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鱼骨头昆兰

8、第八章 命运真是奇

　　命运真是奇妙，总将你不想见到的某些人随意地抛在你面前。就好像不过下楼喂个流浪猫的工夫，我又碰见了李念。我们自然地坐到了一起。

　　四周安静得过分。暮秋的金桂花朵成簇成串，深藏在绿叶后头。花香在游离。

　　她怀里抱着一只两岁的玳瑁，正安静地吃猫条。李念忽然问道：“我见方小姐来喂这只猫很多次了，应该是很喜欢的，为什么不抱回家里养？”她这话很诚恳，是在问猫。

　　“喜欢就要把它养在家里吗？”

　　“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未尝不可。”

　　我们都知道领养小猫是在隐喻什么。成年人的体面是你搭了戏台，我就顺着你把这场戏唱下去。李念不说清楚，我就装作是真的在聊要不要领养这只玳瑁。

　　我希望她能明白我的拒绝：“我喜欢这只猫，和领养这只猫有什么关系？”

　　李念低头，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是落在云端：“也许表露你的喜欢对这只猫有很重要的意义呢？”

　　我也轻声提醒她：“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有些太自以为是了。”

　　曾经有位好心人认为自己有责任给这只玳瑁带来一个家，他收养了这只猫，而后的两个月里不是在找猫就是在去找猫的路上。有的猫适合收养，有的猫适合生活在野外。这时候人和猫的位置就颠倒过来了，人要领养猫，可猫不愿意领养人。

　　也许在某个角落里还有别的不在乎领养与被领养的小猫，它们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这样问她：“也许这只小猫并不适合和人类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呢？”

　　我享受我现在的生活：居家办公、偶尔到公司开个会，每年挑两三个地方去旅游，只和喜欢的亲戚朋友保持联系……我努力构建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生活秩序，绝不容许任何人任何事让它发生任何变化，好的坏的都不可以。

　　突然搬来的李念像是一颗将要打破平静水面的石子。她的到来是一种未知，也是一种失控，我不愿去想象，她这样的存在彻底进入我的生活中会带来什么。

　　或者说，我对感情的变化充满不信任。

　　将一切终止在开始的时间节点之前，是一个对彼此都好的明智选择。

　　李念的言语含糊不清：“这小猫是喜欢你的，你也喜欢这小猫。如果人和猫能沟通的话，也许能商量出一种合适的领养模式，你明白吗？我想总会有办法的。”

　　不等我回答，她把天窗挑开了一半：“方小姐知道我想要问什么，不是吗？”

　　我知道的。我只是给不了她想要的回复。

　　李念没看我，我在看她。她眼底的湖泊在起雾，眼睫上也挂了细小的水珠，那是种有点难过让人心疼的表情。真可怜啊，李念。什么都摆在我面前了，什么都要等我回答。

　　李念伸手摸上我的手腕，忽然她的情绪不再沸腾。

　　我不知道有人的手会这样滚烫，衬得我的胳膊像冰块，我几乎以为她在发烧。

　　我本想劝她去附近的社区医院测个体温。可李念平静地起身，平静地拉我站起来，平静地对我说，先回去吧，外面冷。平静得好像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那扇门渐渐关上了，亟待喷薄涌出的情绪被锁在门后面。

　　玳瑁早察觉气氛不对，匆匆填饱肚子，钻进旁边的绿化带不见踪影了。

　　回去的电梯里，李念开口道：“我和柔嘉说，你明天会去接她放学。就当是一个朋友请你帮个小忙，还要听一点她外甥女的唠叨。”

　　我无奈地应下这场有预谋的邀约。拿到学校名字的那一刻，我隐约猜到为什么李念说李柔嘉不是第一次见我。那是一所十二年一贯制学校，名声在本地还算不错。

　　我在学校的高中部教过两年书，拿过一次优秀教育工作者。

　　这项荣誉掺了不少水分，和我的教学水平关系不大，更多是因为一场意外事故。一年四月，是期中考后开家长会那天，市监狱出来的一名刑满释放人员藏着刀子混进了学校，伺机捅伤了一名七岁女童和上前阻止的老师，而后被闻声而来的家长和保安合力制止。

　　那次事故在我胸口留下了一道难看的疤。

　　医生说我运气很好，刀再往下偏一点，救护车再来晚一点，人就没了。

　　年底我递交了一份辞职报告，当时的校长专门找我谈过一次话，我说我要挣很多钱，要很多时间，要去很多喜欢的地方看一看。

　　老校长年过五十，常说她不怎么理解年轻人的世界，这不妨碍她说：“遇上麻烦事了就来找我帮忙。”我和老校长的联系一直没断，逢年过节我会上门拜访送个水果。后来她老人家升到教育局里当领导，没多久又平调到别的城市。

　　说一点实话，当一个高中老师很好，所有人都知道这工作很稳定。

　　问题在于太稳定了。工作第一年就能看见以后四五十年的生活，第二天复制第一天的枯燥，第三天粘贴第二天的辛苦。也不用提夜半十一点还要查寝巡逻，平日里要分析学生的心理问题、宽慰家长的升学焦虑，组织这样那样的班级活动。

　　这对一个刚出社会的年轻人是一个莫大的打击，她想着：不都说工作了就好了吗？我要这样过一辈子吗？这是我希望的生活吗？

　　幸好我当时年轻，还有点胆子，敢做一些让人觉得脑子不正常的行为。

　　像我父亲，他知道我辞去工作后，三番四次说我是翅膀硬了不知道天高地厚，要和我断绝关系。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我每个月打生活费给他，他是来者不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