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妖客》文斯珈

1、楔子·章一·无福 敬香·盏儿

　　桃，妖客也，落于山阿，伴白头山人。——《妖客》

　　禹，怀乾七年，承晏帝在位第四十七年。
　　九月初七，寅正三刻，一声婴孩啼哭平复了裴府的杂乱。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这一胎从怀到生都格外顺利。接生婆和大夫用过饭后没走，今日主家怕是还有别的话要交代。

　　“是个有福气的，我就没见过生的这么快的。”
　　“可不是嘛，像自己爬出来的，舍不得娘受罪。”
　　“唉，太有福气也不好，再等等吧，与主家商量好，往后咱们也能少些麻烦。”
　　“说的是呢。”

　　一旁丫鬟垂手以待，九月天，小阳春。

　　月在中天偏西斜，时辰不早了，裴崇安抱着才出生的闺女正沉思，屋内诡异的静默。

　　半晌后，裴崇安朝暖帘后伏拜，恭道：“裴氏令苌，谢国师赐名，国师所言，下官谨记。”

　　帘后，国师拂袖离去。
　　世之大因果，他一个也护不住。

　　——六年后，京外桃花山

　　暮春时节，烟雨初歇。

　　层层叠叠的青山吞尽尘世烟火，绵延至视野尽头。山间风最是温柔，携着漫山盛放的桃花香，穿过层叠枝叶，簌簌落了满径粉白花瓣。

　　裴崇安抱着六岁的裴令苌踩着松软落桃，一步步踏上桃花山的石阶。

　　这是第六载，自从裴令苌出生后裴家一年四季总要来四回，每每来不是香火便是物件，满载几辆马车。

　　世人口中的裴家次女裴令苌是个会享福的，裴家倒霉了许久，偏她出生前那个月时来运转，升官发财、故友重逢、觅得良婿……生生是一个没落下，可谓凑足了人生四大喜。

　　而裴家做足低姿态，六年来设粥棚、办恩养馆、开免束脩的学堂……说一句善人持家毫不为过。

　　人道怪哉，裴府本该风风光光，更甚者眼高于顶，怎么这般没脾气，不过时日久了大家倒习惯了，入了京若无盘缠，尽可到恩养馆去，那里恩养老人也救济无家可归的可怜者。

　　帝曰：善。
　　一字千金。

　　如今上山路上遇着，免不得要讨几句好话，万一就被裴家这福气眷顾了呢！

　　“裴大人，近来可安好啊？”
　　男人踩着黑色缎面靴自另一处走来，一身锦服，唯袍摆沾泥能知他奔波。他双手负于身后，下巴高抬，乍看过去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

　　裴崇安见来人，将怀里的小家伙重新抱了抱，颔首道：“祝大人，您替皇上巡视江南劳苦，此番回京怎么不先歇歇呢？”

　　祝蠡不与他客套：“裴大人你这是要往桃花观去吧？又去烧香？这桃花山的传说多少年了，真正当真放在心上的一个是魏家老夫人，再一个就是你了，你说你裴家如今过得多好，至于一年四趟往这儿跑？”
　　祝蠡凑前上下打量一番，抬手轻捏裴令苌胳膊，这般说道。

　　裴崇安不着痕迹地将小令苌换了个方向抱：“桃花山乃是福泽所在，多来两趟总不会有错，祝兄既来了，不如同行。”

　　祝蠡撇撇嘴，道：“也罢，看在小侄女的面子上我就同你走一走。”

　　小令苌有些害羞，将头埋进裴崇安颈间不动弹了。
　　裴崇安只笑笑：“是是是，在下这不是沾了自家闺女的光嘛，祝兄请。”

　　山路崎岖，香客来往，走得并不快，裴崇安来的多，知道有条小路，便叫小厮赶着马车走大路，他则抱着小令苌与祝蠡绕小路。
　　祝蠡没拒绝，很痛快地应了。

　　于是转过竹林，曲径通幽处，得了几分静谧。两人走着说着，走出一段后却有“咔嚓咔嚓”声传来，两人缄口。

　　祝蠡道：“许是山中走兽，不知大小，还是莫要上前吧。”
　　又打眼瞧去，依稀可见那郁郁葱葱的竹林后有个人影。

　　祝蠡好奇问裴崇安：“怪哉，那分明是个孩童，谁家儿郎，身边也没个小厮跟着？”

　　裴崇安也看到了祝蠡口中的儿郎，他眼中亮了一瞬，心中盘算着其他，却说：“不知，许是观主的弟子，又或是山下百姓的孩子。”

　　祝蠡深以为然：“在理。”
　　也就没再多想。

　　竹林后确有少年，伐竹取道，觉察此处声响，停下手上动作看过来，三人已转身离开。

　　裴令苌被裴崇安抱在怀中，看向身后方向，四目遥遥相望。

　　“我说老裴啊，近来慎王殿下在朝中可谓是风光无限，都说东宫有望呢。你这做岳父的，啊？不上点心？”

　　裴崇安替小令苌裹裹小披风，答说：“天下百事在百姓在君王，陛下的决定为臣子的怎敢妄议，再者，嫁入皇家便是皇家的人，说什么岳父岳母的，或是不敬。祝兄，这样的话莫要再提吧。”

　　祝蠡笑了：“你裴崇安向来是护短的，先不说你怀里这个小的，那俩大的从小到大也没受过委屈，从前的裴府光景可没如今好。如今是长子入仕，长女做王妃，多风光，你倒好，越活越回去了。”

　　裴崇安跟着笑笑，没再说话。

　　桃花观前人来人往，香客不断，裴崇安的人早已将几车供奉送进院中，正往下卸，祝蠡进院来上前翻看两眼。

　　裴崇安没理会，抱着裴令苌往观中敬香伏拜，出来时祝蠡还在马车旁瞧着。

　　“好哇，裴大人，你偷偷上香不与我说，我寻了半天，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说着祝蠡一把拉过裴崇安的胳膊，熟稔自然。

　　裴崇安呢？他自始至终抱着裴令苌，祝蠡越拉扯，他抱的越紧，生怕化烟飞走似的。

　　“以为祝兄不信这些，才失礼，要不祝兄也进去拜一拜，来都来了，你说呢？”

　　祝蠡探头往观中张望两眼，犹疑道：“真这么灵验？那我也进去瞧瞧？”

　　裴崇安让出路来：“祝兄去吧，我就在此处等着。”

　　祝蠡收回目光看了眼裴崇安，稍作思量抬脚迈进去。

　　祝蠡进去后裴崇安低头为小令苌整了整衣裳，方才祝蠡凑得近，软甲险些露出来，此番裹得更严实了些。

　　小令苌伸出手轻拍裴崇安的手，轻声轻语地：“爹爹。”
　　“欸，爹爹在，盏儿乖。”

　　“爹爹不怕。”
　　“欸，爹爹不怕。”

　　裴崇安红了眼眶，若非祝蠡在，他怕是又要大哭一场。
　　祝蠡，祝蠡，走狗罢了。

　　“方才的小哥哥盏儿可看见了？”
　　“看见了。”

　　“若等不到大哥哥就去寻那小哥哥，盏儿还记得爹爹娘亲还有大哥哥与你说的话吗？”
　　“盏儿记得。”
　　“好，好盏儿。”

　　“老裴啊，你别说，进去走一趟浑身都舒坦。”

　　裴崇安听见祝蠡的声音，将小令苌的手裹进披风里，手轻拍小令苌后背，一下又一下。

　　“到底是仙人府，多少得沾点仙气，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来了。”一旁裴府的小厮卸完了东西过来回话，裴崇安便往那边走了两步，祝蠡也跟上来。

　　“大人，卸完了。”
　　“你们进去敬香后先回去，留一辆马车在三里亭等我。”
　　“是。”

　　“三里亭？不是吧老裴，你还要走下去？”
　　“都走上来了，也不差几步下山路。”裴崇安说完与观主颔首见礼，便转身朝外走去。

　　这条路他确实走了多回，每一回都抱着他的小女，抱上山再抱回府，从出生那年到现在，六年了。

　　“听说南边又要打仗了，你们户部的银子怕是不太够用了。”

　　裴崇安：“邹尚书还未说此事，想来是有法子的。”

　　“邹志鸣就是个和稀泥的，你道他为何这么多年坐在尚书位上？是他比你有本事？难说啊。”

　　裴崇安没吭声。

　　“京城又要变天了，南边一打仗几部都得动，武将拼的是生死，咱们这些做文臣的也就剩下磋磨了，工部在点兵台围了一个月了吧，要我说还不如运块大石头放那儿呢。”
　　“说到点兵台，庭昭才从宛州回来，你不怕他又被派去南边？”

　　裴崇安是半个字都不想说，奈何身边这个人说个没完：“君命不可违，他既为将便要履职，宛州也好，南边也罢，用得上才是尽忠报国，是好事。”

　　“你倒心大，小令苌，你大哥哥要打仗去了，你怕不怕？”

　　祝蠡又一次往小令苌跟前凑，裴崇安快走几步躲开。

　　“你走慢些，这山路湿滑，你再摔……裴崇安——”

　　……
　　“听说了吗？户部侍郎裴大人家的小女儿没了。”
　　“死了？我怎么听说是丢了呢？”
　　“嗐，生死未卜。”
　　“究竟怎么回事儿？说说。”

　　“那天我正好在，裴大人抱着小千金往桃花观敬香，才落过雨，山路湿滑，下山的时候没踩稳，裴大人抱着小千金一块儿滚到岸下去了。裴大人往下掉的时候被树藤缠住，保住一命，那小千金就不幸运了，至今没找到，说不得是不是被狼叼了去，否则那岸又不高，怎么会找不到人。”

　　“欸欸，我听说丞相阁祝蠡祝大人也在？”
　　“在，要说裴大人往山上也走了这么多年，脚下不该这般虚浮，那日就是祝大人跟着一直说话，才没注意脚下……”
　　“唉，可惜了，多好的小千金啊。”
　　“谁说不是呢，裴大人那么善良的人，捡回一条命却丢了女儿，怎么受得住啊。”
　　“莫提了，范夫人哭晕好几回了，裴将军和慎王妃现下都在裴府呢……”
　　“也是没福气……”

　　禹，怀乾十三年，承晏帝在位第五十三年，四月，户部侍郎裴崇安之次女裴令苌于桃花山敬香时摔落崖岸，生死不明。

　　七日后京兆府寻回一具女尸，上下印记皆能证明身份，独独头部被啃咬大半，但凭下颌胎记可辨。

　　一时唏嘘，人人叹惋，其后多年无人再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