直。
旋转门转了半圈,人就不见了。
他在酒廊里坐了一个小时,手里一杯温水,听一位出资人讲了四十分钟动画的海外发行。讲的什么,他一句也没有记住。
五点四十六分。满屋子的手机一起响了。同一种声音,很急,一声追着一声。他没有听过。
季衡的脸白了。
“地震。”他说,“离窗户远一点。”
先晃起来的是吊灯。
他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已经在打字。
三个字: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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