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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人是不能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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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不能故地重游的,亲眼见到那些不变与变化,一声唏嘘就从胸腔挤了出来。
这所学校在过去几年里变化不小,翻新了几栋教学楼,换了铝合金的电动伸缩门,只从学校东北门往里看去,我是找不到一点熟悉的感觉了。
大概是等得有些无聊,旁边的家长试图和我搭话:“你也是来接孩子的吗?看你这么年轻,你家孩子应该刚上小学吧?”
我如实回答:“来接邻居的外甥女,不小了,明年升初中部。”
复杂的关系让这位好心的家长一时沉默。
幸好这沉默很快被放学的欢笑冲散。好多件蓝白色校服里出来一个李柔嘉,她像只欢腾的麻雀,我接过她背上的书包,换来一个短暂而热烈的拥抱。
去停车场的路上有很多小吃摊,刚出锅的热气裹着油香,混着酱料的咸甜,勾得人走不动路。体检医生不建议我吃重油重盐的食物。
我问李柔嘉有什么想吃的。
这孩子好懂事。我们买了四根炸淀粉肠和两份火鸡面,李柔嘉还用自己的零花钱请了我一杯牛奶玉米汁。她说了好多话,竟没一件是和李念有关的。
我原先怀疑李念动机不纯,要让李柔嘉做她感情的说客,如今看这孩子半分不知情的模样,便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揣测了。毕竟同性恋是一种小众的性取向,与社会主流价值观背道而驰,哪里能让小孩子了解太多呢?
可很快李柔嘉拉着我的袖子,冲我撒娇:“方老师,我悄悄告诉你,小姨的钱包里有一张你的照片,是她从我的学校宣传册上剪下来的,有好多年了!”
我把李柔嘉送回去她母亲那儿,她母亲拉着我说了很久感谢,我只能说是应该的,最后婉拒了吃饭的请求。其实昨晚我就联系了以前的同事,确认了当年的孩子姓李。
回到家门口,走道的声控灯亮起,我看见李念斜靠在她家门上,食指和中指翘起一个轻微的弧度,正夹着一支细长的烟,青白色的烟雾云遮雾绕,模糊了她的脸。
我知道抽烟时过肺和不过肺的区别。
所以我能看出来,李念算是一个很会抽烟的人。这是一个意外的发现,和她过去表露出来的特质完全不同。不知道为什么,新奇感让我舒服得浑身毛孔都微微张开来。
李念看见我回来,站起身来,顺手将烟蒂按灭在一旁鞋柜上的烟灰缸里。
我情不自禁地让目光追随过去,耳朵听见她在解释:“我有一点烟瘾,正在戒,有时候压力大了就忍不住,会抽两根。”
“等我干什么?”
“我还是希望和你聊聊,哪怕是最后一次。”
我们没去她的家或我的家,而是选择了昨天小区人工湖旁边的长椅。私人空间自然带着无处不在的亲密和难以言喻的压迫,不适合我和李念现在的关系。
李念这样问我:“让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替我求情是不是太卑鄙了?”
她不要我的回答,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下眼角:“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我确实是在六年前对你一见钟情。我那时很年轻,什么都做不好,总觉得要再过几年也许会更合适,忽然有一天就听见了你辞职的消息。直到今年,我无意中得知你住在这个小区,才想办法搬过来和你做了邻居。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我问了个煞风景的问题:“什么样的无意得知?”
李念一愣,像是没听懂。
我重新问她:“你是怎么无意得知我的地址的?”
她的睫毛长而细密,像蝴蝶将飞时展开的翅膀,在眼角投下一道阴影,让躲闪的目光都显得楚楚可怜起来。李念犹豫着说:“青云教育的展览墙里有你的照片,是我给柔嘉挑机构时看到的。今年五月份你去青云总部忙工作的时候,我尾随了你,两次。”
我得到了一个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答案,惊讶和愤怒在此刻都失去意义。
李念小声辩解:“我没有办法。如果错过,也许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模糊的昏黄灯光下,李念的眼角晶莹一片:“我希望我展示给你最好的,就像今天我希望告诉你的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在很早以前就知道我喜欢你,她们对此很支持。我的感情不是一时兴起,至少也是经过很长一段时间深思熟虑的。”
老实说,我很少见到这样局促的李念。幸运在那个晚上给了我很多的小惊喜。我心里萌生出名为新奇的嫩芽,长出喜悦的枝丫,但还能竭力保持沉默。
李念见我还是不说话,轻声问道:“是我有什么样地方让你觉得冒犯,还是你认为我这个人有哪里不值得发展一段感情呢?”
她这样问我。殊不知我也有类似的疑惑:“是那件事给你带来了错觉吗?”
那件事是指李柔嘉受伤的意外。李念算半个孩子家长。她会不会在潜意识里给我树立起一座英雄丰碑,继而产生出一种以身相许的牺牲情结,然后误会这是爱?
李念突然不说话了。
感情的拉扯与牵连让语言凝涩。沉默像十万座山,在无声的黑暗里压过来。
我换种问法:“你觉得……我是说,在你眼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似乎对我分析了很长时间,遇见这样一个问题,突然就全部吐露出来。李念的语气疑惑、有诚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只是那时的我并未留神去细究。
“你知道,在社会关系网上,我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角色,有先天赋予的,如父母子女的一本孽债,有后天选择的,就像你曾选择当一个老师教书育人,而我选择读研深造,继续当一个好学生。我们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可很少有人能完全履行他们的角色责任,即使是他们主动选择成为某个角色。我觉得很困扰,这世界上不负责的人太多了。”
“在你醒来的第二天,我和姐姐买了果篮想去看你,被你母亲拦在门外,她说你睡着了,可我透过门玻璃看见你在玩游戏,应该是消消乐。我在医院悄悄观察过你,也看了你接受采访的新闻片段,做了该做的事,这是你的原话。没有谦虚、也没有佯装谦虚,就像是做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和善良也没什么关系。”
“我甚至觉得如果你不是老师,你是不会做出上前拦刀子这种事的,因为这在你的责任之外,你最多会在新闻报道出来时对着电视发表两句社会大众该有的感慨。”
“一个人能忠实履行他在社会角色位置上的责任,是很高尚的。我觉得,你这样的人很纯粹,也很吸引人。”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我为之心动神摇。
我走到小区人工湖的石拱桥上,李念在那头昏暗的地方等,身影很模糊。
我们都知道要留一点时间来让情绪完成缓冲。
可我不知道我在想些什么,思绪混乱地在脑海里翻涌成浪。我看见路灯下漆黑的湖水,看见湖面浅浅荡开的圈圈涟漪,看见爬到天空中的半圆月亮,想到李念的脸。
我该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吗?我们会在一起多久?我能给她什么呢?
我看向李念,她会意,向我走过来。
就这一下,有好多话堵在我嗓子里,可怎么也说不出来,它们变成绵绵不绝的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风吹散了我的声音,那时的我说了一句糟糕的话。我已不愿提起。
李念知道这是一种妥协,于是她很温和地用手摸我的脸:“你是不小心碰了来自希腊和意大利的百合花粉吗?”
我听懂她太温柔的说法来自何处。
李念比我高一些,她要低一点头,才能和我贴着脸。暖和的呼吸洒在我的脖子上。
我想这可以算作性骚扰。
我把头靠在她肩上,脊背覆上一层温热的温度。我在这一刻感到难以言喻的快乐。
幸福远在快乐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