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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必河之鲂 她的那些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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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
《诗经·陈风·衡门》
周一,微信里是梁老师洪亮的声音。
“这周哪天有空来家里。带张嘴。这一回是叫你来说话的。”
他去找统筹挪了一场夜戏。统筹问什么事,他说梁老师叫吃饭。统筹说,又吃?
开门的是老韩,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把葱。
“鱼刚上锅。武昌鱼,学名叫团头鲂。”老韩说,“我跑了三个菜市场。”
“鱼就是鱼。”梁老师在里头说,“他非这一种不吃,说换一种,蒸出来不是那个味。惯的。”
饭桌上三个人。他坐的还是那把椅子。对面那一把,十二月坐过一个人,初二坐过另一个,今天空着。
梁老师没有绕。
“语棠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梁老师,这桌饭您白张罗了。他人很好,我也不差,就是不成。”她把筷子放下,“我攒了半辈子的局,第一次有人把话说得这么干净,我连条缝都找不着。你替我找找。”
“她说得对。”
“哪一句?”
“每一句。”
梁老师看着他。在台上站过很多年的人,不看你说了什么,看你哪里使了劲。
“瘦了。”她说,“眼睛底下这一块青,粉盖得住,我家这盏灯盖不住。”
他没有接话。
“心里有人?”
上个星期他学会了一个字。这一回要说的,是另一个。
“有。”
老韩的筷子在鱼上头停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那你初二还来?”
“我答应了。”
“你这孩子,答应了的事没有不来的。这是毛病。”
“在改。”
“既白,我说一句不中听的。”梁老师说,“你这样的孩子,我见过好几茬。十八九岁让人围上,一围十几年,耳朵里没有一句不好听的。这样的孩子心里有了人,十个里有九个,是遇上了一个不围着他转的。人家不围着你,不夸你,你就当遇上了真的。其实是饿的。饿久了的人,第一口吃什么都香。”
“过两年,再来一个不夸你的呢?”
这句话他问过自己。给小胖数那三条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三条,别人也可以有。
“来过了。”
“谁?”
“您请来的这一位。”
梁老师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看我的脸,像看一张报表。她当着您的面说,别的集里我都在演。”他说,“不夸我,不图我,戏也看了。我数得出来的那几条,她差不多都有。”
“那不就结了?”
“所以不是那几条。”
这一句他说得很慢。对照组做出来了,结果摆在那儿,原先的假设不成立。这个他认。
“条件是后找的。”他说,“先有的人,后有的理由。”
“这话对。”老韩夹了一筷子鱼,“选角也是这样。先看中了人,再回头给制片写理由,写得一条一条的。”
“吃你的鱼。”梁老师说。她做了二十年制片。
她转回来。
“那我换个问法。条件不许数。她不在跟前的时候,你想起来的是什么?第一样。”
这是考演员的问法。数得出来的都是背的,第一样冒出来的才是真的。
第一样冒出来的那个,说出来很不像话。
“她学狗叫。”
“什么?”
“她以为没有人听见。学了两声。”他说,“第二声比狗叫得好。”
老韩呛了一口汤。
梁老师看了他很久,然后把筷子放下了。
“完了。”
“怎么?”
“说得出哪儿好的,都还有救。好看,懂事,聪明,这些你身边一抓一把,换一个人也有,过两年就换了。”她说,“记的是这种没用的东西,没救。”
她拿筷子点了点老韩。
“三十年前有人问我,他哪儿好。我说,他切葱的时候爱哼戏,一句都不在调上。”
“现在也不在。”老韩说。
“第一口是饿的,这话我不改。”梁老师说,“可后头这三十年不是饿的。是吃惯了,换别的,不对味。”
她看了一眼桌子当中的鱼,自己笑了。
“我嫌他挑鱼嫌了三十年。今天才想起来,我当年也是这么挑的他。”
她又问:“这位倒是活泼。多大了?”
“比我大。”
“比你大,还学狗叫?”
“平时不学。平时没有人想得到。”
“谁都想不到的那一面,偏叫你看见了。”梁老师说,“我不问是谁。问出来,我就得替你管着这张嘴。我这张嘴管了半辈子台词,管不住闲话。”
她给他盛了一碗汤。
“采薇那儿,我去说。她第一次替人做媒,就做黄了。她看人,可从来没有走过眼。”
他低头喝汤。汤很烫,他没有等它凉。
她这一回也没有走眼。语棠是好,她看得一点不差。她没有算到的是,好不管用。
回去的车上,他把这顿饭从头过了一遍。
语棠像她。像的是人人都看得见的那一半:话少,眼毒,坏消息写在前头。那一半,梁老师认得,同行认得,满世界都认得。
另一半,要七颗栗子的,数独填错一个7的,学狗叫的,头像是两根冲天辫的,能拍出那样的照片的,满世界只有他认得。
手机亮了。
“这个星期天,这边改夏令时,12小时时差。往后我这边的星期四晚上八点,你那边是星期五早上八点。我可以往后推一小时,还是你那边周五早上9点语音。”
“还是你的八点,我调整时间。我在回怀柔的车上。你呢?”
这两个字他忍了两个月没发。今天他发了。
“在给Biscuit开门。”
他跟小胖说,星期五那一个小时,往前挪到八点。
“哥,统筹刚把九点到十点给你锁死,还贴了条。”
“那边改夏令时。”
小胖算了一会儿。
“美国人拨一下表,我们全组早起一个小时。”他说,“这位老师哪天要是搬去伦敦,我们得改上夜班。”
改了钟点的第一个星期五,早上八点,他坐在车里,头套还没有戴。
“管理层讨论里,‘挑战’这个词出现得多,说明什么?”
“亏了。”
“‘机遇与挑战并存’呢?”
“亏了,还没算清亏了多少。”
“八十五分没有白给。”
第三题讲完,他说了一句不在议程上的。
“梁老师叫我去吃了一顿饭。”
“应该的。”她说,“那一桌是我攒的。散了,该我去赔不是。”
“她问我,那个人哪儿好。”
那边没有声音了。隔着十二个小时,他听见保温杯的盖子拧开了。
“这一题不在议程上。”
“我没有答上来。”
盖子又拧上了。中间没有喝水的声音。
“说不出哪儿好的东西,”她说,“照规矩,不该买。”
这一句很稳。填不出来的格子,她不签字。梁老师的那一套,在她这儿通不过。
“这条规矩,你破过没有?”
话出了口,他才听见自己问了什么。
这一回她停得很长,长到他以为线断了。
“破过一回。”
“后来呢?”
“还没到期。”她说,“第四题。”
第四题她讲得比平时快。有一个数她说错了一位,自己停下来,改了。
他把那个错的数也记在了页边。
破过一回。是哪一回,他没有问。这半句话他存着,跟窗台上那六颗栗子存在一处。
梁老师说,记的都是没用的东西,没救。
今天他又记了两样。一只拧开了没有喝的杯子,一个说错了一位的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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