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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莫知其她 她一直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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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
《诗经·小雅·小旻》
星期四夜里,她在偏差一栏记了两笔。
说错一位数。类别:操作。
答了一道不在议程上的题。类别:其他。
“其他”这一类,是上个月为两声狗叫新开的。开的时候,她以为用不上第二回。
破过一回。这是真话。她的真话出口以前,向来要先过一遍会。这一句没有过会,是自己走出去的。
还没到期。这一句也是真的。到期日是哪一天,她没有写过。
星期五晚上,她给梁老师打了电话。北京是星期六的早上,梁老师的嗓门已经亮了。
“梁老师,初二那一桌是我请您攒的。没成,给您添麻烦了。”
“赔什么不是。你没有看走眼,语棠是好。是那孩子心里有人了。”
“嗯。”
“我把他叫到家里,审了一顿饭。”梁老师说,“我问他想起来的第一样是什么。你猜他说什么?他说,她学狗叫。”
她正在喝水。
这口水没有呛出来。四十五年的教养,都用在这一口上了。
隔着篱笆,Biscuit叫了一声,像是来作证的。
“两声。老韩一口汤呛在了桌上。”梁老师笑得很响,“三十一的人了,说这个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跟他说,完了,没救。”
偏差栏里那一笔,她记的是:学狗叫,两声,被听见。现在要补半行。已转述。新增知情:两人。
“比他大,平时谁也想不到,偏会学狗叫。我在圈里数了一遍,没有数出来。”
“圈外的吧。”
这是真话。她只是没有忍住。
“圈外的好。圈里的只会学猫。”梁老师说,“是谁我不问。我夜里睡不着的不是这个。”
梁老师的嗓门低了下来。
“他那句‘比我大’说得太快,后头像是咽了半句。采薇,我怕是个有家的。”
她没有出声。
“要真是,那就不是谈恋爱,是塌房。我做了二十年制片,这笔账我比他熟。协会那个自律办法,‘违背伦理道德’是白纸黑字写进去的,轻的抵制一年,重的一辈子。十一个代言,这几年签的,哪一份里没有那一条?播了的下架,没播的压箱底,一个组几百号人,白干。秋天那部片子,还是我把他推给人家导演的。”
这笔账,她一月就算过。那天夜里算到天快亮,结论是四个字:他赔不起。后来的事,那张桌子,那封信,都是从这四个字上长出来的。
“所以临走,我在门口点了他一句。我说,有家没有家我不问,那十一份合同,你自己掂量。”
“他怎么说?”
“他说,梁老师,我看过了。十一份,一份一份看的,那一条在第几页,他都说得上来。”梁老师说,“他还给我报了个数。全塌了,要赔多少。有零有整。”
她把杯子放下了。
“采薇,这孩子从前连自己的片酬都是别人替他记着。他什么时候学会看合同的?”
去年秋天,她给他留过一份作业,叫他把自己名下每一个产品的合同从头看到尾。她教他看附注,教他去找坏消息写在第几页。她想的是,往后没有人能在纸上蒙他。
她没有想到,他学会以后,拿去看的是这个。
“有人教过吧。”她说。
“你猜他报的是多少?”
“您别告诉我。”
“你一个算账的,不想知道?”
“想知道。”她说,“所以别告诉我。”
一个人肯为你赔多少,这个数不能问。问了,就欠下了。
“我问他,算完了还这样?他说,算完了,还是那个字。”
“哪个字?”
“我问他心里有没有人。他说,有。”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你是明白人。你说,他这是图什么?”
这句话周崇问过。供给不受限的买方,为什么给你朋友出价。现在要添一行:这个买方,看过价钱了。
“我也想知道。”她说。
“上回你一句哭早了,老韩回去改了一场戏。你说话,那孩子也听,哪天替我劝一句。”
“这种事劝不动。”她说,“劝得动的,您就不说没救了。”
梁老师笑了,笑完叹了一口气,挂了。
她把一月的那张表调了出来。
他那一头,她算得很细。代言,在拍的,待播的,秋天的片子,跟着他吃饭的那些人。她自己这一头,只在南乔那一行上停了很久。
结论底下有一条前提,当时她没有写出来,因为太明白了:他不知道价钱。
一个不知道价钱的人说的“要”,不作数。所以一月里他说的那一句,她可以当成没有算过账的话,替他收起来,再替他另找一个赔得起的。
今天,这条前提没有了。
他算过了。用的是她教的法子,一份一份,有零有整。
她一直怕的是他不敢,怕他赔不起。另一样她没有怕过:他敢。
手机亮了。是矿姐。
“又摘了一份。还剩七份。”
她回了一个好。
保证是可以摘的。一份一份去谈,谈下来,划一道。他身上那十一份摘不了,只能等到期。
到期。这个词,她星期四夜里刚用过。
她把那条前提在表上补写了出来,然后划掉了。
结论她没有动。还是那四个字。
只是从今天起,这是她一个人的意见了。
离东京还有四个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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