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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声闻于野 初二的那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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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
《诗经·小雅·鹤鸣》
开门的是梁老师。
“说了别带东西。”她把两盒茶接了过去,回头朝屋里喊,“老韩,既白来了。”
客厅里站起来一个人。
比视频里小一号。深蓝的毛衣,头发扎在脑后,腕上一块男式的表,表带磨得发了白。她看了他一眼,从上到下,没有停,然后点了一下头,像是核对上了一个数。
第一次有人看他的脸,像看一张报表。
“温语棠。”
“程既白。”
握手。手是干的,劲不大,时间不长。
饭桌上一共四个人。他坐的还是十二月的那把椅子。对面那一把,十二月坐的是她。
鱼还是摆在正当中。
老韩的羊肉上桌以前,是温语棠先开的口。
“你那部剧,我看完了。”
“论坛上你说,不看。”
这等于招了,他看过她的视频。
她倒不在意。“那是说不看明星做投资。戏是另一回事。”她说,“你看那个圆桌做什么?”
“学市盈率。”
“学会了?”
“花出去的钱,要多少年的利润才赚得回来。”
“对。”她点了一下头。像是核对上了第二个数。
“有一处我没看懂。”她说,“陆昀没有官职,也没有田产。他那一屋子书,是拿什么钱买的?”
他笑了。这一下没有来得及摆,是自己出来的。
“编剧没有写。我替他想过,卖字。”
“他那个年月,一幅字换不来一屋子书。”
“所以后来他穷了。”
“这倒对得上。”
“哟。”梁老师拿筷子点着他,“这个笑我可有日子没见了。你们两个这是相亲,还是对账?”
“对账好。”老韩端着砂锅出来,“对账的不吵架。”
“第十七集,我看了两遍。”温语棠又说。
他的筷子停了。
雨里,收伞,把信又看一遍。“数独不独”写他的第一篇,写的就是这一场。七月在剧场里,另一个人说漏了嘴的,也是这一场。
“为什么是那一集?”
“那一场你没有演。”她说,“别的集里,你都在演。”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脸上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
他给小胖数过三条。说真话,一条。看他的戏,一条。不图他,一条。那时候他说,介绍的那一位不看。
看了。还当着他的面,把真话说了。
三条,对面这个人占了两条半。
羊肉炖得很烂。他把上个月学的那道题拿了出来。
“一家公司的坏消息写在第几页,能看出什么?”
温语棠把筷子放下了。她认真的时候,是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看它敢不敢写在前头。”她说,“还要看第二年。第一年写在前头的,第二年改了没有。光认错不改的,比不认的还麻烦。”她看了他一眼,“这是谁教你的?外行很少这么问。”
“一个朋友。”
这个说法,他如今也用得很熟了。
她又讲她怎么看一个厂。不先看车间,先看食堂,看厂长跟谁一桌吃饭。当地人上不了那张桌子的,这个厂留不住人。
“跟剧组一样。”他说,“看导演跟谁一桌吃盒饭。”
“对。”她说,“就是这个意思。”
他听得懂。不光听得懂,他还接得上。
这件事,他是端起汤碗的时候才想明白的。
三份年报。十七个问题,又九个。市盈率,贝塔,坏消息写在第几页。从十二月到现在,他一直以为,那是她在教他理自己的钱。
那是在备课。替今天晚上这张桌子备的。
她不是上个月才开始把他往外送的。她从十二月就开始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桌子对面会坐着谁,就先把他教到了坐得住。
汤是烫的。他喝了一口,没有尝出味道。
饭吃到八点半。温语棠穿大衣的时候,把话说在了前头。
“一顿饭看不出什么。我看东西,习惯看三个季度。”她说,“你如果方便,我们再约两回。不方便就直说,我不绕。”
“好。”
“你答得太快了。”她系着扣子,没有抬头,“不想去,可以说不想。”
他想了想。
“那个字,我不大会说。”
她抬起头,看了他有两秒钟。这是今晚她看他最久的一回。
“那这一回,我先记成你没想好。”
“还有,微信就先不加了。等你想好再说。有事,让梁老师带话。”
她在门口换鞋。深棕色的短靴,穿好,起身就走,步子很快。
这是一个很好的人。那个人挑人,果然是准的。
车上,小胖忍了一路,过了五环才问。
“对照组怎么样?”
“很好。”
“多好?”
“三条占了两条半。”
小胖吸了一口气。“差的那半条是什么?”
“她知道我坐在对面,有准备的。”他看着窗外,“写字的那一位,没有特意准备。”
“就差这个?”
“同一道题,第二个做出来的人,也是对的。”他说,“可卷子上已经有名字了。”
小胖半天没有出声。
“哥,你朋友这不叫做实验。这叫抄好了答案才进的考场。”
他给她发了两条。饭吃了,人很好,你看人准。栗子还存着。
她没有回。
排期上的“停”只停了一格。再下一个星期四,她准时上线,语音,四十分钟,第三份年报。
初二的那顿饭,她一个字没有问。他也一个字没有提。等来了也不问,这一样他一月份就学会了。
第五题讲到一半,她那边有了动静。先是门响,然后是什么东西的爪子,在地板上一路打滑。
“等我一分钟。”
她没有静音。
他听见她走开了几步,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换了一个人。
“又是你。篱笆底下钻过来的?我不认识你。坐下。”
停了一下。
“不许舔。我刚洗的手。”
那东西叫了一声,很短,很高兴。
然后他听见,她也叫了一声。
学得很像。隔了一秒,又来一声,比第一声还像,尾音往上挑。接着是一阵很小的、忍着的笑,是怕屋里别的人听见的那一种。
他坐在化妆间里,戴着耳机,一动也没有动。
这个声音他没有听过。饭桌上没有,四十几篇文章里没有,四十分钟一格的排期里没有,连一月三号的蜡烛底下也没有。
脚步回来了。洗手的声音,擦手,擦了很久。
“抱歉。邻居的狗。”
声音已经换回来了,平得一个褶子也没有。
“它叫什么?”
“Biscuit。”
“你刚才学它叫了。”
那边没有声音。
“没有。”
“有。两声。第二声比它叫得好。”
“……第六题。”
他把第六题念了。念的时候他一直在笑,她看不见。视频算见面,这一条规矩,他又一回觉得补得有道理。
一月份他试了三回,墙上一道缝也没有试出来。今天,一只狗替他试出来了。
墙还在。可是他听见了,墙的后头,有人在学狗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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