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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行道迟迟 他的手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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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诗经·小雅·采薇》
“东京塔下。没事。”
这一条到的时候,吊灯还在晃。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才觉出另一只手还扣着桌沿,指节是白的。
他又问了一句,去铁塔做什么。问这个没有用。他只是要她再打几个字。还在打字的人,是好好的人。
“看塔。”
这个人,天塌下来也是两个字。
季衡在酒廊那头一桌一桌地点人数,点完了过来,说司令在外头,电车停了,他叫司机去接。他拨的是微信语音,开着外放,一边说一边往窗边走。
“司令,你在哪?电车今晚悬了,我叫司机去接你……”
吊灯又晃了起来。
这一回比第一回猛。季衡的手机里先是一声闷响,接着是一片碎的,哗啦啦地响了好几秒。中间夹着她的声音,很短,不是叫,是一口气提起来的那种声音。
然后没有了。
季衡看着手机,屏幕上是通话结束。他再拨,转了半天圈,不通。
酒廊里很静,一屋子人都听见了。
季衡打了一行字,又打了一行。没有回。
他已经站起来了。
“我也去。”
季衡看着他。季衡是个明白人。这两天的座位图排成那样,是谁的意思,他不会不知道。
“程先生,司令交代过……”
他没有等季衡说完,从椅背上拿起了外套。
季衡张了张嘴,没有驳出来。
小胖抱着两个人的外套追到门口。他把自己那件接过来,把小胖按在了原地。
“你留下。季总这里缺人手。”
“哥,唐姐要是问呢?”
“说我出去接个人。”
“接谁?”
“你不知道。”
小胖想了想:“哥,我是真不知道,还是应该不知道?”
“后一种。”
车刚下酒店门口的坡道,季衡转来了一条,是她的原话:余震。楼上招牌掉下来,擦破点皮。没事。在塔下正门对面。
他把这几个字看了很多遍。她说没事,他信。她说擦破点皮,他不信。她那个人,从来说完没事就停了,后头不会再多出一句。
司机六十来岁,戴白手套,会几句中文,是这些年接中国客人接出来的。车开出两个路口,不动了。
前头是车,后头是车,左右也是车。人行道上的人比车走得快。
她的消息来了:“下车。回去。”
他回了很长一段。他这个人,当面三句话说不圆,隔着一块屏幕倒什么都敢问。末了一句是冷不冷。
“手臂,擦破点皮,没事。不冷。”
手臂。他记下了。
太阳已经落了。她那件风衣是薄的,下午他看见过。
他隔一会儿给她报一回。走了一公里。又走了三百米。报这些没有用。他只是要她那头手机隔一会儿亮一下,知道他在。
小胖也隔一会儿来一条。
“哥,唐姐问了。我说你出去接个人。她问接谁。我说我应该不知道。她说这孩子吓坏了。”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回。镜子里那个人,口罩拉在下巴底下,嘴抿成一条线,两道眉毛拧着。化妆师要是在,会说程老师您松一松,这样上镜显凶。
七点四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两公里。
他在心里除了一下。照这个走法,剩下的五公里要四个小时还多。她教过他,不要拿“后头会好起来”做账。
他这个人做事要掂量。接一部戏掂量三个月,十一份合同排过一张表。今天晚上这一件,他没有掂量。等他想起来该掂量的时候,手已经在门把上了。
司机回过头:“走?”
“走。”
司机没有拦。他从手套箱里翻出一个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一行字递过来。是她在的那所学校的名字,后头跟着三个字:体育館。底下画了一条线,一座塔,一个箭头。
“手机,”司机指了指他的手机,摆了摆手,“二〇一一年。没有电。大家,都没有电。”
他把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当时只当是老人家仔细。
他站在马路牙子上给她发消息。她回:“不许下车。”他回:“已经下了。”
“程既白。”
连名带姓。隔着五公里,他站在一条堵死的马路边上,让这三个字弄得笑了一下。
她说他不熟悉路,说路上不安全。他回,走路不会错。
这句话他说早了。
人行道上全是人。穿西装的,提电脑包的,踩着高跟鞋的。没有人跑,没有人喊,马路上那么多车,没有一辆按喇叭。几百万人一齐往家走,走得像电影刚散场,不疾不徐。只有他一心想往前赶。
便利店的门上贴着一张纸,他认得里头一个“水”字。门口排着队,一个挨一个,没有人插队。
现在没有人认识他。这张脸在国内出不了门,在刚地震后的这条街上一钱不值。值钱的是手机上那条导航路线。
八点一刻,路线走了一半。他给她发:“走了一半。人比车多。你那边呢?”
她回:“有水,有毯子,放心。你注意安全。”
电量是红的,百分之四。从五点四十六分起,他没有让这块屏幕黑过。
是他叫她省点电的。
八点二十,屏幕黑了。按不亮。关机之前的最后一条信息没发出去:“手机没电,等我。”
他站在路口,前后左右都是人,没有一个他能问。导航没有了。她的信息也没有了。
他跟她说的是一个小时零十分。到了点人不到,消息不回,电话不通,她会怎么想?她那个人,吃的就是先想最坏的那碗饭。
他这头急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连她也不知道。
他把胸口那张纸掏了出来。
往后的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他是靠这张纸走的。纸递到人眼前,人看一眼,抬手一指。有位老先生看了纸,又看了看他,朝他要过笔,在纸上添了几个字:二つ目信号右。
“二”他认得。“信号”他认得。“右”他也认得。
上午他跟她在议程的页边上笔谈,晚上跟一位东京的老先生在马路边上笔谈。这一天他写的字,比说的话多。
走错了一回。有一条街拉了黄带子,楼上掉了东西下来,不让过。他绕出去,多走了二十分钟才让人指回来。
走路不会错,但是封路绕路他没料到。
后来他看见了塔。它立在楼缝里,比周围所有的东西都高。
九点四十。学校的牌子,跟纸上那一行字一个一个对上了。
校门口站着一个人。
披着一条灰毯子,毯子底下是那件丁香色的衬衫。风衣没有了。头发散下来几缕,她没有理。
她在看路上的人,一个一个地看,看得认真。这种看法他认得,她看财报也是这样,一行不漏。
她看见他了。
他站住了。走了两个小时不觉得累,这时才知道,那口气是一路提着的。
她没有动。他等了一下,她还是没有动。这不像她。这个人走路从来不等人。
他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她攥着毯子边的两只手在抖。右边的袖子挽到了胳膊肘,袖口上一片褐红,底下缠着白纱布。
他听过她说错一位数,见过她蹲在地上跟一条狗做鬼脸。没有见过她抖。
“手机呢?”她说,努力压着发颤的声音。
“没电了。”
她看着他。眼圈是红的。那双眼睛平常是清的,一眼望得到底,今天晚上底下多了一层东西。他没敢认。
“你让我省点电。”
“是。”
“你说走路不会错。”
“封路绕了一断路。”
“你说七十分钟。”
“走了两个小时。”
三条罪状,一条比一条实。她从不冤枉人。
他看着她的右臂。
“这是小口子?”
“不深。护士说不用缝。”
她把胳膊往毯子里收了收。
他的心口疼了一下。
他想说对不起。上回道歉扣了十分。他没有说,把口罩拉下来,让她看了一眼整张脸,全须全尾的。然后把外套脱了,披在她的毯子外头。
她没有躲。也没有提细则。那三行细则,她今天晚上一个字都没有提。
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抓住了,就不抖了。
登记的本子上,他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汉字,一笔一画。登记的人看了一眼,点点头,发给他一条毯子,一瓶水。在这间体育馆里,程既白只是今天晚上的第一百多少号。
她带他到一块蓝垫布前。垫布上坐着一位老太太,八十多岁,身上是一件米色的风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系到最上头一颗。
“风衣在这儿。”她说。
老太太看看她,又看看他,说了一句什么,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一句不用翻。
她掏出一包湿巾,抽一张给他。
“擦手。”
司令回来了。他擦了。
“肩膀。”
他把肩膀侧过去。她把上头那层灰弹掉,弹得很仔细。她又抽了一张。这一张没有给他,而是帮他擦垫布上的鞋印、灰。她擦得很仔细,像中午在便利店门口擦她自己的十个指头。
擦完了,她坐了下去。
她给季衡发了三个字:见到了,我们在体育馆。
又把回信举给他看。
“谢天谢地。小胖哭了。”
体育馆门口有一台发电机,拖着一排插线板,充电的人排着队。他去排了。轮到他,充了十分钟,够开机。
屏幕亮起来,在手里震个不停。小胖的,唐姐的,季衡的。唐姐最上头那一条,不点开也看得全:人没事就行。平安我叫工作室发了,就一句。他一条也没有点开,往下找,找她的。
“到哪儿了?”九点整。
“程既白。”九点零五分。
一个没有接到的语音。
“在哪?”九点十二分。
他蹲在插线板旁边,把这几行看了很久。她那个人,没有回音的事,从来不问第二遍。今天晚上她问了三遍。
他走回去,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着半个人的地方。然后他开始打字。
她的手机在膝盖上亮了三回。
“到了。”
“在哪。”
“你左边。”
她低头看完了,没有抬头。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看见了。”
又一下。
“以后电量不许低于一半。”
“好。”
“自己在外,除了导航,带纸笔和充电宝。”
他把司机那张纸掏出来,放在她膝盖上。她打开看,司机的一行,老先生的一行,一座塔,一个箭头。她看了很久,折好,没有还给他。
两个人隔着半个人的地方,谁也没有看谁。老太太裹着风衣睡着了。
灯关了一半。一百多个人,咳嗽的,翻身的,哄孩子的。他没有睡。她也没有,他听得出来,那种喘气是醒着的。
半夜,所有人的手机又一齐响了。这个声音他傍晚听过一回,认得了。
这一回比傍晚的小,比中间那几回都大。顶上的灯架子哗哗地响,篮球架在晃。有孩子哭了。
然后灯全灭了。
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有想。手先到了。一只手把她拢过来,另一只手盖在她的后脑勺上。拢过来的时候,特别留意不碰到她的右臂。头顶上有灯,有架子。能用来遮挡的,只有他的后背。
她没有推。她的额头抵在他锁骨底下,一只手攥着他衬衫的前襟,攥得很紧。
晃了十几秒,停了。
灯没有亮。远处有人拧开了一盏提灯,小小一团光,照不到这边。
地不晃了。头顶上的架子还在吱吱地响,谁也说不准还有没有下一回。
他的手没有动,还护着她的头。
她也没有动。
他那张表上有一项没有单位。现在它在他怀里,有分量,有温度,在喘气。
黑暗里她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
“程既白。”
“在。”
“你迟到了五十分钟。”
“嗯。”
“下回不许。”
“好。”
下回。她说的是下回。
灯还是没有亮。他第一次盼着电来得慢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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