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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林京墨人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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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京墨人闲事少,车来得也快。
街景飞速后退,庄严肃穆的标志性蓝白两色被抛在身后,好像空间时间能将今天的荒唐闹剧快进到美满的合家欢结尾,而后演员登场谢幕。
但我的右手掌难受得厉害,钝痛在关节和指根淤积,掌心却是发胀发麻,稍微一握拳或用力,就牵扯着整只手掌酸痛起来。
我暗暗猜测,也许我不只拿花瓶砸了李裕安的脑袋,还扇了他几巴掌。
打人的精神刺激收旗卷伞,只给我的大脑剩下空落落的难受,杂七杂八的想法趁势喧嚣作戏,而林京墨的车载香水成了加速神经崩溃的催化剂——我大脑的某一处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稍一用力呼吸,尖锐的疼痛就要从脑沟流淌出来。
我冲他抱怨:“还是换了你的车载香水吧,闻起来像商场的厕所。”
林京墨欲言又止,多半是不愿和我这半个病人逞口舌之快,这一路上都很安静。
回到家,林京墨自来熟地找到厨房,给我倒了一杯糖水。我躺在长沙发上,虚着眼睛看他饶有兴趣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然后他总结道:“幸福的同居生活。”
我好心道:“需要给你点过来人的经验吗?”
林京墨伸手抱住了路过的李毛毛:“你的经验在我这不一定适用。再说,我觉得两个人同居磨合时的磕磕绊绊也很可爱。”
林京墨陪小猫玩了一会儿,才说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想,你也许会需要一点帮助,我有认识的律师。”
我闭上眼睛。我该和林京墨说声谢谢的。
我试着张口,喉间只滚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
我再次开口,声音干涩刺耳:“……谢谢。”
眼角湿润了,有水珠从脸颊划过。
林京墨把李毛毛放在我身上,去拿茶几上的纸,他说:“你是惹了多大的麻烦啊?不是杀人放火吧?不是就还有的救。”
我接过纸,在脸上擦了几下。泪水洗了一遍脸,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我说:“你把我的手机拿过来,没有锁屏密码,打一个电话,备注是张,号码开头是132。”
林京墨把手机放在了我的耳朵边,很轻易地就能听见对面的一声“喂”。
我看着素白的天花板一角,某团灰尘在光影里起伏:“张律,给你接个案子……大概的事情经过,我都有录音……能构成敲诈勒索罪吗……也不一定要送对方进去……”
林京墨听完了全程,什么反应也没有。
他看了时间,说他还有个约会,再三确认我可以一个人照顾自己,就离开了。
石英钟的秒针循环往复,轻微的咔哒声散落在屋子角落,我的意识也随之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直到窗外的天暗了,也许是折射也许是反射,不知道哪里的灯光打进来,在墙壁上照出大块游动的光斑,像是海底。
门突然开了,声音打破寂静的笼子,李念闯了进来。
她开了灯,然后发现躺在沙发上的我:“怎么了方棠?你是不舒服吗?”
李念用她的额头蹭了我的,半是撒娇半是埋怨:“你是刚睡醒吗?我给你发了消息,你没回,我给你打了电话,你也没接。”
“你给我打了电话?”我不知道。可能我把手机静音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慢慢用胳膊支撑我自己坐了起来,李念把抱枕塞到我腰后。我伸手摸向她柔顺的头发,那团在光下熠熠生辉的墨色在我手掌里散开来。
李念顺从地把下巴搁在我的手上。她看起来乖巧极了,好像我做什么她都会同意。
我说:“你去做骨髓配型了。”
她脸色一白,想要解释却不能出声。因为我的拇指按在了她的嘴唇上:“你挺能耐啊,李念。你后面还想做什么?拿着你准备留学的钱去李裕安那做孝子贤孙!”
李裕安是个什么人?伪善,凉薄,算计到骨子里。他是谁也不爱的。
对妻子,李裕安是不给关怀也不给金钱,每日要盘问买菜的这三块买了什么,那五毛用在了哪儿,一分对不上,便要大吵大闹唉声叹气,说起自己当男人的难处。
李裕安这个人做老师也是不合格的。
他去北疆支教,打着方便复读的名头,把女学生诱拐到江省来,最后女学生高考不知道考了几分,在李念母亲去世后没几天,住进他家,和他去民政局念了结婚誓言。
我摸着李念的脸:“你想干什么呀?”
你想干什么呀?李念。
李裕安是个称职的父亲吗?他对你好吗?
他有像我这样给你做过饭吗?他有像我这样给你过生日吗?
他让你十一岁就去了寄宿学校,他让你在突然没了母亲之后又没了父亲,他卡着最低抚养标准打来那一笔少得可怜的钱,让你每一天都要担惊受怕明天怎么办。
我想说的话太尖锐伤人,最后也只说出了这一句:“你想干什么呀?李念。”
你要瞒着我,去帮一个禽兽不如的父亲!
我看着李念的眼睛,看进她心底,那里有一汪明亮的湖水,清楚地映出我的身影。
痛苦是最微不足道的证明,证明我们还鲜活地存在。它在水面欢快地荡漾,慢慢淹过我的口鼻,几乎要将我吞没。
李念抓住了我。
我没听见她的声音,她的拥抱结结实实。
然后我平静了。这平静蔓延至很远很远的多年后,远到我站在这头回望过去,都觉得像是上辈子的一场梦。
那个晚上静悄悄,窗外的灰喜鹊不知听了多少李念的话语,我也是。
她说没想真的去做骨髓移植,做配型只是权宜之计,何况配型也没成功,这省了许多麻烦,你不要太担心,我有分寸的。
她又说不想不相干的人打扰我们的生活,只是没想到李裕安能这样不要脸。
我告诉她:“我不信。”
李念好脾气地靠着我的胳膊,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清浅又好看的弧线。她说话也轻声轻语:“一点了,你还不想睡吗?”
我早睡够了。我睁着眼睛,等天亮。
床头灯的光很暗,仅有的一点暖黄色光全打在李念的脸庞,温和,柔软,像这个人雪白皮肉裹着的一颗心脏。
我的李念啊,为什么这样心软呢?
我看着李念眉间的伤疤,那是李裕安这个父亲留给女儿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
伤疤、痛苦、窘迫、被迫地接受、不得已放弃,这算是什么礼物?
我不能给你这样的礼物。我该给你更好的。
我想你忘了你怎么解释放弃去德国留学的计划,你说,我有你了,我想照顾你。
你说你要换个清闲的工作,最好周末双休早九晚五。你说你要陪着我,每天两个人琢磨着下一次假期去哪里,你说你要每天中午给我做饭。
这是你该过的生活吗?你很早之前给我看过你小学的作文本,你写你要成为家喻户晓的科学家。如果这不是你的期待,为什么会写出那样美丽的文字?我让你迟疑了吗?
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坏。我爱着她,缠着她,拖着她,像海里的藤壶、水中的水蛭、陆上攀附大树蜿蜒而活的金灯藤。
她早晚会不堪重负奄奄一息,而我得享一时的快活。我怎么能做个坏人呢?
那和李裕安这种人有什么区别呢?
李念,别做飞向太阳的伊卡洛斯。你不该坠落。
你于我而言,是妻子的存在,我离开父母,与你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尽管上帝承认的配偶是亚当和夏娃,不是亚当和约翰,也不是夏娃和萨拉。但我想夫妻间的道理不过那么两样,我和你之间也该遵循。
我该给你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