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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谁谓河广 “还栗子。 ...

  •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诗经·卫风·河广》

      “不过我想吃七颗。”
      这一行,程既白回到怀柔还在看。
      她是不跟人要东西的人。飞机上那一路,她没要过一句话。他的私事,她一概不问。第一次开口,要的是七颗栗子。
      他回的是:“欠六颗。记账。”
      “什么时候还?”
      “一月三号。”
      “我二号就走了。”
      “我想办法。”
      办法他想了三天。
      一月三号,上海,下午一点差五分。见面会晚上七点半开场,四点彩排。化妆间的门他从里头锁了,小胖守在外面,得到的指示是:两个小时,唐姐来了也说他在背词。
      桌上放着一袋栗子。上海没有怀柔那一家,是小胖跑了三条街买的,买回来还问,哥,过生日吃这个?
      镜子里的人已经做完了妆发,上午有一场品牌的拍摄。一身白,肩线是照着他的骨头裁的,头发喷了半瓶发胶,一万两千人的场子也吹不动。眉骨,鼻梁,下颌,灯一打,都在该在的地方。这张脸他看了三十一年,一向当它是唐姐的作品,没觉得跟自己有多大关系。
      华盛顿是零点差五分。
      他发了一条:“还栗子。接视频吗?”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
      “规矩。”
      “规矩是不能见面。视频不算见面,算说话。屏幕里的不是人,是像素。”
      “谁定的?”
      “理科生。”
      这一回她停了整整一分钟。他盯着那行小字,手心里出了汗。
      “接。”
      一点整,他按了下去。
      屏幕亮起来,他有一会儿没出声。
      她坐在一盏台灯底下,裹着一条浅粉色的毯子,只露出脸和一只手。头发散着,卷很大,素颜,很好看。
      他见过她的几个样子,都是收拾好了才出门的。周太太。伞底下的那一个。隔着一条鱼的那一个。灯底下的这一个,他没有见过,脸比哪一回都小,眼睛比哪一回都亮。
      “生日快乐。”他说。
      “你也是。”她说,“三十一。”
      “四十五。”
      “你礼貌吗?这个数用不着你报。”
      她笑了。隔着十三个小时,这个笑一点没有走样。
      “你化妆了。”她凑近了看,“眼线画粗了。”
      “舞台妆。灯吃妆。”
      “眼睛底下不青了。医生今天轮休?”
      “遮瑕。”
      “遮得不错。这一身比红毯那套还好。”
      “喜欢吗?”
      “嗯?”她抬手把一边头发别到耳后,别了两回,“喜欢。”
      他把手机靠在镜子上,把那袋栗子提到镜头前。
      “上海的。不是怀柔那一家。”他边说边用拇指一掐,一拧,壳是整个下来的。她在那边看,下巴抵在膝盖上,看得很认真,像小孩看人变戏法。
      剥到第六颗,他在化妆台上码成了一排。
      “六颗。还清了。”
      “我吃不着。”
      “我替你吃。”
      “那不算还。”她说,“你吃一颗,就又欠一颗。”
      “那怎么办?”
      “先存着。记账。”
      “利息呢?”
      “一年一颗。”
      他看着那六颗栗子。照这个算法,这笔账他得还很多年。他没有提醒她。
      她身后的书架上立着一张卡片,手画的,字很大:娇司令生日快乐。底下是一只戴军帽的猫。
      “娇司令?”
      她回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卡片扣倒了。晚了。
      “南乔画的。大学寝室起的外号,她听她们叫,学了去。”
      “司令我懂。”他说,“娇在哪儿?”
      “不披露。”
      “今天也是我生日,不许拒绝。”
      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怕冷。挑食。早上起不来。”
      “怕冷我看见了。挑食呢?”
      “丑的不吃,肥的不吃,内脏不吃。”
      他笑出了声。
      “不许叫这个外号。”她说。
      “好的,司令。”
      她在毯子里瞪了他一眼。四十五岁的人瞪起人来,一点威风也没有,倒像是寝室里年纪最小的那一个。
      华盛顿一点了。她说该睡了,没有挂。
      “往年这一天,你怎么过?”
      “除了收到一些祝福,没什么特别的。”
      “零点呢?”
      “零点我在睡觉。我的生日,起床后才开始。”
      “四十五年?”
      “四十五年。上学的时候忙着考第一,后来忙着工作。”
      “不谈恋爱?”
      这一句问得冒失。她没有恼。
      “谈过,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就分了。”
      “那和周先生是?”
      “相亲。”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看镜头,看的是灯。
      他看见了她的眼睛。
      她写过他,说他看所爱之人的眼神太清澈,像大学生。她数过他十四次回眸,挑过他一百处毛病。她大概从来没有照着镜子看过自己。这双眼睛不算概率、不立规矩的时候,里头什么也没有藏,比他的还干净。平常没有人看得见。她拿一整套尽调,把它挡在后头了。
      像一个没有等到过的人,还在等。
      “订蛋糕了吗?”他问。
      “南乔订了,早上到。”
      “现在呢?”
      “现在只有毯子。”
      化妆间的长桌上摆着四只蛋糕,四个牌子送的,晚上每一只都要合影。他挑了他认为她会喜欢的一只,插上一根蜡烛,点着了,端到镜头前头。
      “许愿。”
      “这是你的蛋糕。”
      “同一天的。分你一半。”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她许得很认真。嘴抿着,眉头有一点皱,毯子滑下去一截也不知道,露出了睡衣的领子,台灯的光落在睫毛上。一个雷厉风行的人,此刻闭着眼睛,像是第一次过生日。
      “吹。”
      她对着屏幕吹了一口气。他在这一头,替她把蜡烛吹灭了。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了,谁也没有说话。
      蜡烛上升起来一缕烟。六颗栗子码在桌上。蛋糕她吃不着,栗子她吃不着,蜡烛是他替她吹的。他这边有一万两千个人在等,她那边只有一条毯子。中间是十三个小时,一整个太平洋。
      “我想现在就在你身边。”
      这句话没有经过他。它是自己出来的,跟第八大道上那一句一样。说出来,他才听见。
      屏幕里,她的眼睛睁大了。就那么半秒钟,里头没有概率,也没有规矩。然后湿了,一滴,没等它落到底,屏幕黑了。
      他以为是信号。等了十秒钟,手机上跳出来一行字:对方已挂断。
      华盛顿,凌晨两点。
      他打了三个字,对不起。删了。他不觉得对不起。
      又打了一行,我说的是真的。也删了。她知道是真的,所以才挂的。
      门外小胖在敲:“哥,彩排。”
      晚上,升降台把他送了上去。一万两千支荧光棒亮起来,今年的蓝又偏紫了一点。全场唱生日歌,没有一个人在调上。
      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三十一岁了,许个愿吧。
      愿望是唐姐上周改过的,他念了。真的那一个,他下午已经许过了,许给了一块黑掉的屏幕。
      话说出了口,收不回来。他也不想收。
      他朝台下笑。还是那种一秒钟的笑,嘴角抬多高,眼睛弯到哪儿,十三年了,不用想,一回也没有走样。
      手机留在化妆间里,屏幕朝下,挨着那六颗栗子。它亮过没有,他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谁谓河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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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故事纯属虚构,切莫对号入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