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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耿耿不寐 他说,我想 ...

  •   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诗经·邶风·柏舟》

      语音是她挂掉的。
      按下去的那只手没有跟她商量。
      等她看清楚,手机已经扣在书桌上了,背面朝上,像一张她不肯翻的牌。
      脸上有一道是凉的。她拿手背碰了一下,才知道是什么。
      她上一回哭是哪一年,她想了想,没有想起来。
      南乔在楼上睡着。她进了楼下的浴室,锁上门,开了排风扇,把淋浴开到最大。
      水声一起来,眼泪就收不住了。
      她不是难过。真要说,她此刻是幸福的,四十五年里少有这样的时候。
      可她止不住,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她这个人,以前凡事都说得清为什么。
      水放了很久。后来她关了淋浴,擦干,缩在客厅沙发上,完全忘记了下午才落地的疲惫,四十五岁的前几个小时就这么过去了。
      她有一个本事,再乱的事,写下来就不乱了。
      她在手机上开了一张表。事项:一月三号零点,视频,两小时。往来内容:栗子,外号,蜡烛。
      到“性质”那一栏,她打了两个字,朋友。
      删了。
      朋友不会在凌晨两点说那样一句话。朋友说了,她也不会哭。
      这一栏空着,往下就填不了。
      她想过当作没听见。
      回一句“刚才信号断了”,这件事就能翻过去。他会配合,他连她的规矩都肯替她说出口。可那是一句假话。假话她说过,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句都还记着。
      回一句“休息一下,晚上好好唱”,是真话,也是躲。不答像是在躲,这是她自己说过的。可这一回,答什么都是躲。
      “生日快乐。”她发了过去。
      “生日快乐。”对面很快回过来。
      然后,她什么也没有回。
      他那边也没有再来一个字。她知道那不是没有话。那个人打字比说话利索,此刻一个字不发,是把票又塞回了她手里。
      不想睡,她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循环播放了无数遍。
      放的时候是连着画面的。
      他今天化了妆。一身白,头发一丝不乱,眼线压着眼尾,眉骨和鼻梁被灯光一打,是海报上的那张脸。那张脸她看了两百多集,哪个角度最好看,哪个笑是练过的,她闭着眼睛都分得出来。
      说那句话的那一秒,不是那张脸。
      他没有笑。话说完了,嘴唇还张着一点,像是自己也没有料到。喉结上下走了一回。那么重的舞台妆,没盖住耳朵尖上的红。眼睛是直直看过来的,很黑,眼尾有一点往下,里头没有机位,也没有三号镜头。
      她写过,这双眼睛太清澈,像大学生。她当时是当毛病写的。
      今晚它是冲着她来的。她才知道,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是她二十岁的时候想要过的。
      寝室熄了灯,四个人躺着,说将来要找什么样的人。有人要高的,有人要有钱的。轮到她,她说,要一个不讲道理的。她们笑了半宿,说娇司令自己最讲道理,倒要找个不讲道理的。
      她没有解释。她的意思是,要有一个人,明知道不行,明知道来不了,还是想来;当她不敢的时候,他敢;当她不动的时候,他动。
      后来谈过一个,很讲道理,连分手都讲道理。
      再后来是周崇,相亲认识的,样样合适。合适到她把二十岁说的那句话忘了,以为那种东西是有保质期的,过了就不供应了。
      它是今晚到的。晚了二十五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从一个比她小十四岁的人嘴里出来。
      他那边有一万两千个人等着。他来不了,他知道他来不了。他还是说了。
      不讲道理。一个字都不差。
      她哭的就是这个。
      喜欢是真的。这一条用不着再尽调,那条止损线十一月就破了,是她自己往后挪的。
      不可能,也是真的。
      她先算了自己这一头的账。婚姻是合伙,合伙人彼此都对得起,往后也对得起。名声,四十一岁辞职那年,她已经让人可惜过一回,知道被人议论是多大的分量,扛得动。南乔。只有这一行,她停了很久。可南乔十六岁了,会自己订蛋糕,会跟她讲喜欢一个人不用尽调,也曾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拉手。真到了那一天,南乔扛得住。这一条她没有底稿,是硬填的。她也扛得住。她这一头,赔得起。
      赔不起的在另一头。
      十一个代言。那种合同她没见过他的,可她见过别人的,哪一份里都有一条,写着道德。秋天那部片子,是他三十年里自己投的第一票。他有团队,有通稿,可有的事通稿圆不回来:大他十四岁,有先生,有一个十六岁的女儿。这几个字一出来,就不会再有人去看他演了什么。
      他才三十一岁。那样一双眼睛,应该去看一个接得住它的人,应该去看一个不会成为他绊脚石的人。
      她怕的不是自己摔。她怕的是他本就在山顶,让他跌落的那块石头是她。
      道理都讲完了,天还没有亮。
      她又把那句话想了一遍。这一遍没有连着账。
      我想现在就在你身边。
      她把脸埋进了毯子里。想到不知道第几遍,她发觉自己在笑。四十五岁的第一天,凌晨四点,缩在沙发上。
      寝室里那五个人要是看见了,能笑她一辈子。
      窗户发白的时候,她洗了脸,拿冷毛巾敷了眼睛,把浴巾扔进了洗衣篮。
      七点半,南乔在厨房里煎蛋。
      “妈妈,这么早就下楼了?你眼睛怎么了?”
      “没睡好。”
      “娇司令也有睡不着的时候呀?”南乔把盘子推过来,“快吃嘛。这回的盐,我是拿勺子量过的哦。”
      八点整,周崇的视频到了。三件事。第一,花下午送到。第二,礼物在衣帽间最上头那一格,南乔知道在哪儿。是一顶毛茸茸的渔夫帽,她最喜欢的牌子,她十二月在北京说过一句脑袋冷。第三,四月她去东京开会那一周,他过来陪南乔,机票已经订了。
      “生日快乐。”他说,“眼睛有点肿。”
      “没睡好。”
      “十一点以前睡,是你自己定的。”
      样样准时,样样妥当。她谢了他,是真心的。
      群里发了一上午红包。标准答案单独来了一条,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元旦那天临走留的那句话还在:哪天要是想找个人说话,找我。
      她看了一会儿,回的是谢谢。但她不打算说,有些话说给第二个人听,就成了一件事。
      还有一样没有做。
      “数独不独”上,每年这一天她都写一行。四十。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一年也没有落下过。
      她打了三个字:四十五。
      后面跟不出字来。今天该做的事,她一件也没有少做。可这一行有一个人会看。他从感恩节起就知道,每年这一天要到这儿来找。
      写真话,等于回了他。写别的,是假话。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到屏幕自己暗了下去。
      这一行,她第一次没有发。
      那张表也还开着。“性质”一栏是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耿耿不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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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故事纯属虚构,切莫对号入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