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纾》泠沚遥

6、幽岭撷灵 同采月华草

　　入秋后，山主召一众子弟于堂上。
　　他抚着长须：“后山月华谷生月华草，月圆方绽，是提升人魂与本源的稀有灵植。此草要人族以神魂定形，器灵族以本源之力护根，缺一不可，否则灵力尽消，尔等分组入谷采摘，供书院炼丹。”
　　子弟们几几分组，六人团自是聚在一块。
　　裴景遥最先按捺不住，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月华草？听名字就好看，是不是像月亮一样会发光？灵纾，你们灵族是不是经常见这种东西？"

　　灵纾走在他身侧："其实我也没见过呢，听长老说过，月华草稀有要在月光最盛的时候才会开。"

　　"那我们岂不是要等到晚上了？"裴景遥挠了挠头。

　　"正好。"祁屿走在前面："白日里先熟悉地形，入夜再动手。"

　　他说着，脚步却微微放缓，待灵纾走上来时，与她并肩而行。
　　灵纾好似感觉到了祁屿悄悄的靠近，侧头主动挑开话头：“你前几日教我的引元心法，与我的自身本源之力相融，修为增益极多。”

　　她蹙了下眉困惑问道：“只是我心里一直不解。”

　　“你与景遥兄修习的皆为引元心法，可你们教我的术法作用于我自身却是截然不同的效果，跟着你练，虽修为肉眼可见地涨，但我能隐约察觉自身本源灵力会慢慢涣散、消融，尽数贴合你的心法运转。”
　　她看向身后不远处又跑去和昭野叽叽喳喳的裴景遥：“景遥兄教我的术法，并不会改我的灵力，反倒一点点淬炼我的本源，让我自身的力量越来越浑厚纯粹。”
　　她又侧头望着祁屿：“明明是同一种心法，为何你们效果是两极？”
　　祁屿脚步微顿：“此事我倒从未细想过，我与景遥自幼所学路数一致，竟不知施教于人，会有这般差别。”

　　“你且安心。”祁屿轻声道：“我往后多留意其中关窍，查清缘由，再告诉你答案。”

　　灵纾闻言轻轻点头：“好。”
　　两人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着，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光影交错。
　　后面的裴景遥将这一幕看在眼里，默默放缓了脚步，心底泛起淡淡的怅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挠了挠头。
　　苏清禾听着前方几人说笑闲谈，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身侧的灵珩身上。灵珩虽本源强悍，肉身却远不及人族坚韧，这般长途跋涉，他气息早便悄悄沉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昔日人族宫中，祁屿待她亦是周全，事事照拂。从前她以为那是偏爱。可此刻看着祁屿对待灵纾的那种怯涩，她才明白，祁屿待她，温和、有礼、周全，是经年相伴的兄长之情。可他看向灵纾的目光是克制、是上心，是她从未得见的在意。苏清禾到通透，她仔细想了想，以前自己对祁屿的悸动，是深宫中二人同病相怜后的惺惺相惜，如今看着祁屿对另一个人的悸动，虽仍有些酸涩，却不过是害怕长久陪伴的羁绊少了几分罢了。
　　山路陡峻，脚下碎石打滑苏清禾骤然一踉跄，身侧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她臂弯。

　　“小心。”

　　灵珩声线低沉平稳，眸光快速扫过脚下松动岩层，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此地山石松动的痕迹，不像自然风化，倒像有人暗中拨动过灵气脉络。只是痕迹浅淡，大抵是过往修士无意扰动。

　　他松开手：“这段路碎石多，脚下稳些。”

　　语罢，他悄然调息片刻，掩去自身疲态，方才那一扶，到轻得像随手之举。

　　苏清禾抬眸撞进他沉静无波的眼底。心口轻轻一跳，低声道谢。

　　昭野默然随行，目光警惕扫过周遭，他心底渐渐发觉，眼前这些人族子弟，并非族中长老口中那般满怀敌意，他紧绷的肩线，不知不觉松了些许。
　　月华谷在山的最深处，六人抵达时日头正盛，索性便寻了一处阴凉地歇息。

　　裴景遥从包袱里掏出一堆吃食，摊在石头上："来来来，我特地托人从京城寻了些糕点，一起尝尝！"
　　他拿起一块枣糕，递到灵纾面前："你尝尝这个枣糕，这个最好吃，甜而不腻，绝对比你初来人族时寻的好吃百倍！"

　　灵纾接过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好吃！"

　　"是吧是吧！"裴景遥笑得合不拢嘴，又递过去一块，"还有这个桂花糕，也好吃。"

　　灵纾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祁屿坐在一旁，看着她的吃相，唇角不自觉弯起，他递过去一个水囊："慢点吃，别噎着了。"

　　灵纾接过喝了一口，冲他着甜甜一笑。裴景遥看着两人这般默契，安静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苏清禾拿起一块素糕，递向灵珩。“灵珩公子，尝尝。”

　　灵珩伸手接过。

　　“灵珩公子，”苏清禾声音很轻，“我曾在古籍读到，灵族术法倚仗天地灵气，若是身处灵气荒芜之地，威力便会大减。”

　　灵珩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苏姑娘竟读过记载灵族的古籍？”

　　“只是略翻几卷，人族关于器灵一族的记载本就稀少，我也不过是在家中藏书阁内才偶尔习得。”苏清禾轻声答道

　　“人族对灵族，知晓得本就太少。”灵珩语声平和“正因知之甚少，才横生无数猜忌。我们虽本源灵力浑厚，肉身却不耐重击，神魂亦不如人族稳固，这便是器灵族天生的局限。”

　　苏清禾静了片刻。
　　“往后总会多起来的。至少此刻，我们不正在慢慢相知吗？”

　　灵珩抬眼看向她，眸色微动并未言语。
　　一旁的昭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干粮，又看了看裴景遥递过来的一块肉干，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快尝尝 好不好吃？"昭野没说话，默默把肉干吃完了。
　　忽然林间树影一晃，一道黑影隐入密林深处。灵纾下意识追了两步，那黑影掠的极快，踏过杂草旁藏着一块残破木牌，木牌边缘焦黑，上面刻着独有的纹样。苏清禾的目光落在木牌上，瞳孔骤然一缩，那是家族的秘印！她不动声色，趁众人注意力还落在方才那道黑影上，悄悄弯腰，飞快将木牌攥入掌心，收进袖中，轻声开口：“想必只是山间散修，今日众多同门入山，他们警惕些也是有点。”灵珩似乎余光瞥到苏清禾细微的动作，可闻言也并未细究，众人继续朝着月华谷行去。
　　入夜，月光漫满月华谷。
　　谷间浮起一层淡银色微光，附着在一株株月华草上，使其于月色里缓缓展瓣，晶莹剔透。

　　“好美……”灵纾低声叹。

　　“动手。”祁屿起身，众人分头就位。

　　祁屿闭眼凝神，以神魂之力织成屏障，笼住整片月华草。灵纾抬掌，月华似的微光自掌心淌出，轻轻裹住草根。二人配合无间，一刚一柔，定形、护根，月华草在两股力量交织之下缓缓浮于半空之中。
　　“成了。”裴景遥低呼。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的窜出，直直朝灵纾扑去。

　　“小心！”昭野一声暴喝，疾冲而出，厚重灵力轰然铺开挡在灵纾身前。

　　那是被月华草气息引来的妖兽，昭野的石之力凝成坚盾，将眼前妖兽震退数步。
　　灵珩同步出手，数根藤蔓破土而出缠向妖兽，妖兽猛烈挣扎。
　　祁屿拔剑出鞘直刺妖兽要害，不过数息，妖兽便轰然倒地。
　　灵纾被突如其来的惊吓震的掌心灵力涣散，月华草险些坠下。祁屿反应极快，一手托住她臂弯，一手稳住悬浮的灵草，低声道：“灵族本源易被凶煞之气牵动，稳住心神，有我在。”

　　裴景遥快步奔来上下打量她：“你可有受伤？”

　　灵纾轻轻抽回手臂略显局促：“我无事，只是觉得这本源之力运用的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昭野巡查一圈确认周遭再无险情，才归回原位。
　　“我们两两分组，速速摘完便回去吧，免得吸引来更多妖兽。”
　　众人分工合作，不一会月华草采了满满一囊，途中被吸引来到妖兽也处理干净了。归途路上，
　　裴景遥走在灵纾一侧，兴致勃勃地说着方才妖兽出现时的惊险，手舞足蹈地比划：“那些妖兽也喜欢你这般漂亮的女子吗？怎得个个都是朝你扑来？想必也是，和我一样有品味！”灵纾被他逗得直笑。

　　祁屿走在灵纾左边，偶尔插一句话，却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灵纾的话头。
　　灵珩和苏清禾走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灵族的草木修行，聊到人族的古籍典故，越聊越投机。
　　昭野走在队伍最后，偶尔看向前面谈笑的众人，眼底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夜风拂过，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草木的清香。曾经横亘在六人之间的隔阂，在书院多日共同修习、在这一夜的并肩作战中，悄然消融。
　　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对立的两族，而是同门，是朋友，是可以将后背互相托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