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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老李的咸菜 十一点半, ...

  •   十一点半,凉维桢准时出现在食堂门口。

      卿济时已经到了,坐在靠窗那张桌子,面前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一碟咸菜。老李坐在旁边,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招手:“凉法医,这儿。”

      她走过去坐下。老李把咸菜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尝尝,我自己腌的,萝卜条,放了点辣椒。”

      凉维桢夹了一根尝了尝。脆,咸淡正好,辣味不重但后劲有点。

      “好吃。”她说。

      老李脸上笑开了花,转头对卿济时说:“你看,凉法医说好吃。”

      “我上回也说好吃了。”卿济时面无表情。

      “你上回说的是‘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我说话含蓄。”

      老李不跟他争,又给凉维桢夹了一筷子。凉维桢看着碗里堆起来的咸菜,觉得老李这个投喂的劲头,跟她哥以前养那棵葱的时候有点像——浇多了怕涝,浇少了怕干,恨不得每天蹲旁边看着。

      卿济时喝了一口粥,开口:“修车铺那条线,下周四继续盯。小刘那边查了银灰色小货车的活动轨迹,过去两周它每周四下午都会出现在城北那片,路线不固定,但终点都是修车铺。下周四他们要是还来,就继续看,不动。”

      “不抓?”凉维桢问。

      “不抓。现在抓只能抓个送货的,上面的人摸不到。等他们把货送到下一环,看谁接货,再往上捋。”他把筷子放下,“你哥当初就是摸到这一层,没来得及往上。”

      凉维桢点了点头。

      老李在旁边接话:“凉法医,你上午在会上说的那个手法分析,挺有用。小刘查了赵德海生前的接触人,有个人对得上——赵德海有个同乡,姓吴,早年在体校练过,后来因为打架被开除了。这人手上不干净,但没进去过。”

      “练什么的?”

      “摔跤。体校摔跤队的。”

      凉维桢想了想。“摔跤的人手上有劲,知道怎么控制人。按颈动脉窦那个手法,练过摔跤的人做得到。”

      “对,小刘也是这么想的。这人现在在城北一片活动,跟修车铺那边有没有交集还在查。”

      卿济时接过话:“如果这个姓吴的跟修车铺有关系,那赵德海的事就串起来了。姓吴的可能是负责处理人的,上面专门养着干脏活的。”

      “那我哥呢?”凉维桢问,“我哥后脑的钝器伤,是不是也是这个人干的?”

      “有可能。姓吴的动手,姓吴的上面的人指挥。你哥撞上了,他们顺手处理了。”卿济时说,“但目前都是推测,得等证据。”

      凉维桢把碗里的粥喝完,没再问。

      下午她回中心上班,手上压着两份鉴定报告要出。一份是上周送来的伤情鉴定,一份是另一起案子的毒化结果。她坐在办公桌前写到三点多,小周凑过来递了份新送来的材料。

      “维桢,城北分局送来的,一具无名尸,男,四十岁上下,在城北那片废弃厂房里发现的。初检没查出身份,按流程送检。”

      凉维桢接过材料翻了翻。现场照片里那具尸体躺在废弃厂房的角落,衣着完整,体表没有明显外伤,旁边有几个空酒瓶和一团破棉被。初检意见写的是“疑似冻饿致死,待解剖确认”。

      “城北哪片?”

      “就那片老工业区,离修车铺不算远。”

      凉维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几号发现的?”

      “前天。”

      她拿起材料仔细看了一遍。死者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衣着单薄,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初步判断是无名流浪人员,冬天夜里冷,冻死在废弃厂房里。这类事每年冬天都有几起,不算稀奇。

      但她还是多问了一句:“这个人的照片有吗?”

      小周翻出手机拍了现场照片给她看。尸体面部没有明显损伤,能看清长相,一张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瘦,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

      凉维桢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小周。“排班排到谁?”

      “排的你。明天上午。”

      “行。”

      第二天上午她主刀解剖那具无名尸。流程照走,体表检查、内部检查、检材提取。死者身上没有外伤,没有骨折,脏器没有明显病变,胃里是空的,只有少量酒精残留。符合冻饿致死的特征。

      她做到一半的时候,方老师进来看了一眼。“有问题吗?”

      “暂时没有。符合冻死特征。”

      “那按常规出报告就行。”

      “嗯。”

      她继续往下做。做到胸腹腔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死者右手腕内侧有一小块陈旧性疤痕,形状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她拍了照,记了位置和大小,标了个“陈旧性烫伤疤痕”。

      解剖做完,她写报告。死因写的是“冻饿致死可能性大,体表未见明显外伤,右手腕陈旧性疤痕待查”。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想了想,把“待查”划掉,改成“右手腕陈旧性烫伤疤痕,与死因无关”。

      报告交上去,她没再多想。

      三天后,小刘来中心送材料,顺嘴提了一句:“那个姓吴的,我们查到了。他有个习惯,右手腕上有个烫伤的疤,早年在体校的时候被队友用烟头烫的,形状挺特别。我们本来想找他的照片比对,但没找着近期的。”

      凉维桢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说什么?”

      “姓吴的,那个练摔跤的,右手腕有个烫伤疤。他体校的档案里有记录。”小刘看她表情不对,“怎么了?”

      凉维桢把三天前那份无名尸的解剖报告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翻到体表检查那一页。

      右手腕内侧,陈旧性烫伤疤痕,形状不规则,约1.5cm×1cm。

      她把报告递给小刘。

      小刘接过去看了两遍,脸色变了。

      “这具无名尸……是在城北废弃厂房发现的?”他问。

      “前天送来的,我前天做的解剖。”

      小刘拿着报告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卿济时打电话,声音有点紧:“卿队,城北那个无名尸,可能是姓吴的。凉法医做的解剖,右手腕有烫伤疤。”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我马上过来。”卿济时说。

      卿济时到的时候,凉维桢和小刘已经在办公室里把材料摊了一桌。解剖报告、现场照片、体校档案复印件、赵德海案的检材记录,一样一样摆开。

      卿济时拉了把椅子坐下,先把解剖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了体校档案里那张翻拍的旧照片。照片是黑白的,模糊,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摔跤服站在垫子上,手腕上的疤看不清楚。但档案里有一行文字记录:右手腕内侧陈旧性烫伤疤痕,约1.5cm×1cm,系体校期间队友吸烟不慎烫伤。

      “大小对得上。”卿济时说。

      “位置也对得上。”凉维桢说,“我解剖的时候拍了照,疤痕在右手腕内侧,形状不规则,边缘有增生。跟档案里记的一致。”

      “还有别的特征能比对吗?”

      “体貌特征上,身高体重跟姓吴的档案记录接近。但面部没有照片可比对,DNA检材我提了,结果还没出。”凉维桢说,“你们要是能找到姓吴的亲属,DNA一比对就能确认。”

      卿济时转头看小刘:“姓吴的有亲属吗?”

      “有个弟弟,在城南开出租。我们之前摸过一次,还没正式接触。”

      “现在去接触。取个样本,尽快送检。”卿济时把报告放下,“如果这具无名尸真是姓吴的,那事情就复杂了。姓吴的是替上面干脏活的,他死了,而且是冻死在废弃厂房里,说明什么?”

      “说明上面在灭口。”凉维桢说。

      卿济时看了她一眼。

      “赵德海死了,姓吴的也死了。”凉维桢说,“赵德海是运输环节,姓吴的是动手环节。两个人都跟这个网络有关,都死了。上面的人在收拾痕迹。”

      “对。”卿济时说,“赵德海死的时候我们以为只是断了一条线。现在看,他们是主动在断,不是意外。”

      小刘在旁边问:“那修车铺那条线还盯不盯?”

      “盯。但换个方式。”卿济时说,“他们既然在灭口,说明最近有动作,怕人看见。修车铺那边可能也快撤了,下周四他们要是还来,就直接扣人扣货。不能再等了。”

      凉维桢坐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她看着桌上那份解剖报告,上面印着编号、日期、签名。她签的字在“解剖人”一栏,方老师在“审核人”一栏。流程合规,记录完整。

      跟两个月前那张报告一样。跟赵德海那张报告一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卿济时。”

      “嗯?”

      “姓吴的是怎么死的,我报告里写的是冻饿致死。但如果他是被人故意放在那儿冻死的呢?废弃厂房,冬天夜里,没吃没喝,跟直接动手杀人在法律上不是一回事,但在性质上是一样的。”

      卿济时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上面的人把他扔在那儿等着他死?”

      “我只是说,法医只能判断死因,判断不了这个死因是怎么形成的。冻死是结果,但怎么冻死的,是你们的事。”

      卿济时点了点头。“记下来。查姓吴的最后活动轨迹,看他死之前跟谁在一起。如果他是被人扔在那儿的,那扔他的人大概率就是上面的人。”

      小刘在旁边飞快地记着。

      凉维桢把报告收起来,放回文件夹。她看了一眼窗外,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还有件事。”她说。

      “你说。”

      “姓吴的这具无名尸,是我解剖的。如果确认是他,那这个案子我算已经介入了。”她看着卿济时,“后面要是还有跟姓吴的相关的检材,能不能还让我做?”

      卿济时看了她几秒。

      “你现在是在跟我提要求?”

      “我是在走流程。法医可以申请回避,也可以申请继续参与。我申请继续参与。”

      卿济时没接话。旁边小刘看看他又看看凉维桢,低头假装整理材料。

      “行。”卿济时说,“我批。”

      凉维桢把文件夹放进抽屉里,锁好。

      “那我下班了。”她站起来,“明天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后面小刘小声问了句:“卿队,她这算不算越界?”

      卿济时回了一句:“她哥教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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