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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绸缪牖户 心里有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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迨天之未阴雨,彻彼桑土,绸缪牖户。
《诗经·豳风·鸱鸮》
那张表是他二月里做的。
十一行。哪个品牌,哪一年签的,哪一年到期,那一条在第几页,塌了要退多少,另赔多少。最底下一行是合计。
合同是他跟唐姐的助理要的,说想学着看。唐姐知道了,只说了一句:看可以,别自己去谈。
做完的那天夜里,他睡得很好。有数的东西,他不怕。后来梁老师在门口问他,他把那个数报了出来。
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早上八点。排期上,这是最后一格。
“今天不读年报。”她说,“讲一个算法。”
她的声音比平时还稳,稳得像是照着稿子。
“一家公司出了事。罚多少,赔多少,判决书上有,合同上有。这个数好算,有零有整。”
“嗯。”
“不好算的是另一个。出了事以后,本来会来的订单,不来了。这个数没有合同,没有人赔给你,报表上也没有这一行。”
“那怎么算?”
“拿它原本往后十年能挣的,减去出事以后还能挣的。两头都是估的,所以算不准。”她说,“算不准,大家就当它是零。”
“当它是零的人呢?”
“只算了小头。”
他听见纸翻过去一页。
“有人拿五百多家做假账被查的上市公司算过。罚的,赔的,全加起来,是小头。丢掉的生意,是它的七倍半。”
七倍半。她打分也是这样,七分半就是七分半。她的数一向有零有整。
“公司是公司,人是人,倍数不能照搬。”她又说,“算法可以。”
人是人。
他把笔放下了。
这一课不在排期上。第三份年报还剩两章,她先放下了,拿最后一格来讲这个。
“你算的是已经签了的。”她说,“没签的,本来会签的,你没有算。”
她说的是“你”。
“梁老师告诉你了。”
“告诉了。”
问到了,她就认。
车里很静。小胖在前头,把广播关了。
他在心里把那张表重新拉了一遍。十一行底下,该再添多少行。他三十一岁。梁老师五十多了还在做戏,住她楼下的何老师写到了八十。往后本来会有的戏,一年两部,三年里有一部好的。他心算一向快,这一回算不出来。不是位数太多,是有一项没有单位。
秋天那部片子。往后所有的片子。
唐姐说过,让出去的东西,没有还回来的。那时候她说的是两部戏。照这个算法,让出去的是往后三十年。
违约金是钱,有数。这一项不是钱。
“还有一条。”她说,“小头是你自己赔。大头不是。”
“大头谁赔?”
“跟着这家公司吃饭的人。他们没有签那份合同,出事以前,也没有人问过他们。”
小胖的后脑勺就在他前头。头发该剪了。
“算对了以后呢?”他问。
“算对了,才轮得到说要还是不要。”她说,“前头说的,不算。”
这一句她说得比别的都快。
前头说的不算。一月里他说的那一句,她就这样替他作废了。
算对了以后再说的,算不算,她没有讲。
他没有问。这一回不是存着。是他自己还没有算完。
“梁老师还告诉你什么了?”
“都告诉了。”
“……狗叫那一段?”
“那一段她讲得最细。老韩怎么呛的汤,她都学了。”
“对不起。”
“道歉扣十分。转述,再扣五分。”
“那我还剩七十。”
“心算不错。”
“学狗叫的那一位呢?她几分?”
那边停了一下。他听得出来,她在忍。
“她不参加评分。”她说,“她是出题的。”
他笑了。这一下也没有来得及摆。
“排期到今天。”她说,“下个月有期末考。”
“在哪儿考?”
“东京。季衡的年会,台上八家公司路演。你坐在台下听,听完告诉我,哪一家把坏消息藏在了后头。”
“考过了呢?”
“考过了,结业。”
结业。这两个字他没有接。
“好。”他说。这一个好,他是想过的。
电话挂了。后视镜里,小胖在看他。
“哥,上回下课你是笑着的。”
“这回也笑了。”
“今天讲的什么?”
“讲我算错了一道题。”
“差多少?”
“七倍半。”他说,“还不止。”
小胖没有再问。
他把那张表翻了出来,在合计底下添了一行。这一行他没有填数,写的是几个名字。小胖。唐姐。妆发的两个姑娘。司机。秋天的片子。
写完,他看了很久。
心里有她,是他一个人的事。想要她,不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她替他把账算全了。是要他知难而退,还是要他想好了再来,他分不出来。她教的那些课里,没有教这一样。
天还没有下雨。她已经在替他扎窗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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