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周之桢》卿月棠

18、三个人的口供 老李的追悼

　　老李的追悼会定在三天后。

　　队里那天晚上没人走。卿济时从医院回来之后直接进了办公室，小刘跟着进去，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很久。凉维桢坐在外面长椅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装面包的塑料袋，面包已经凉透了。

　　小刘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的，看见她坐在那儿，站了一下。“凉法医，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那三个人呢？”

　　“在审讯室。卿队说明天审。”

　　“我现在能见吗？”

　　小刘看了她一眼。“你想见？”

　　“老李抓的人。我想看看。”

　　小刘带她去了审讯室。三个人分开关着，她透过观察窗看了每一间。第一个，瘦，三十来岁，灰夹克，就是巷子口跑掉又被老李追上那个。第二个，壮，拎铁棍的，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第三个，就是最后从仓库侧面钻出来那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一脸无所谓。

　　凉维桢在第三间的观察窗前站了一会儿。

　　“这个人，身上有没有伤？”

　　“老李磕了他脑袋一下，额头破了点皮，不严重。”小刘说，“医务室处理过了。”

　　“他叫什么？”

　　“还没问。三个人都还没开口。”

　　凉维桢转过身。“明天审的时候，我旁听。”

　　第二天上午，审讯室。

　　卿济时主审，小刘记录，凉维桢坐在观察间。先从灰夹克开始。这人姓马，马小军，三十二岁，有盗窃前科，是魏长顺手底下跑腿的。他没撑多久就交代了：魏长顺让他来北仓拿钱，说好了三点，他来了之后发现仓库门锁着，觉得不对想撤，被堵住了。

　　“跟你一起来的那两个人是谁？”

　　“一个叫大刘，一个我不知道名字，魏哥安排的，说让他们跟我一起来拿钱，互相照应。”

　　“魏哥现在人在哪儿？”

　　“不知道。他打电话安排的，号码每次都不一样。”

　　审完马小军，审大刘。大刘比马小军硬，但也没硬太久。他说自己只管拎棍子，魏长顺让他跟着马小军来北仓，具体干什么他不管。问他魏长顺在哪儿，他说不知道。问他有没有见过周晓丽，他愣了一下。

　　“周晓丽？那个KTV的？”

　　“你认识？”

　　“见过一回。魏哥带她来过一趟，让我们叫她嫂子。”

　　凉维桢在观察间把这条记下来。魏长顺带周晓丽见过手下人，说明周晓丽不是普通关系。她死之前那通电话，确实是魏长顺或者魏长顺的人打的。

　　最后审的是第三个人。这人叫赵老黑，真名不知道，魏长顺手底下的“干活的人”，就是负责动手的那种。赵老黑进了审讯室之后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卿济时问什么他都说“不知道”。

　　“北仓的事你不知道？”

　　“不知道。魏哥让我来我就来了。”

　　“来干什么？”

　　“说是拿钱。我负责跟着，别的不管。”

　　“周晓丽你认识吗？”

　　“不认识。”

　　“你确定？马小军和大刘都说魏长顺带她来过一趟，让你们叫她嫂子。”

　　赵老黑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那可能见过，记不清了。”

　　“记不清？你记性挺好啊，刚才还说不知道北仓，现在连魏长顺带女人来过你都记不清？”

　　赵老黑没接话。

　　凉维桢在观察间按了对讲机。“问他右手上那个戒指，一直没摘，戴了好几年了，上面有字。如果他是魏长顺手底下干脏活的，那个戒指可能是魏长顺给的，上面刻的东西能串。”

　　卿济时耳朵里塞着耳机，听完不动声色，把问题抛过去。“你右手上那个戒指，戴了几年了？”

　　赵老黑下意识摸了一下右手。“几年了。”

　　“上面刻的什么字？”

　　赵老黑不摸了。“没什么字。”

　　“摘下来看看。”

　　赵老黑犹豫了一下，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桌上。小刘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卿济时。卿济时看了之后放在证物袋里。

　　“赵老黑，这戒指是魏长顺给你的吧？上面刻着一个‘魏’字，是什么意思？”

　　赵老黑不说话了。

　　卿济时把证物袋收起来。“你替魏长顺干过几次活？”

　　“没几次。”

　　“赵德海你认识吗？”

　　赵老黑沉默了几秒。“认识。”

　　“他死那天晚上，你在不在河边？”

　　赵老黑又不说话了。

　　“你不说，我们也能查。你手机里的通话记录、基站定位，这些东西技术组都能调出来。你替魏长顺干过的活，一件一件往回捋，早晚捋到你头上。”卿济时把笔放下，“你现在说，算你主动交代。等我们查出来，性质不一样。”

　　赵老黑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赵德海……是我处理的。魏哥让我把他按水里，我就按了。”

　　“还有谁在场？”

　　“吴建国。魏哥让吴建国动的手，我在旁边帮忙按着。”

　　“凉克生呢？”

　　赵老黑抬起头。“谁？”

　　“凉克生。那天晚上河边还有个警察，你见没见过？”

　　赵老黑的眼神闪了一下。“我不知道什么警察。那天晚上就我和吴建国在河边，没别人。”

　　凉维桢在观察间看着赵老黑的脸。这人撒谎的时候有一个小动作——右眼皮会跳一下，很明显。刚才他说“没别人”的时候，右眼皮跳了。

　　她按了对讲机：“他在撒谎。凉克生的事他应该知道。”

　　卿济时听完，把凉克生的照片从文件夹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赵老黑，你抬头看看这张照片。这个人那天晚上也在河边，你见没见过？”

　　赵老黑看了一眼照片，右眼皮又跳了一下。

　　“没见过。”

　　“你右眼跳什么？”

　　赵老黑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眼睛。“没跳。困的。”

　　“赵老黑，你现在不说，等我们调出来监控、通话记录、基站定位，证据摆在你面前的时候，就不是现在这个问法了。”卿济时把照片收起来，“你自己想清楚。”

　　赵老黑没再说话。

　　审讯结束之后，凉维桢从观察间出来。卿济时和小刘站在走廊里对材料，看见她过来，卿济时抬了下头。

　　“赵老黑撒谎。”她说，“凉克生的事他肯定知道。他右眼皮一跳我就知道他在编。”

　　“嗯。但今天问不出来了，先晾着。”卿济时说，“赵德海的事他认了，吴建国的事也认了。凉克生的事差一层窗户纸，等证据摆出来他自己就破了。”

　　“那个戒指上的‘魏’字，能查吗？”

　　“查了。魏长顺早年在一家金店定制过一批戒指，上面刻自己的姓。这个赵老黑是魏长顺的‘干活的人’之一，戒指是魏长顺给的，算是一种标记。”卿济时把材料递给小刘，“赵老黑认了赵德海的事，魏长顺手底下干脏活的链条就串起来了。”

　　凉维桢站在走廊里想了想。“赵老黑认了赵德海，没认凉克生。说明凉克生那天晚上的事，可能比赵德海的更麻烦。赵德海是魏长顺让他处理的，凉克生可能是他没想到会撞上的人。”

　　“你的意思是，赵老黑那天晚上去河边，本来只是处理赵德海，结果凉克生突然出现了？”

　　“对。我哥笔记本上写的是‘今晚河边应该能堵到赵德海’。他去了，但他没想到赵老黑和吴建国也在。他撞上了，然后出事了。”

　　卿济时看了她两秒。“这个分析合理。赵老黑不认凉克生的事，可能是因为那是意外，不是魏长顺提前安排的。意外的事，他怕认了之后罪更重。”

　　“但凉克生是他杀的，这个跑不掉。”凉维桢说。

　　“跑不掉。慢慢来，证据一点一点摆。”

　　小刘在旁边插了一句：“卿队，老李的追悼会后天，队里这边怎么安排？”

　　卿济时沉默了一下。“照规矩办。家属那边我亲自去。”

　　凉维桢站在走廊里，听见“老李”两个字，想起那个装着面包的塑料袋还在她桌上。她回去要把那个袋子收起来，不能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