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白》鱼骨头昆兰

13、第十三章 林京墨说，

　　林京墨说，父母经营失败的婚姻与生活会给子女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

　　我认为这创伤怎么也苦不过他的手磨无糖黑咖啡，焦涩的苦味直白浓烈，这味道一冲，我眼眶变得湿润。我向他抱怨：“你是在怪我放了你鸽子吗？”

　　林京墨微笑着辩解：“怎么会呢？我是什么睚眦必报的人吗？我很高兴。”

　　他说了第二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为你感到高兴。”

　　我不想和他就这个话题纠缠下去，反问他：“你和你那位……怎么样了？”

　　林京墨从善如流：“我可能在下个月告白，就是场地布置让人很头疼，我拿不准选白玫瑰还是红玫瑰，一个纯洁，一个热烈。仔细一想，粉玫瑰也很可爱。”

　　我没回应。他看出我的心不在焉：“你知道的，我们可以直接谈你想聊的。”

　　谈我想聊的？从哪里开始呢？事情的发展如野马脱缰，不知跑向哪片草原去了。发生了那样尴尬的事后，我实在不明白李念和程女士怎么会聊得这样好，某天晚上我回家听见她们在讨论刚出生的婴儿该用哪个牌子的纸尿裤。

　　林京墨好奇地问：“你和李念想要孩子吗？我以为你们会晚几年谈这个话题。”

　　不，不是李念想要孩子，是程女士想要。程女士劝我和李念要个孩子，去国外精子库挑个合适的，男孩女孩都好。她和李念谈过了，而且先于询问我的意见。

　　她给出的理由很平常。你老了以后怎么办？再晚几年我精力跟不上了，怎么给你带孩子呢？就好像我和这世界上的很多人一样，找了个人结婚，然后开始考虑要孩子的事。

　　我对突如其来的亲情关怀不知所措。

　　争吵以后莫名其妙的和好也让人尴尬。程女士的话语又一次提醒我：她在衰老，这个照顾了我二十年的人在衰老。这是一种很酸涩的滋味。

　　但这不是我想讨论的重点。

　　我告诉林京墨：“是我妈妈她、她希望我们要个孩子，我还没想好。李念无所谓，她说都可以，她不在乎的东西太多了。”

　　李念在乎的东西也很多，天凉了该戴围巾出门、晚上要多炒一道下火的青菜，就连李毛毛只吃猫条都能被她细细地唠叨半天。

　　李念在乎她的爱人，却不在乎方棠。其中的区别很细微，说出来也矫情，我讲不清楚，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坏。

　　我这样问林京墨：“你暗恋一个人这么久，和他分开又这么久，如今再见面，会发现他这个人有什么变化吗？这样的发现会让你觉得失望吗？”

　　暗恋如雾里看花，是一件很朦胧的事。

　　窗外的乌桕早换了衣裳，枝叶残败，结出小小的果实来，有几颗过分饱满，白色的瓤撑破房子，引来几只燕雀啄食不停。

　　乌桕叶残垂白子，参差早拟是梅花。

　　这是一种终将凋零败落的幻想，你一旦靠近它，就发现它不是梅花，而后产生失望。

　　我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我只是希望他明白我的意思，答案是不重要的。

　　我换了个简单的说法：“一个孩子在橱窗外眼馋面包房里新鲜出炉的奶油蛋糕，攒了许久钱，终于买下它，却发现它干瘪酸涩，不会感到痛苦吗？”

　　她该做亚瑟的。要在真相来临的那个夜晚痛苦奔逃，宁可假死流离，也要逃离蒙泰里尼投射在自己灵魂上的那片阴云。为什么李念不在乎呢？她凭什么不在乎？

　　在某些时刻，林京墨的建议还算是符合他的身份与责任。

　　“你需要和李念谈一谈，一次促膝长谈。我想你要先弄明白一件事，李念以为的你是什么样的？你以为你表露的人性中的不堪与阴暗，也许在她眼里只是人之常情。相信我，方棠。她的想象不可能把你塑成一尊神像，你也不能给自己筑一座高台。”

　　“你们需要多聊一聊，最好每个人说完，多问一句，你是这样想的吗？信息的表达、传输和接收是一个复杂烦琐的程序，最容易造成误解，爱意也会被曲折成痛苦。”

　　他的玩笑无趣极了：“看起来这间屋子里只有两个人在谈话，实际上有六个人呢！”

　　哪六个人呢？我、我以为的我、你以为的我，你、你以为的你、我以为的你。

　　林京墨的劝说还没有结束：“一棵树屹立在风暴中依赖的是它深扎进土壤的根系，它在地上开什么花结什么果是很难影响到地下的。换个角度想，每天发现爱人不同的一面，像是每天都有新奇的礼物。你难道没有这样的体验吗？”

　　我当然有。可没必要诚实地回答他：“喜欢新奇感？听起来你很容易出轨。也许我该和你的那位聊一聊，请他务必小心。”

　　林京墨弄错了。厌恶和惊喜都是反应，都是在乎的一种表现，李念的不在乎是什么也没有。也许哪天我杀了人喊她来埋尸，她也能如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我心里坠了一块浸透水的铅，沉甸甸往下沉，连呼吸都裹着酸涩。我只能沉默。我不禁想：我了解李念吗？我不是也给她塑了一尊神像吗？我爱的是真实的她吗？

　　我爱我关于她的幻想。如飞蛾之赴火，岂焚身之可吝。

　　原来我爱她是爱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