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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之子于归 你不是迷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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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诗经·邶风·燕燕》
方叙的婚礼在二十九号中午,城东的一家酒店。请柬很厚,烫了金,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司令务必到。
她到了,和周崇一起。
出门前挑衣服,她只用了十分钟。原则只有一条:不抢。
方叙做工业软件。十五年前他拿着第一版计划书出来路演,一屋子投资人都在点头,只有她说了一句:这个东西做出来,没有人买。他回去改了半年,换了方向,后来做成了。
那个项目,她没有自己跟下去。创始人看她的眼神不对,那时候她已经结婚了。项目是好项目,为这个否掉,对不起出钱的人。她请合伙人换了个同事去跟。投了,后来是那一期基金里回报最好的几笔之一。业绩没有记在她名下。
这些年他逢年过节发一条消息,从不多说一个字。她回一条,也从不多说一个字。距离是她定的,他守得很好。守了十五年,四十六岁,他结婚了。
新娘叫祝笙,二十八岁,做品牌的,漂亮,利落。
新郎比新娘大十八岁。满场两百个人,没有一个觉得这是件事。
这个数,她在心里过了一下,就放下了。
她和周崇的名牌在主桌旁边那一桌,正对着台,不远不近,一抬头就看得见。
新郎致辞谢了父母,谢了合伙人,谢了跟了他十年的老员工。然后他停了一下。
“还要谢一个人。十五年前她告诉我,我的东西没有人买。”
全场都笑了。方叙往这一桌看过来,看了一秒钟。
台上的新娘笑容没有变,手里的捧花握紧了一点。
周崇低头喝茶。
“他看了你三回。”
“你数了?”
“职业习惯。”
“什么感想?”
“他太太看了五回。”
敬酒的时候,新娘换了第二套礼服。走到这一桌,新娘先敬的是她。
“采薇姐,久仰。方叙常说,没有你就没有他的今天。”
“他客气。”她站起来,“没有我,他能早半年做成。那半年是我耽误的。”
一桌人都笑了。新娘也笑,眼睛没有笑。
“采薇姐保养得真好,一点也看不出四十五。”
“谢谢你替我记得。”
周崇又低头喝茶。
她都接住了。她今天只有一个打算,当一个体面的客人,随了礼,吃完饭,回家。
方叙对新娘很好。拉椅子,挡酒,记得人家的喜好和忌口,敬到第八桌的时候,伸手替新娘提了一下裙摆。每一样都周到。周到得像一张清单,一项一项打了钩。
这种周到她认得。她自己就有一张表,六行,每行后面一个方框。
她是在补妆间里被堵住的。
祝笙进来,把门带上,对着镜子补了两下口红,没有回头。
“采薇姐,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他电脑里有一个文件夹,叫‘司令’。里头是你十五年前给他改的计划书,每一页都有批注。他留到了现在。”
她没有马上答。这个姑娘比她想的要直。婚礼当天,穿着礼服,把这句话当面问出来,是要一点胆量的。
“那个文件夹你留着,别让他删。”她说,“里头的批注,没有一句是好话。哪天他跟你吵架,你打开,挑一页念给他听。”
祝笙转过身来,愣了一下。
“你不介意我问?”
“问出来比不问好。不问,你得跟一个文件夹过一辈子。”
祝笙没有说话。
“他留着的不是我。”她说,“是一个跟他说真话的人。那个位子空了十五年,不是给谁留的,是一直没有人去坐。你去坐。他的东西哪儿不行,你当面告诉他。”
“他会翻脸。”
“会。翻完了他会改。这个人我只了解这么多,其余归你了解。”
祝笙看了她一会儿,肩膀松了下来。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你把我想成什么样?”
“更难对付一点。”
她笑了。“不需要对付,我只想当个体面的客人。”
新娘也笑了。这一回眼睛也是笑的。新娘提着裙子出去,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谢谢采薇姐今天能来。”
门关上以后,她在镜子前头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事她不去看。她想的是那个文件夹,还有婚姻这个宏大的命题。
一个人的名字,在另一个人的电脑里存了十五年。存的人对谁都很好,很周到,一项一项打钩。他的太太在婚礼当天,要去补妆间里堵文件夹里的那个人。
这里头没有一个坏人。方叙不坏,他只是把一个够不着的人放了太久,放到后来,够得着的人站在跟前,他也只会周到了。
周到而礼貌的婚姻,究竟是幸福还是束缚?这个问题她想了几年,没有答案,更无法验证。往后的几十年又该如何,她不敢多想,只要想一下,便一眼望到了头。
她又想到了他。他才三十岁,往后的路还长。他应该去喜欢一个不会绊住他脚步的人,一个能让未来的日子充满期待的人。
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该是她,甚至觉得想自己的未来居然想到他都太不应该。
这个念头她从前也有过,是当规矩立的。今天她是看着一场婚礼想的,比立规矩的时候疼。
回去的路上,周崇开车。
“婚宴六分。鱼蒸老了。”
“致辞呢?”
“七分。谢的人太多。最该谢的那一个,他没敢多说。”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着路,神色跟报一个季度的数字没有两样。
“本就不必说。”
车过了一个路口。
“明天梁老师家,几点?”他问。
“六点。梁老师的六点是开场锣,不等人。”
“她说那个程既白也来。”周崇打了转向灯,“你不是迷他嘛,明天可以当面看了。”
她迷的是哪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也从来没有说过。
“嗯。”
“别跟人家要签名。”
“通常都是别人拿着文件等我签名。”
她看着窗外。今天她当了一回体面的客人。明天还得再当一回,那一桌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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