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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人 落英缤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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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定,山为客;山可定,人不赊;嘲哳者,不可说。——《妖客》
裴庭昭再见到自己妹妹,已是三日后。
那日他确是分身乏术,祝蠡横生而出,是整场布局里最大的变数。此人本就心性凉薄,半分恻隐也无。裴崇安携裴令苌坠下崖岸之时,周遭人慌忙上前施救,唯独他只惊惶片刻,转瞬便下令看管裴府,看管裴家所有人。
其实祝蠡现身那一刻,裴崇安动了杀心,可当他一眼瞥见魏家小公子,心底骤然一松。
绝处逢生,尚有转圜。
一个人可以是变数,既是变数便不只能变一次,他可以是绝佳的证人。
只要当着他的面掉下去,可以让他少查一些,可以洗去许多人的嫌疑,甚至,可以栽赃……
崖岸下是层层叠叠的软草、枯败落叶,混着经年淤积的软泥,是岁月慢慢堆出来的庇护之地,看不出一丝人为修葺的痕迹。既能护住坠崖之人性命,又可隔绝猛兽,还能藏于山涧深处,叫外人难以寻见——这是他筹谋六年,为女儿铺下的一条生路。
裴令苌亦不曾辜负爹爹苦心,她没能等来兄长裴庭昭,却牢牢记住爹爹交代的每一句话。自崖岸滚落,身上磕碰出大大小小的伤口,她不曾哭号,更不敢原地停留,忍着疼连爬带滚,朝着裴崇安在家无数次演练教她的方向艰难逃去。
于一个六岁幼童而言,这一路漫长又煎熬。大半日的跋涉耗尽她全部力气,可她始终咬牙撑住,直至落日熔金,山尖浸在一片橘红暮色里,她终于看见了白日曾见过的那位小哥哥。
她记性向来极好。
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声音细弱却诚恳:“求你……救命……”
娘亲从前教她,求人之时,姿态要恭谨。
她得救了。
再次睁眼,已是一日之后。
另一边,裴庭昭疯了一般在层叠山林里来回搜寻,连日不吃不喝,终是体力不支昏死过去,被观主带回桃花观后院。
后院立着一株开得秾艳盛大的桃花树,风一吹,落英簌簌铺满地,缤纷似雪。
裴庭昭是佯作昏沉,一醒便片刻不敢耽搁,观主也早将裴令苌带到他面前。
“阿兄——”
一声呼唤落进耳中,裴庭昭的泪水顷刻夺眶而出。
世人皆知裴家将这小女儿疼到骨子里,捧在手心唯恐磕碰半分。五岁生辰宴上,更是舍不得让她多走一步路,全家轮番抱持,娇宠几乎胜过皇家养公主。
可无人知晓,这五年毫无保留的偏宠,是为了抵偿第六年这一场坠崖,万千谋划,皆是赌一场生死。
万幸,她活下来了。
裴庭昭指尖轻轻抚过裴令苌伤痕累累的小臂,声音发颤:“疼不疼?”
裴令苌自被带回观中便安安静静,换药时利刃刮骨似的痛感啃噬皮肉,她也只死死咬住药布,一声不吭,泪水顺着脸颊不断往下淌,等药换完,抹去泪水,便又安安静静垂着眼。
此刻骤然见到兄长,积压多日的委屈再也压不住,却依旧不敢放声大哭,只埋在裴庭昭怀里,闷闷地抽泣。
“阿兄不好,都是阿兄不好,盏儿乖……是阿兄不好。”裴庭昭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割磨,这份痛楚无药可解。
可眼下终究不是兄妹相拥叙旧的时候,老观主缓步上前,打断二人:“裴将军,人见过了,该走了。”
裴庭昭双臂将小姑娘抱得更紧,不肯松手。
“走吧,往后尚有机会相见,若是今日被旁人察觉踪迹,这么多年的筹谋,便会前功尽弃。”老观主再一次出言催促。
裴庭昭才万般不舍地缓缓松开怀抱,他把裴令苌小小的手裹在自己掌心,攥得极紧:“盏儿乖,听观主爷爷的话,阿兄一定会再来看你,好不好?”
裴令苌含着泪用力点头,小小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盏儿乖,阿兄走。”
裴庭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将她轻轻放下,转头看向观主:“小妹便劳烦观主多加照拂。”
不料老观主缓缓摇了摇头:“裴将军,桃花观清苦寡淡,小施主自幼娇养,怕是观中留不住。”
这话如同惊雷一下子劈在裴庭昭头顶,多年前早已说好托付于此,这么多年从未有变,偏偏万事落定之际,观主忽然改口,他心头大乱:“可是香火或是粮米不足?裴府可以源源不断送来,观主,求您留下小妹,她很好养……”
老观主抬手,打断他急切的言辞:“都不是。这些年裴家送来的钱粮,足够将小施主抚育长大。只是观内本就不是养六岁女娃的地方,往来香客络绎,人多眼杂,绝非藏身的好去处。”
“可是……”
“裴将军不必忧心,当年老朽既应下此事,便不会食言。”老观主话锋一转,“老朽已经和隔壁宅院的主人商议妥当,可以将小施主寄养在彼处。那里可以安排丫鬟伺候,僻静幽深,远比桃花观合适。”
“隔壁宅院?莫非是魏小公子?”
“正是。”老观主缓缓颔首,“那日正是魏小公子出手救下小施主。原先老朽也不确定此法可行,不好贸然开口,那日寻机会一问,他应下了。”
裴庭昭低头望向身侧泪痕未干的小妹,片刻便下定主意:“那就劳烦观主从中斡旋,魏小公子素来避世不见外人,裴府不便登门打扰,但凡有所需,只管托观主传信,裴府必倾力办妥。”
就这样,裴令苌由观主带着,自桃花观暗门离开,穿过一丛连绵的桃花林,去往隔壁那座宅院。
那是一处两进院落。
第一进立着山门与小院,院内排布柴房、厨房,另有一间客舍;穿过月门方是第二进主院,旁附耳房,院内景致清幽。翻过主院后方院墙,便是漫山遍野盛放的桃花,恰逢风起,落英漫天,香气漫遍山野。
一名小厮上前迎候,垂首禀道:“观主,我家主子今日不便见客。主子交代,这位小施主是前来避祸,不宜声张,便安置在紧挨着内院的小院。”
老观主微微顿住:“小院?”
“是,”小厮继续道,“这处小院是早前主子特意辟出来的,与内院仅一墙之隔,出入必经内院,外人极难发觉。主子已经安排好身手不俗的丫鬟伺候,还请观主转告小施主家人,大可放心。”
老观主低头看向身侧小小的姑娘。
这般安排,和裴家当初预想的略有出入,他正思忖该如何同小姑娘交代,就见裴令苌微微屈膝,规规矩矩朝那小厮福了一礼,声音软糯却端方:
“多谢山人庇护,小女感激不尽。”
老观主与小厮皆是一怔。
可惜,真是可惜,这般玲珑通透的孩子,本该在高门大院里被捧在掌心长大,却自小小年纪,便要藏于深山,托庇于旁人檐下。
风穿过院墙,桃花瓣悠悠飘落在小姑娘发顶。
小厮回过神,侧身引着她往里走。院内静悄悄的,听不到丝竹笑语,连风掠过廊柱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裴令苌一步一步踩着满地落英往前走,小手不自觉攥紧衣襟。
她知道,往后很长一段时日,这里便是她的容身之处。
转过一道游廊,远远能看见桃树下立着一道素白衣影,少年白头,一身冷寂,只是远远静立,未曾回头。
小厮脚下一顿,像是没料到自家主子会在这里一般,不过转瞬又低声道:“那便是我家主子。”
这院落的主子。
来的路上老观主曾说这院子主人姓魏,名叫魏泠,因出生起便在此处,故而称一声“山人”,他幼时生过一场变故,一夜白头,那之后便少与人交,但是个好人。
裴令苌想起竹林间的那一眼,那人头戴兜帽,并未瞧见乌发还是白发,她没问老观主,只是觉得应当是同一人。
风卷着桃花瓣擦过游廊栏杆,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小厮的话让裴令苌脚步顿住,小小的身子往后微微缩了半寸。
那人立在桃树下,满头白发在烂漫粉艳的花簇之间格外刺目。
年岁看着比她大不了太多,一身素色宽袍,布料被山风掀起边角,周身像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明明只是静静站着,却让人不敢轻易上前。
那袍子她认得,便是那日崖底救了她的小哥哥,是了,也是竹林见到的小哥哥。
小厮上前几步躬身轻声:“主子,小施主带到了。”
魏泠并未转身,指尖捻着一枚刚坠下的桃花瓣,指节清瘦泛白,声音淡得像山间流水,听不出半点情绪:“小院安置好了?”
“是,丫鬟已经在小院候着,吃食被褥也尽数备妥。”
裴令苌攥着衣襟的小手又紧了紧,方才对着小厮行礼时的镇定,在此刻莫名散了大半。
阿兄不在身边,爹爹也远在山外,这一座被桃花围起来的陌生宅院,往后便是她的落脚之地。
她记得娘亲教过,见恩人要行礼道谢。
小姑娘上前两步,屈膝下跪,认认真真拜了拜,声音还有一丝未褪干净的沙哑哭腔,却努力咬字清晰:“裴令苌多谢山人出手相救,也多谢山人收留,往后会乖乖听话,不会给山人添乱。”
魏泠这才缓缓回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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