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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那块石头 凉维桢跟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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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维桢跟着卿济时上了楼。
她说不上为什么。车停在中心门口,她本来该下车,但卿济时说了句“石头在我办公室”,她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动。
“看一眼?”他问。
“嗯。”
车又开动了。刑侦支队和法医中心隔了两条街,平时走路十几分钟,开车更快。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凉维桢靠在椅背上,想着那块石头。她哥搬石头的事她以前不知道。她哥在家不怎么讲单位的事,偶尔提两句也是轻描淡写,好像每天就是喝茶看报纸。现在听卿济时讲,她哥在单位干的事,比她想的热闹。
到了支队,卿济时带她上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没锁。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柜,两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渴死的绿萝。办公桌靠墙那侧,压着一摞文件的,就是那块石头。
石头不大,比成年人的拳头大一圈,灰白色,表面粗粝。上面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字迹潦草,她一眼就认出来是她哥的字:镇纸。
“他真写了。”凉维桢凑近看。
“写了。搬来的时候上面还贴了张纸条,写‘卿济时同志收,凉克生赠’。”卿济时走到桌边,把石头拿起来掂了掂,“我后来拿回宿舍称了一下,十一斤半。他搬了整整一上午,我还以为他在外面跟人打架了,满头汗。”
“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打开办公室门,看见桌上多了块石头,第一反应是走错了。退出去看了一眼门牌,没错。再进来,石头底下压着那张纸条,我才知道是他干的。”卿济时把石头放回原处,“我给他打电话,他接起来就说‘石头别扔,有用’。我问什么用,他说‘压文件,你桌上纸老飞’。”
“你桌上纸飞吗?”
“我桌上从来不飞纸。”卿济时把一摞文件往石头旁边推了推,“但他搬都搬来了,我就留着吧。”
凉维桢在办公室里看了一圈。墙上挂着白板,上面是案情分析,跟会议室那块差不多。桌上除了石头和文件,还有一支笔、一个水杯、一包纸巾、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张合影,她哥和卿济时,还有另外几个人,穿着警服,站在支队门口。她哥笑得露出两排牙,卿济时站在旁边,表情比现在看着松快些,眼角那颗泪痣在照片里显得很淡。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的?”
“四年前。那次破了个大案,全队合影。”卿济时看了一眼照片,“你哥站中间,他非要站中间,说‘个子矮站中间,拍照显高’。”
凉维桢看着照片里她哥那张脸,笑得没心没肺,跟在家时候一模一样。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
“石头的事,还有别的吗?”
卿济时想了想。“有。他把石头搬来之后,过了一个礼拜,又搬了块小的来,放我抽屉里。我打开抽屉差点骂人。小的那块上面写的是‘备用镇纸’。”
“你留着了吗?”
“没有。小的那块我给他搬回去了,放他桌上,写了张纸条:‘还给你,你桌上纸也飞’。”
凉维桢笑了一下。她哥和卿济时之间的相处方式,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她哥在家是照顾人的那个,话不多,靠谱,什么事都替她想好了。在单位是坑人的那个,闲得没事搬石头、送苦瓜蛋糕、坑老李的早餐钱。这两面她之前只看到一面。
“我哥在单位是不是特别烦人?”
“烦。”卿济时说得干脆,“但也特别管用。有案子的时候他最靠得住,没案子的时候他最闲不住。我跟他说过,你要是不当警察,去干婚庆都能把新人整哭。”
凉维桢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带来的笔记本放桌上。“那这块石头你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我退休吧。”他说,“你哥的东西不多,这块石头算一个。”
凉维桢没接话。她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快渴死的绿萝。“这盆是不是快不行了?”
“我不怎么养花。”
“那你还养?”
“别人送的。说是能吸甲醛。”他看了一眼绿萝,“目前吸没吸甲醛不知道,反正他它不行了。”
凉维桢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看了看那盆绿萝。土干得裂了缝,叶子黄了大半,但根还活着。她拿起旁边的水杯,去走廊接了点水浇进去。
“少浇点,别涝了。”卿济时在后面说。
“我知道。”她把水杯放回原位,“一周浇一次,别晒太阳。这盆还能救。”
“你养过花?”
“我哥以前养过一盆,也是别人送的,养了半年养死了。后来他发现是我偷偷浇水浇多了,气得给我上了一课,说‘养花跟养你一样,不能太惯着’。”
“然后呢?”
“然后他把那盆死了的花拔了,种了棵葱。活了。”她说,“后来我们吃面的时候拔两根,挺方便。”
卿济时靠在桌边看着她浇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你跟你哥挺像的。”
“哪儿像?”
“做事的方法像。”他说,“他以前也这样,看见什么快死了的东西就上手救一下,嘴上还嫌弃。”
凉维桢把水杯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哥还救过什么?”
“多了。路边快死的猫他捡回来养过,单位里快死的那棵发财树他浇过水。还有一次,他看见食堂后门一只快死的鸭子,他捡回去喂了两天,鸭子活了。后来食堂大师傅说那鸭子是他买的,你哥说‘那这鸭子我买了’,真给钱了。食堂大师傅收钱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最后那鸭子归食堂了,大师傅答应不杀它。”
“那鸭子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可能还活着吧。”
凉维桢站在窗台边,看着那盆刚浇过水的绿萝,忽然觉得她哥好像没走远。他做的那些事,坑人的、救命的、搬石头的、喂鸭子的,都还在别人嘴里活着。她哥这个人,在她面前是一个样,在别人面前是另一个样,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她现在才慢慢开始拼。
“卿济时。”
“嗯。”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卿济时看了她一眼。“你哥的事,你想听多少我都能说。不是一天两天能说完的。”
“那以后慢慢说。”
“行。”
她拿起笔记本,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办公桌。石头还在,压着一摞文件。她哥搬了一上午的石头,现在还在压文件。
她拉开门出去,卿济时跟在后面。
“中午吃了没?”他问。
“刚才在食堂吃了。”
“我说的是午饭。”
“现在才十点多。”
“那待会儿一起吃。”他说,“老李今天带了他自己腌的咸菜,配粥不错。”
“你怎么知道老李带了咸菜?”
“他跟我说的。他说他昨天看你喝粥喝得慢,估计是不太喜欢食堂的咸菜,他今天特意带了自己腌的。”
凉维桢站在走廊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队里这些人,是不是都这么爱操心别人吃什么?”
卿济时想了想。“主要是老李。他是特例。”
“那你呢?”
“我?”他把办公室门锁上,“我是被你哥训练出来的。他不在了,他的活总得有人干。”
她没听懂。“什么活?”
“看着点你。”他说,“看着你吃没吃好,看着你干不干活,看着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你哥以前就这么干,我接手了。”
凉维桢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吃食堂吃得挺好。”
“那就行。”他往走廊那头走,“十一点半,食堂,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