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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依 她很好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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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无所栖,依依怀浮萍。——《妖客》
一双眼极淡,无波无澜地落在她身上,没有好奇,没有怜悯,仿佛只是在看一株偶然落在院中的野草。
无关紧要。
魏泠目光扫过她脸上尚未消去的浅浅擦伤,一瞬便移开,没有半分停留。
“不必。”
两个字轻落,听不出什么温情。
裴令苌抬起头,心口轻轻一颤。
她见过亲人温软眉眼,见过裴府满堂侍奉的恭谦,可从未见过这样寡淡漠然的人,好像世间所有人事,都与他毫无关系。
她暗自忖度,山人应当不喜攀扯,便不再纠缠,小声道:“若是院中尚有令苌能上手的活计,山人尽管分派,爹爹嘱咐,受人庇护,不可白吃白住。”
魏泠眉尖极轻地一蹙,除他自己没人察觉。
山中风起,漫天桃花落得更盛,有一瓣恰好飘落在裴令苌玫红色的发绳。他复瞧过来,语气依旧疏离:
“你家中有付银钱物什,算不得白吃白住,院内之事自有仆婢打理,你安分待在隔壁小院,不越墙、不闯二进主院,便是不添麻烦。”
一句话,泾渭分明。
裴令苌便确确实实了然,是这座宅院接纳了她,而恰好眼前这位山人拥有这座宅院,仅此而已。
她竟也松了口气:“令苌记住了。”
“还有,在这里不要对旁人说你的名字,尤其不要说你的姓,你可还有旁的名字?”
裴令苌道:“听盏,小字听盏,爹爹说在此处不可以大名招摇,便叫听盏,随意取之,没有别意,且这名字只有家人知道。”
魏泠默然,重新转回身,目光落向一旁,仿佛方才那一段短暂对话于他而言不过是山风过耳,转瞬即逝。
丫鬟迎出来,向魏泠行礼,又伸手拉着裴令苌沿抄手游廊往后侧小院走去。
一路走远,裴令苌仍忍不住回头望。
那道白衣白发的身影,依旧独立漫天落英之中,孤绝得像是这片桃花山唯一的主人,而她,只是一个误闯入的不速之客。
当然,这主人今岁不过一十有二,是个小郎君,各有各的不易,猛虎自护,她省得。
小院离主院只隔一堵高墙,听得见风吹桃叶沙沙响,却像是隔了万重山。
小院的仆婢恭称一声“小姐”,无姓无名,裴令苌也不多言,这般那样一番后总算是消停,用过晚饭熄了烛火,这一日的颠簸便算过去了。
然,当夜色浸满小院,窗棂外的桃枝被晚风拂动,影子在地面来回晃荡。
裴令苌辗转许久,始终无法入眠。
四岁以后她便开始自己睡,没有母亲陪伴也没有丫鬟守夜,一入夜,黑漆漆的院子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起初她连夜大哭,哭累了睡过去,第二日再反复,直到后来她能不哭不闹入眠。
那已经是第五日,五日来家中并没有一个人能有好梦。
她将软枕抱在怀里,身体缩成一团。
现在其实比先前预想的要好,魏泠派来的仆婢此刻就守在外间,至少她是安全的。
可她还是睡不着。
她忘记问兄长爹爹和娘亲还好不好,她虽小,可家中因为这件事付出多少她都看在眼里,时日久了,就算不明白为何要如此也能知道此事实在要紧。
而她能做的似乎也就剩下乖乖听话了。
她过分乖,教什么听什么,听什么会什么,不问不吵不闹,她曾不止一次地想她来裴家是沾了光享福的,人们都这么说,裴家上下也确实对她有求必应,她不能乱了大家的事……
她想……
“主子,奴婢们失职,小姐昨夜应是哭了许久……”
“往后留一人在内间守着。”
“是。”
……
昏昏沉沉,裴令苌觉得自己睡了许久,她鲜少赖床不起,睡着误事,可她醒不来,只依稀能听见有人在说话……
说什么呢?醒来后也全忘了。
——
蕊儿从内院回来,拎着一盒糕点,同梅儿说:“今日柏堰同主子都不在,闻朵上山时买的,足足省了三文钱,我听你的话,按原本的银钱给的。”
“做得对,咱们院子还是不要轻易与旁人有什么勾扯才好。”梅儿道:“不过三文钱确实不少了。”
“我问了,说是天生的本事,旁人学不来。”蕊儿将盒子放下往内屋探了探,见裴令苌还昏睡着,才出来同梅儿说话,“桃花观送来十二车东西,主子都让放进库房了,听前院的人说都是小姐家送上桃花观的,有金银珠宝器具,有粮米菜蔬,还有绸缎布匹,说原本不止十二车,有些陈旧腐坏,有些已经用掉了。”
梅儿说:“这些事有主子,你我只当不知道,进了这院子便是要随小姐许久的。”
蕊儿道:“我知道,这样好的差事十辈子求不来,我才不会招惹是非。不过梅儿姐,我还听前院说了件事,闻朵这回来好像就不走了。”
“不走了?”
“嗯,说是给留下伺候主子。”
“因为主子同老宅要了你我?”
“说不好。”
梅儿:“那便不说了,这些事你同样不可再提起。”
蕊儿伸出手指发誓:“我一定不说!”
梅儿笑笑不再出声,收拾好笸箩便进到内屋瞧裴令苌的情况,却见裴令苌不知几时醒了:“小姐?小姐醒了?”
蕊儿闻声进来:“小姐醒了?可还有不适?奴婢请大夫来。”
梅儿叮嘱道:“回来时顺道去小厨房瞧瞧粥可还温。”
蕊儿人出门了,声音飘回来:“欸,知道了。”
裴令苌睡了三日,时而发汗时而梦语,第三日才堪堪稳住,如今醒来最先松口气是两个丫鬟。
这两个丫鬟裴令苌也只是知道名字,还未多说过几句话她便昏睡了过去。
她们两人约莫有十五六岁,总归要大一些,都对她不错,说话轻声细语的,脸上始终带着笑,若非模样陌生,她真以为还在裴府。
她是幸运的,一定。
“渴不渴?”梅儿倒了杯温水过来,扶起裴令苌喂了两小口,大夫也赶了过来,万幸,这场病总算是过去了。
“再吃两副药,这两日少出去吹风,风小了院子里走走,吃食上最好软些清淡些,这孩子底子好,不难养。”大夫说。
“是,奴婢记着了。”
裴令苌也记着了,她记性一向很好。
吃了药又吃几口粥后裴令苌再没胃口,梅儿和蕊儿端来点心喂她开胃,哄道:“那日匆忙,不知小姐可还记得奴婢二人?”
裴令苌缩在床榻上,没什么表情,听见梅儿问她,点了点头。
蕊儿高兴地要跳起来:“奴婢就知道小姐一定记得,小姐真好,小姐累不累?蕊儿给你讲个故事听?”
裴令苌还是点头不出声。
“从前呢……”
这一晚梅儿在内屋守夜,裴令苌躺下后没多久便睡着了,许是身体还疲乏,又许是她想让自己尽早适应。
第二日院子里抬来几箱物件,梅儿说是主子叫人送过来的。
主子——梅儿不提起裴令苌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位人物。
用过早饭后裴令苌斟酌再三问梅儿:“梅儿姐姐,我是不是应该去谢谢山人?”
“山人?小姐是说主子?”梅儿说:“主子这几日都不在,小姐想谢怕是也见不到人,过后也不必提起。”
许是怕裴令苌有别的想法,又说:“奴婢会转达小姐的心意,主子会明白的。”
既然梅儿这般说了,裴令苌也就作罢,礼数不可废,也不可过,说清楚就好,不必强求。
这件事告一段落后裴令苌的生活仿佛真的安稳下来,一日恰如一日,她始终在这院子里,梅儿蕊儿若得空便同她说说话,讲故事、翻花绳、学女红……若不得空她就自己待着,侍弄那些物件。
都是裴府送来的东西,睹物思人罢。
裴令苌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也做好了一生如此的打算。
这日,梅儿到前院领东西,给她带回来一封信,信中将这些日子外头发生的事写了明白,可——裴令苌不认得这许多字。
梅儿说主子吩咐了,这封信只能裴令苌看。
这就难办了。
裴令苌三岁启蒙,两年多来识得不少字,这封信里也刻意用了易懂的说法,即便如此,她也只是猜带蒙读懂了大半,终究不能全然明白,好一番思索后裴令苌托梅儿帮她带一本韵书。
原本裴府送来的书箱里应当是有的,可送来的书里并没有,她只好自己寻。
梅儿应下,可她也不能下山,又要再托人带,一托二,二托三,终是托到了柏堰那儿。
柏堰是魏泠的护卫,明卫,是少有的知道小院住着谁的人。
柏堰问清楚来龙去脉,也应下了,半日后他来小院,没有带来什么韵书,而是带来一个人。
一个原本应该守在小院周围的暗卫。
“小姐,主子说您自己琢磨韵书会有些吃力,让属下寻个人教您读书识字。她叫风一,原本就负责您的安危,自己人,往后就让她每日教您一个时辰,可好?”
裴令苌不觉得这件事上自己有拒绝的权力,此事也就成了。
其实韵书也好,教书识字也好,她只要能读懂家书便别无所求,她时常想起那日兄长在老观主面前的祈求——
她很好养,她真的很好养,大夫也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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