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鱼骨头昆兰

10、第十章 后来很多次

　　后来很多次，我回忆那个月色如水的夜晚。异地的凉风吹落我心头的惆怅，它落下来了，又随着潮水涌过来，翻出层层叠叠婚纱裙摆似的雪白浪花。

　　那时候我爱李念吗？我为她难过，我为她痛苦，我看着她笑，心里许愿她永远这样笑。

　　人竟然能这样忘我。这是不是因为爱呢？

　　沿着曲折的青石板小路往回走，我看着李念，她也成了一只欢腾的麻雀，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看着精神很好。她说了好多话，流水似的，我什么也没记住。我去牵她手的时候，才发现她的体温高得不正常，就改了方向拖着她去社区医院。

　　值班医生量完体温，说三十八度半，很快就安排了床位，给她挂上输液袋。

　　我给李念换了两次额头上的凉毛巾，想起她没吃饭，点了附近私房菜的外送，忙完人的饭，又请人上门去喂李毛毛。

　　人和猫都安排妥当了，紧绷的神经一松，我就犯了偏头痛，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最后两个人在病床上凑活了一个夜晚。

　　第二天早晨一睁眼，我看见李念在看我。我们都笑了。

　　她先问我，你笑什么呢？

　　这问题真好笑，这人也真讨厌，明明是她先笑的。我告诉她，我不知道。

　　我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李念的。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李念是我人生中过去不存在、以后也不会出现的一个角色，我从未觉得如此不知所措。

　　她是这样的小，又是这样的喜欢我。难道我这个年长者不该有一点宽容怜爱的心思吗？全都给她了。也只能都给她。有时候，李念柔声说几句好话，再低一点头，就让我心头那块肉瘙痒了。她就是这样骗走我家门钥匙的。

　　一个人无法拒绝另一个人的无礼要求，这会招致怎么灾难的可怕结局？

　　无力感袭击了我，李念的脸就变得可爱也可恨了。幸而这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只是某种幻想还在我心里蓬勃生长：为什么她不能是一件青花瓷呢？

　　忽略这些小抱怨，总的来说，我和李念的感情很和谐。

　　我们去电影院看新上映的电影，去旧书摊找绝版的经典书，公园漫步，博物馆打卡，没什么不能谈的，偶尔会发现一两个我们都认识的朋友，也算意外收获。

　　这都是很好的改变，我确确实实从中感到快乐。林京墨也调侃：“容光焕发啊。”

　　我不喜欢被人打趣，晾了他半个月。

　　有一次我和李念逛博物馆，谈到神话传说，难免比较东西方的造人故事。

　　相较于上帝用亚当的肋骨里创造了夏娃的西方神话，我更偏爱女娲抟泥造人。

　　一位慈爱的女神照着自己的模样捏出了许多泥人，赋予他们生老病死的人生经历。而男人和女人可以是同一捧泥土混水捏成的，自然地生存在这广袤的土地上。

　　这样的神话当然也讲究阴阳和谐，但重点是和谐，不是阴阳，也就不用强迫女人必须和男人在一起，总有完满的方法。我想用同一把泥土捏成的人们，会更容易亲近彼此，用同一条河的水的人们，他们相处起来也更加融洽。

　　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们总在和与自己相似的人交朋友。

　　我们走到负一层，漫步在旧时代的街景里，我和李念说：“也许用来抟成你我的泥土取自同一捧，所以我们产生了爱情。”

　　李念不喜欢我的说法，她的反驳满是孩子气：“我不要和别人待在同样亲近你的地方。你为什么不能是我的肋骨？我是你的也行，我们就该如此亲密才是。”

　　我如何能不爱这样一个用尽全力来爱我的人？

　　人类第一次为爱情深沉，于是思考成了痛苦的根源。我在思考中颓唐，因为我给她的永远不如她给我的多。我该怎样更爱她呢？爱情不是一桩讲究公平的买卖，非要撕破脸皮问清楚谁欠谁更多。可疑问成立了，剩下的问题水到渠成，化作尖锐的银针在我的心脏上跳起沃尔塔：李念从我这里获得了什么？够多吗？够好吗？够接着爱我吗？

　　我怀疑自己，也开始怀疑她。

　　有一次午后逛公园，是十二月底，秋天早去远了，梧桐叶落了一半，不论什么植物都是无精打采的。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挽着手散步，踩过满地黄金。

　　李念望着他们远去。她笑了。她的目光落在许多事物上，却像飞鸿踏雪泥，白雪化去了便痕迹不在，是短暂得仿佛没有过的停留。

　　我看着李念的侧脸，心里生出一种摇摇欲坠的恐惧：我获得的不是完整的幸福。

　　哪怕我与她同出共进、如胶似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