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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不与我言 他到底是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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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狡童兮,不与我言兮。维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诗经·郑风·狡童》
梁老师家在东三环一栋老楼的三层。开门的是老韩,系着围裙,叫他自己拿拖鞋。
程既白弯下腰。鞋架上有一双米白色的短靴,鞋面上一点灰也没有,摆得横平竖直。这种摆法,他三月在万米高空见过。
十二月的北京,把米白色靴子穿得这样干净的,他只认识一个。
人还没见着,他先知道她到了。
挨着那双靴子的是一双男鞋,摆得也很正。两双鞋并排放着,像一套东西里的两件。
他把自己的鞋放在鞋架的另一头,中间隔着几双鞋。
他晚了二十分钟。怀柔进城是一个半小时,年底堵车,走了两个小时。今天的通告是他自己去找统筹改的。十二年里,他没有为私事挪过一场戏。统筹问什么事,他说梁老师叫吃饭。统筹说,梁老师的饭,那得去。
梁老师说的是别带助理,别带经纪人,带张嘴。他带了一张嘴,另外带了一袋栗子,片场门口现炒的。
那把伞留在怀柔的箱子里。出门前他看了它一眼,没有拿。一把浅紫色的伞是怎么到他手里的,当着一桌子人,他说不清。
客厅里的人都回过头来。梁老师嗓门还是那么亮。
“来晚了,罚你最后一个动筷子。何老师,住我们楼下,写了一辈子戏。老秦,小宋,七月你在台下看的就是他们俩。周崇,采薇,也是七月见过的。”
“程先生,又见面了。”周崇先伸的手,握得很稳,不长不短,和七月一样。
“周先生。”
然后是她。
称呼他在路上想了两个小时。采薇,这两个字今晚不能用。采薇老师,她说过她不教书。他也不想叫采薇姐,那样一叫,味道就变了。剩下的只有一个。
“周太太。”
这个称呼,他没有叫过。十月在伞底下,她说在这里,她可以不是谁的太太。今晚是他亲口把她叫回去的。
“程老师。”她微微一笑。
他很想回一句,我不教书。这句话,得是认识她的人才能说。
她换了梁老师家的拖鞋,头顶刚过他的肩膀。这个高度他认得,是纽约雨里的那一个。
今晚是一件雪青色的毛衣,看着很软,袖子推到小臂,底下一条烟灰的修身裤。七月那条裙子什么都藏不住。这件毛衣什么都不肯说,跟穿它的人一样。头发散着,一边别在耳后,耳垂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左手那枚素圈也在。
“上回没来得及说。”周崇笑着说,“我太太是你的戏迷。”
梁老师转过头来:“采薇?追星?”
“刚开始。”她说,“追了两百多集。”
一屋子人都笑了。
轮到他了。这种时候该说什么,他的嘴比脑子熟。
“谢谢周太太喜欢。”
笑也跟着出来了。嘴角抬多高,眼睛弯到哪儿,十二年了,不用想。台下有人举着牌子,说和他同一天生日,他就是这样笑一下,一秒钟。
这个笑,她躲了九个月。飞机上三个多小时没有提,同一天的生日也没有提。
今晚还是让她赶上了。替她开口的,是周先生。
她看着他笑完,点了点头,像收下一张名片。这种笑人人都有一份。
入座是梁老师排的。他左手是梁老师,右手是老秦,正对面是她,一抬头就看得见。这个位子最好,也最坏。
梁老师倒茶,倒到他这儿停住了。
“既白只喝温的,年纪轻轻,跟采薇一个习惯。”
老韩另端来两杯温水,一杯放在他跟前,一杯放在对面。
十月,七十二街的吧台上,两只保温杯是并排放着的。今晚这两杯温水,中间隔着一张饭桌。
何老师八十多了,坐在她旁边,隔着桌子打量了他半天。
“小伙子是哪个院的?”
“我不是院里的。我拍电视剧。”
“哦。”何老师说,“那可惜了。”
梁老师笑得直拍桌子。他也笑了,这一回是真的。一桌八个人,真不认识他的只有何老师。装不认识他的,坐在他对面。
眼睛往哪儿放,他是内行。镜头在哪儿,谁在看,看多久算自然,都是练出来的。今晚没有镜头,有她。
他把一桌人排了个顺序,轮着看,每人两秒。轮到她,也是两秒。
苏蔓前天说,他现在是真在看人了。今晚这个本事得收起来,换回从前那一种。
两秒钟,他嫌短。
老秦和小宋在台上做了几十场夫妻。下了台,小宋不吃葱,老秦不知道。
对面那两位不一样。他添水,她不用看。她一伸手,纸巾已经在那儿了。谁接话,谁收尾,谁说下回一定,没有一处抢拍。他搭过几十个对手,没有搭到这个份上的。
这张桌子上还有两个人,在演不认识。
桌上有一对盐罐,长得像两颗牙。
“采薇十月从纽约买来的。”梁老师说,“她一个人去看戏,老周隔着半个地球给她列了一张馆子的单子,一家一家打过分。他们家打分严,过了八分的,全北京不到十家。”
“她只去了两家。”周崇说,“一家八分,一家七分半。”
老秦问,七分半算好还是算坏。
“可以再去的意思。”周崇说。
七分半的那一家在七十二街,只有一条吧台。他坐过,那杯清酒她喝了。这个分数是什么意思,那家店在哪儿,在这张桌子上,他都不该知道。
“既白,你那时候也在纽约。”梁老师忽然转过来,“也去看戏了吧?你们俩没碰上?”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
“纽约八百多万人,梁老师。”她说。
“也是。”
该他补一句了。
“我在那边净坐错地铁。”
老秦笑了,问他坐错到哪儿去了。
“七十二街。上错了快车,过了时代广场它就不停了。”
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七十二街也不算白去。七分半的那一家,就在那一带。”
“那应该再去。”他说。这一句他是看着她说的,没有守那两秒。
她端起那杯温水,喝了一口。杯子放下来,脸上红了一点。
梁老师问的那一句,她答的是实话,他答的也是实话。拼在一起,是一句假话。
后面那几句也都是实话。一桌子人听见的是地铁和一家馆子。他听见的是一把伞,二十六条街,一条吧台。
她不说假话,这一点他在那个号上看了快一年。当面说过一句,没有活过三秒,是他亲手拆的。今晚他看见了,一个不说假话的人,是怎么把一件事瞒过去的。
酒过了一轮,梁老师敲了敲杯子。
“说件事。既白签了那位导演的戏。明年秋天开机,前后七个月,国内的戏全让路。片酬嘛,够请全组喝四个月咖啡。还没官宣,出了这个门,都把嘴闭上。”
“老周,你是算账的。”梁老师说,“你给算算,他亏不亏。”
周崇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梁老师。
“短期是亏的。七个月的机会成本,按程先生的市价,不小。”
“长期是估值逻辑的切换。现在市场按流量给他定价,高贝塔,市盈率低。这部戏做成了,改按作品定价,估值中枢上移。一次重估,值七个月。”
“说人话。”
“该去。”周崇朝他这边转过来,“不过程先生,账可以请人算,主意得自己拿。”
“是。”他说,“拿了。”
机会成本,估值,重估。这些词若在一个月以前,他一个也接不住。年报读了大半个月,今晚他听懂了七成。贝塔和市盈率,他记下了,回去查。
听懂的那七成,他是听过的。流量记在利润表上,口碑是净资产。演砸了记在她账上,演成了又不全是他自己选的,这两样她都不要。话不一样,骨头是同一副。
还有一样。梁老师的话刚落地,周先生的答案就出来了,短期,长期,一层不乱。这不是现算的,是做过的题。他认得。
对面,她端着杯子喝水,喝得很慢。
汤上桌的时候,周崇的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说了声抱歉,往阳台去了。
“他哪天不回电话。”梁老师说。
七月也是这样。周先生拿着手机出去了,梁老师让人叫走了,窗边剩下两个人,两杯水。
今晚不行。他和她中间还有五个人,一条鱼。
他把手机拿到了桌子底下。
隔座送钩春酒暖。李商隐那一桌,隔着座位传的是一只钩子。他这一桌,传的是微信。
“周太太。”
对面,她在听何老师讲六十年代怎么排戏,右手端着杯子,点了一下头。左手不在桌面上。
“程老师。”
“我不教书。”
“学得挺快。”
“我刚才营业了。”
“看见了。八分。”
“扣在哪儿?”
“笑得太标准。还有,眼睛底下又青了。”
她今晚看过他,不止两秒。
“夜班。”
“医生辛苦。”
他低着头,没让自己笑出来。对面那位坐惯了谈判桌的人,桌子底下回消息,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又打了一行。
“你问过他。”
这一回慢了一点。何老师的戏排到了七十年代。
“问过。说的是我一个朋友。”
“他知道是我吗?”
“我没说是谁。”
“他答得很好。”
“他一向答得很好。”
他看着这一行。
给他算账的是她。她要找人验算的时候,找的是这一位。他一直以为那只票箱跟前只有两个人。原来还有第三个,没有投票,只把题从头做了一遍,进门的时候还跟他握过手。
他很想讨厌这个人。从进门找到现在,没有找到下手的地方。
“把手机收起来。”她又来了一条,“梁老师在看你。”
他抬起头。梁老师果然在看他。
“跟谁聊呢?耳朵都红了。”
“朋友。”他说,“专挑我毛病的。”
“那是好朋友。”梁老师给他夹了一筷子鱼,“留着。”
对面那只杯子在半空停了一下,才放回桌上。
周崇从阳台回来了。他坐下,先看了一眼她的杯子,添了半杯。
饭后换了茶。栗子倒在一只大碗里。梁老师说,既白带的,叫他带嘴,他带栗子。
“我喜欢栗子。”她说。
喜欢这两个字,他第一次听她说出口。说的是栗子。
她抽了一张纸巾,垫着手去剥。隔着一层纸巾使不上劲,壳只裂了一道缝。算概率,立规矩,桌子底下回消息的人,让一颗栗子难住了。
他手里那一颗已经剥好了。拇指一掐,一拧,壳是整个下来的。剥好了他才发觉,这一颗没有地方去。她坐在茶几的那一头,中间隔着四个人。
他又剥了六颗,码在一只碟子里,递给了梁老师。
“这孩子。”梁老师拿了一颗,往下传。
碟子过了四个人的手。何老师拿了两颗,说拍电视剧的也不全可惜。到她那儿,还剩两颗。
她拿了一颗。剩下的那一颗,归了周先生。
隔座送钩。他到底是送过去了一样东西。
九点,周崇说明天一早还有个会。
周崇从衣架上取下她的大衣,递给她。她自己穿好,在门口换鞋。脚踩进那双靴子,人高出去一小截,够不着七月的高度,比纽约雨里高一点。
他见过她四双鞋。红底的穿给场合,白平底的穿去走路,裸色的穿去看戏,这一双是过北京的冬天的。她还有多少种日子,他都想看一看。
“程先生,新剧拍摄顺利。”周崇说。
“程老师。”她回过头,“秋天那一部,我买票。”
“要是演砸了呢?”
这一句是他问的。一晚上真想问的只有这一句,当着一屋子人,只能装成玩笑。
“演砸了我包场。”
一屋子人都笑,当这是戏迷在说大话。他没有笑。怕演砸这三个字,他只对两个人说过。唐姐说,演砸了通稿她来写。这一位说,她包场。
“谢谢周太太。”他说,“路上慢点。”
她点了一下头。
在纽约,她是抬手的。回了北京,又成了点头。
周崇替她扶着门,手没有碰到她。两个人下了楼,脚步声很齐。
梁老师关上门,回来收茶几。
“你别看她今晚话少。”她说,“七月她说老秦哭早了,老韩回去想了三天,把第三场改了。”
“外行说对了,才吓人。”老韩在厨房里说。
“她三十六岁做到合伙人,四十一说不干就不干了。那年多少人替她可惜。”梁老师把栗子壳拢到一处,“你看她像个可惜的人吗?”
他想了想。米白色的靴子,七分半,垫着湿巾剥栗子,演砸了包场。
“不像。”
“上得去不算本事。下得来,下来了还这么高兴,才算。”
这句话梁老师是随口说的。他刚签了一部片酬是零头的戏,人人都说他是在往下走。他认识一个人,三年前自己走下来了。
梁老师叫他带张嘴。他带了。一晚上,这张嘴没吃几口,也没说上话。
回怀柔的车上,他数了数。今晚他当面跟她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称呼,道谢,地铁,一家馆子,路上慢点。
林对那位太太一共说了十一句,全是天气和茶。这个角色他琢磨了快一年,一直当林是话少。
林是不能说。天气和茶底下压着的是什么,他今晚知道了。
可以说话,不能见面。这条规矩他守了两个月,守得不大甘心。
今晚是倒过来的,见了快三个小时。两样摆在一起,他才知道哪一样好过。
规矩是她挑的。她挑的时候,大概两样都掂过。
前天她在饭桌上看他走红毯,旁人说帅到没天理,她只说造型师不错。那张桌子上,也没有人知道她认识他。这样装不认识的桌子,他今晚只坐了一回,就累得像拍了一个大夜。她从三月一直坐到现在。九个月,她脸上什么也没有露过,只有今晚,那只杯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快到怀柔,手机亮了。
“栗子九分。”
过了八分的,全北京不到十家。
“一分扣在哪?”
“只吃到一颗。”
“片场门口买的,十五块一斤。我快到怀柔了。你呢?”
“到家了。十五块一斤,那更值。不过我想吃七颗。”
他靠在座椅上笑了。小胖从后视镜里看他,没敢问。
还有四天,一月三号。那天晚上他照例要站到升降台上,听一万两千个人唱歌。她在华盛顿,那边是早上。
他说过,到了那一天,他知道该跟谁说一句生日快乐。她回的是,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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