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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中心摇摇 “要不要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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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诗经·王风·黍离》
规矩一共三条。可以聊天,及其他。不再单独见面。不许盼着天气预报出错。
第一条早就添了字。第三条去年秋天就形同虚设。只有第二条站了半年,靠的不是她,是中间隔着的那些路。先是四个小时的车程,后来是半个地球。
四月,这些路都没有了。同一座城,同一家酒店,同一张议程。
她给第二条补了三行细则。不同车。不同桌。不单独。
离东京还有一个星期,季衡把晚宴的座位图发来了。主桌,她左手是季衡,右手是他。
她把电话打了过去。
“把我换到出资人那一桌。”
“司令,嘉宾是你荐来的。他第一次来,你不坐他旁边,谁给他讲?”
“会上我讲。饭桌上不归我管。”
“饭桌上有什么可回避的?”
“他哪天要是投了你的基金,我拿顾问费。挨着坐一晚上,出资人看着像什么?”
季衡想了想。“像你在拉客户。”
“所以换。”
“介绍个客户也没什么啊。换可以。”季衡说,“可我认识你二十多年,没见你躲过谁。”
“这叫回避。”她说,“回避可以写进会议纪要。”
细则第二行,办了。
星期五晚上,周崇到了。他从北京飞过来陪南乔一个多星期,这是年初就排好的。飞了十五个小时,他从到达口出来,衬衫上没有一道褶,手里除了行李箱,还提着一只西装袋。
交接用了十一分钟。辩论赛在星期六,辩题,接送,牙医改到了星期三。
“西装带了。”他说。
“家长用不着穿西装。辩论赛又不辩家长。”
“南乔说,对方辩手的家长都穿。”
“她诓你的。”
“我知道。”他说,“还是带了。”
晚上南乔睡了,他在厨房里剥橙子。
“我那个朋友,”她说,“下个星期要跟那个人在同一座城里待三天。”
周崇没有抬头。“推得掉吗?”
“推不掉。公事。”
“敞口多大?”
“一场会,一顿饭。”
“她做了什么安排?”
“不同车,不同桌,不单独。”
“这是风控,不是对冲。”他把橙子掰成两半,一半推到她这边,“风控管的是她自己的手。行情不归她管。”
“行情来了怎么办?”
“只有一条。别在场内做决定。场内做的决定,十个里有九个要重做。有什么事,出了场,隔一夜再定。”
“要是隔不了一夜呢?”
他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很短。
“那就是行情替她定了。”他说,“那种时候,不怪她。”
橙子很甜。她吃到第三瓣,才尝出来。
“替我给你朋友带句话。”他说,“东京四月,早晚凉。带件外套。”
往常他说的是,替我向你朋友问好。
星期一晚上收行李箱,南乔趴在床上看。
“妈妈,这条裙子我没见过,不过,好看。”
“新的。晚宴穿。女为悦己者容,悦己,我自己也算一个。”
南乔看了她一眼,没有往下问,伸手把裙子从椅背上拿过来,替她叠进了箱子。她在上头压了一件外套。
华盛顿杜勒斯直飞东京羽田,十四个小时。她睡了一路,醒着的时候做了三道数独,一格没有错。这不大对。她又做了一道,还是没有错。
落地的时候她想明白了。错的那一格不在纸上。
她给周崇发了两个字:到了。他回了一个:好。
东京的樱花季到了尾巴上,连八重樱都开始落了。
年会的前一天傍晚,季衡告诉她程既白马上到,人是她请来的,她理应下楼去迎接。
电梯门一开,季衡在大堂那头喊了一声司令。二十多年了,他这一嗓子没有变过。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他站在大堂的另一头,旁边是小胖,推着两只箱子。
三个半月。上一回见着本人,是十二月,梁老师家的饭桌,中间隔着一条鱼。后来是屏幕,再后来只有声音。
瘦了,比那张路透上还瘦。头发比屏幕上短,额头是干净的,没有那道勒出来的印子。一件深灰的外套敞着,手里拿着一本东西,卷了边。是年报。页边上密密的,隔着半个大堂,也看得出是字。
他也看见她了。他没有动,眼睛也没有躲,就那么站着,等她这边先定。
那双眼睛和一月三号屏幕上的是同一双。屏幕可以按黑。大堂按不黑。
季衡已经迎了上去,一手拉过来一个。
“这位不用我介绍。司令,你请来的。”
“程老师。”她说。
他停了一拍。十二月,他叫的是周太太。
“沈老师。”
她说过,她不教书。这句话如今说不出口了。一个冬天,四十分钟一格,她一直教到了三月底。
这个称呼挑不出毛病。季衡听着是客气,小胖听着是实话。只有她听得出来,里头有一点嘴欠。
三行细则,她从头查了一遍。不同车,不同桌,不单独。
没有一行管得住称呼。
小胖在旁边站得笔直,把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擦,才伸出来。
“沈、沈老师好。我是小胖。久……久仰……不……不是,幸会。”
“你好。”她跟他握了手,跟和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握手一样。
这个人她是知道的。去年一月九号夜里,横店,把她那篇评论一个字一个字念给程既白听的,就是他。念到皱眉那一条,声音像上刑场。这是程既白后来告诉她的。
她什么也没有提。人家的事,人家没说,她就不知道。
小胖看了一眼他哥。他哥在看大堂的吊灯,为了不让人看到他在笑。
“沈老师,”小胖咽了一口唾沫,“我们哥现在有新款皱眉了。”
“哦?新款皱眉用在什么场景?”
“看年报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卷了边的年报。“嗯,是真情流露。”
季衡在旁边满脸疑惑。
小胖从包里摸出保温杯,拧开,递给他哥。这是跟了他多少年的手势,什么场合都改不掉。他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没忍住笑,呛了一口。
她看了那只杯子一眼,什么也没有问。不用问,里头是温的。
她包里也有一只,也是温的。
季衡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说几位客人马上到了,稍后他去照应。又提醒采薇晚上和几位出资人的饭局,接着嘱咐小胖,司机今晚归他,晚上随他们用车。然后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司令,客人交给你。别欺负人家。”
小胖很识相,推着两只箱子去前台办入住。走出去好几步,还回了一回头。
大堂里人来人往,算不上单独。第三行细则,她替自己核了一遍,核过了。
“年报看到第几页了?”她看着他手里那一本。
“第二遍。”他把年报往身后收了收。
“藏什么?”
“页边写了字,不给你看。”
“怕我批?”
“怕你打分。”
“明天第五家,倒数第二页,先看。”
“看过了。有一行小字没看懂,打算明天问你。”
他答得很快。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一回是想好了的。”他说。
她没有接。温语棠的报告里写过,他这个人,答“好”很快,答“想好了”很慢。今天的“想好了”他答得一样快。
季衡在门口朝这边招手。她点了一下头,往那边走。走了几步,身后又飘来了一句。
“沈老师,明天见。”
这一回她没有纠正,只是笑了笑:“九点,三楼。明天见。”
年会前一晚,季衡照例要请几家大出资人吃饭。酒店顶层的日本料理,一张长桌,八个人。名单是她三个星期前帮着排的。程既白不在名单上,这也是她排的。
饭吃了三个半小时。一家养老基金的人问储能,她讲了二十分钟,讲得很好。一家保险公司的人问她这两年在做什么,她说带孩子,顺便帮老朋友看看项目。桌上的人都笑了,当她是谦虚。
手机在包里,屏幕朝下。中间她去了一回洗手间,洗了手,补了口红,没有把它拿出来。
十点半,那张长桌散了。她送走最后一位出资人,一个人上了电梯。
下午季衡的助理给她房间表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本来不打算记,还是记住了。她在十七层,他在二十一层。
电梯在十七层停下。她走出去,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散了?”
她进了门,鞋也没有换,先回了两个字。
“散了。”
“接下来做什么?”
“洗澡,睡觉。”
“要不要去走走。东京塔的灯,亮到十二点。”
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包,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走一走,不过是在夜里的街上,并排走一段路。去年秋天在纽约,他们走过二十六条街,她把步子放得很慢,他走到最后才看出来。
可这里是东京。
“不要,东京认识你的人不少。”
对面沉默了。
她知道他在等,等她改口,或者等她再说一句别的。她什么也没有说。不喜欢的人,她拒绝起来从来不费劲。这是第一次,拒绝完了,要靠着门才站得住。
她洗了澡。热水开得很大,从头上浇下来。她在水底下站着,一直站到手指起了皱。
窗外是东京的夜,高楼一栋挨着一栋,每一扇亮着的窗户里都有一个人。往上数四层,也有一扇。那一扇里的人在做什么,她一直放不下。
她把明天的材料摊在桌上,第五家,倒数第二页。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不要”只管得住今晚。她坐了一个小时,想明白了明天以后该说什么。
十一点二十分,她发出去一行。
“年会开完,你就出师了。往后的年报,你自己看。”
这一回,他很久没有回。
他答“好”向来很快。这一个“好”,她等了八分钟。
“好。有问题怎么办?”
她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问我。她打了这两个字。这是她最想说的两个字,也是最不能说的两个字。说了,他就出不了师了。
她删了。
“写在页边。往后会有人看得懂的。”
发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是稳的。做了十几年交易,她下单的手从来不抖。往后会有人看得懂。会有一个人,年纪跟他差不多,坐在他旁边,把页边的问号一个一个答了。那个人不会是她。她这是在替他,把那个人请进门。
跟着又来了一条。末了照例是那两个字。
“你呢?”
她不知道如何接。
这两个字他问了大半年,她每一回都答。答她看了几份报告,跑了多少公里,南乔又拿了A+,或是一张随手拍的有趣招牌。今天她答不出来。今天她的事只有一件,就是他。
“晚安。”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然后她哭了。
一月三号那一夜,她锁在浴室里,把淋浴开到最大,怕楼上的南乔听见。今天用不着了。十七层的房间里,一个人,谁也听不见。她就坐在窗前,对着一窗户的东京,哭得很安静。
快十二点,她洗了脸,去走廊尽头的售货机买水。走廊很长,地毯很厚,一点脚步声也没有。电梯间就在售货机旁边,往上的那个按钮,亮着一圈细细的光。
她看了它一会儿,转身投了硬币。瓶子落下来,咚的一声,在空走廊里响得很远。
回到房间,门在背后咔嗒一声合上。她靠在门上,才发觉手里那瓶乌龙茶是凉的。她要的是热的。日本的售货机,标红的是热的,标蓝的是凉的。她按了蓝的。
她这辈子很少按错东西。
她走到窗前,想着楼上的二十一层,有一扇窗是他的。亮着没有,她不知道。
那天夜里,十七层的灯亮到了一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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