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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人涉卬否 他第一次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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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诗经·邶风·匏有苦叶》
温语棠第三回见他,是三月的第一个星期二。韩导那出戏进了剧场,前头在合成。梁老师把后台的一间化妆间让给了他们,说,二十分钟,我在台口替你们看着。
门带得很严。
他今天没有带妆。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一片青,没有东西盖,看着正合适受审。
她没有坐。化妆台上放着他带来的那本剧本,那张排期夹在里头,露出半截。她把它抽了出来,摆在两个人中间。星期四的那一格,圈还在。
“我先说,你听。说错了你纠正,说对了你不用认。”她说,“你认了,是你把她卖了。我只对我自己的账。”
他没有动。
“第一条。采薇姐从来不替人做媒。她跟你只吃过一顿饭,就肯替你开口。这不合她的规矩。”
“第二条。初二那天你问我,坏消息写在第几页。储能那一页的季度信,我从大学看到工作,是她写的。有一年的信,第一句就是:先说坏消息。全行业只有她一个人这么写信。你那道题,是她的原话。”
“第三条。”她拿指头点了点那张纸,“这上头写的是星期四,晚上八点。可梁老师替我约今天这一回,第一个提的是上星期五的上午。小胖回她,星期五早上九点到十点不行,哪个星期五都不行。北京的星期五早上九点,是华盛顿的星期四晚上八点。这张排期,是照着她的钟点写的。”
“第四条。我给她写报告,问她你不会说不的这个毛病,改不改得了。她回我,改得了,得他自己改,旁边的人别替他说。”她停了一下,“一顿饭的交情,说不出这种话。这是看了一个人很久,还替他疼过的人,才说得出来的。”
后台很静。隔着一道幕,听得见前头台上走位的脚步。
他从镜子里看着她。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带妆,脸上什么也没有。这张什么也没有的脸,他练了十三年。
“我不认。”他说。
“我说了,不用你认。你脸上是什么都没有。”她说,“可是我说到替他疼过的时候,你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看报表,不看管理层的脸,看附注。”
他没有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
“你会告诉她吗?”
这一句等于认了。他知道。可是这一句他非问不可。
“告诉她什么?她比我先知道。”
“告诉她,你知道了。”
温语棠没有马上答。她把脸转开了一下,看的是墙上挂着的那一排戏服。
“我有点生气。”她说,“不是气你。我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去请教的人,回过头来,拿我当了一味药。”
这是她今天第一句不像报告的话。她二十八岁。说这一句的时候,看得出来。
“她不是——”
“我知道她不是。她是真觉得我好,才挑的我。”她把脸转了回来,“这才更气人。”
他没有敢接。
“我不去拆穿她。她搭这张桌子不容易,我给她留着面子。”她说,“可报告我也不写了。最后一份我照实写:这个项目,我不跟了。她那么聪明,看得懂。”
他松了一口气,跟着又提起来一口。松的是她不拆穿。提的是华盛顿的那个人,收到那一份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怕的不是热搜,也不是合同。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替你备课的?”
“……十二月。”
“比我认识你早。那就是先到。”她点了点头,“先到的东西,我不抢。我也不排队。约我吃饭的人排到五月了,我犯不着在这儿等一个心里有主的。”
“对不起。”
“你对不起我什么?桌子不是你搭的。你连一个不字都没来得及说。”她说,“说到这个,你欠我一个字。”
“什么?”
“初二那天我约你,你答了好。我第一次照着相亲的意思约一个人,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黄了。现在我重新问一遍,你当面答。”她看着镜子里的他,“程既白,你想不想来?”
他张了张嘴。
十三年。本子,代言,饭局,递到手上的东西,他都是笑着接的。他的“不”字,都是唐姐替他说的。一月份他对着一个对话框打过一回这个字,看了很久,删了。
对面这个人不催,可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是来要一个准话的。
“不想。”他说。
声音不大。说出来以后,屋子里什么也没有塌。
“好。”温语棠说。她脸上有了一点笑的意思,“这下账就清楚了:对方另有标的,不是我方的问题。”
“你不生气?”
“气过了,刚才。”她把大衣的扣子系上,“还有,你这个毛病得改。你连不都不会说,你说的要,谁信?她那种人,第一个不信。”
“她不会要的。”
这句话,他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
“那是你们的事。”温语棠说,“我只管到我撤出来为止。”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陆昀那一屋子书的钱,卖字不够。书是怎么来的,我是真想知道。”
门开了,又关上。
小胖探进头来,看他的脸。
“哥,挨骂了?”
“没有。”他说,“让人辞演了。还补了一课。”
那个字,他当天晚上就用了。
副导演拿着通告过来,说明天的大夜后头,想再加一场。他已经连着六个大夜了。
“明天不行。”他说。
副导演愣了一下。小胖手里的保温杯差一点掉了。
“对不起,明天真的不行。实在对不起。后天可以,后天我早到。对不起啊。”
副导演说,行行行,后天。走出去十几步,还回了一回头。
小胖凑了过来。
“哥,你刚才说了一个不,道了三个歉,还白送了一个后天。”
“说了就行。”
她的星期四,四十分钟到了,他说了一句不在议程上的。
“我这个星期说了一个不字。”
那边停了一下。
“对谁?”
“副导演。加戏。”
“他怎么说?”
“他说行。”
她没有马上出声。他听见笔帽在桌上磕了一下。
“说完以后,你是不是道歉了?”
“……三回。”
“还搭了别的没有?”
“搭了一个后天。”
“八十分。”她说,“道歉扣十分。不字后头,用不着跟对不起。搭出去的那个后天,再扣十分。”
他没有出声。
“说出口了,加五分。”她又说,“八十五。”
他对着镜子笑了。
一月份他问她几分,她回的是挺好。
今天她又打分了。有零有整,还带加分项。
这个不字是谁逼着他说出来的,他没有告诉她。温语棠说了,不拆穿。他也只说他能说的。
他想到诗经里的一句,招招舟子,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渡口上招手的人很多。船就停在那儿,别人都过了河。
他不过。他等的那个人,还在对岸给他打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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