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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丹陛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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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陛之上,胡清逸端坐御座,目光自阶下文武百官脸上徐徐扫过,最后落定在立于朝班之中的新任睿王胡定安身上。
他没有下旨立胡定安为储。
段成玉立于朝臣前列,垂着眼,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一收。此事虽稍稍出乎他的预料,却也无伤大雅。睿王名分已落,储位不过是早晚之事,只要胡定安稳在这皇城之内,大权终究握在他手中。
御座上的胡清逸微微侧眸,望向阶下俯首垂目的胡定安。少年恭顺安分,姿态低敛,一副谨小恭顺的模样,挑不出半分错处。
段成玉也微微侧目看着胡定安,心底忽然浮起一念,无声自语。
若是胡晋还活着,看见胡定安这副模样,恐怕会直接抽出刀,划烂他这张脸吧 。
殿中静穆,唯有檐角铜铃微弱轻响。
胡清逸面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
收到消息已经是在三天之后了,霍姻脸色不太好看地走进了正厅
她大步跨过门槛,高挑的身影遮住了门口的阳光
“京中莫名其妙多了个睿王,陛下给他赐名叫胡定安,而且据说和陛下样貌十分相似,我虽未亲眼看见,但是这消息估计也做不了假,段成玉从哪里弄来这么个人的?”
她将腰间长刀拍在一旁的小桌上,看向神色平静,毫无波澜的胡晋
胡晋只是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满不在乎地说道
“谁知道呢,段成玉嘛,以他的本事,他到时候就算是找来个和陛下一模一样的人也不是没可能的”
霍姻见他这幅样子,微微蹙眉
“说说看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胡晋往后靠在椅背上,刚要开口
喧闹声打断了他,霍姻和他循声而望,只见一个身着骑装的亲卫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世子!侯爷人在何处啊?”
霍姻赶忙走上前
“侯爷在后边的习武场上,发生什么事了?”
那名亲卫脸色焦灼
“烽燧台起烟了!”
霍姻抬手,先是制止了亲卫继续禀报:“我去找侯爷,你先回去”而后转头看向胡晋,语气果决
“你和我一起去”
胡晋脸色有些凝重,刚到霖洲不过数日就遇见这种事情,让他顿感不妙
烽燧狼烟冲天而起,滚滚黑烟横贯天际,整个霖洲边关瞬间紧绷起来,侯府距离主城关也就十五里,快马加鞭片刻即至
霍洵换了甲翻身上马,霍姻动作利落拿着长柄刀和胡晋紧随其后,胡晋自幼善骑射,一柄长弓背在身后,三人一队快马,马蹄扬起烟尘,迎着风势直奔城关
呼啸的风声,马蹄的鼓噪声,铁器相交的金戈声从远处传来
城关的巍峨轮廓近在眼前,三人勒马而下时城头早已开战,烟离轻骑兵临城下,试探的攻势全然打响,城外飞沙走石,数千敌军散列阵前,只以小队轮番逼近城墙,箭矢雨点般掠空钉在城墙青砖之上,密密麻麻
烟离士兵以箭雨作为掩护低身突进,胡晋眯了眯眼睛,上前一步,缓缓拉开弓弦搭箭,云梯上一名突进的烟离骑兵被一箭贯穿左眼,箭矢射穿头颅而出,当场坠亡,然而其余的士兵继续向上攀爬,并没有因为这一箭而退却
守卒列于城头,盾阵层层相叠,弓箭手俯身回射,投石车随时待命,紧绷的杀伐之气压的人呼吸发紧,霍洵却没什么紧张的神色表露出来
霍姻一步踏上城墙,目光扫过城外的敌阵,回身看向霍洵
“还是和前两次一样,只是试探打法,不敢强攻,就为了消磨我们城防的反应,但是几次三番下来.......”
她话语未尽,另外两人却是听明白了,几次三番下来要么耗守城将士的耐性,要么就是想麻痹守军的警惕,伺机寻找防线破绽
霍洵站立在城台,风掀起他的衣服下摆,整个人像一柄漆黑的剑立在风中
果然如霍姻所说只是试探,敌军根本没带攻城器械,打法游移进退谨慎,无意血战破城,只是边关郊野的村庄被尽数劫掠
胡晋看向霍洵
城头守兵井然有序,调度严整,霖洲防线稳如磐石,霍洵守得太稳了,哪怕敌兵临城,战火扑面,他丝毫没有出兵迎战的意思
垣川沈雁那边必然已经收到烽烟急报,沈雁多次上书请求出战,定洲谢家估计也会见风使舵顺势附和,只有这位靖漠侯,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守不攻
过往传至京中的战报中,也都是霍洵守城的消息,从未见他主动请缨出战
霖洲城关的防守没有半点破绽,烟离兵马只为试探,攻坚意志薄弱,眼见城头箭雨密不透风,滚石层层压制,便金鸣收兵裹挟着劫掠的边境村庄的物资撤出了边境视野
霍姻安排清扫战场,清点伤亡,她回头看了一眼,胡晋和霍洵两人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霍洵神色漠然,胡晋面容平静,两人皆是一语不发
这场仗结束的有些太早了,太过仓促,不知是福是祸
折返侯府又是深夜,胡晋和霍姻去了西院,霍姻下意识驻足回头
霍洵不知道是在看她还是在看胡晋,站在正厅前的影壁旁没有动,半边月光透过镂空雕花洒落他半身,居然还无端显得有点孤寂
那边的胡晋却早已经走远了,霍姻收回目光,跟上他的步伐
她年长胡晋两岁,又从小习武在军中长大,身形高挑,比胡晋高出半个头
胡晋半开玩笑说道
“我不是很想和你并排走......这样显得我很矮啊”
霍姻失笑
“这可不像是你会在意的事情”
“那世子觉得我像是会在意什么呢?”胡晋像是随口说的,又像是在试探,霍姻没能分辨出来,自觉即便胡晋在试探,自己应该也说不出他想听的话“我觉得你像是那种什么都不是很在意的人”她有意放慢脚步
“世子何出此言”
“那天晚上把你从牢里捞出来,你并没有很感激或者害怕,结果刚到霖洲就开始盘算着要卖店铺换银票傍身”霍姻转头看向他“你的下一步,就是找一个信得过的盟友吧”
胡晋脚步停顿了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霍姻
霍姻此刻没了平常那种爽朗潇洒,她的长相其实很锋利,眉峰上挑眼睛狭长,和霍洵那种阴沉的感觉不太一样,只是平时太随性让人生出了一种她很好相处的错觉
“太子,你白日里没说完的话,现在可以继续说了”
一黑一白的两人就这么站立在长廊上,两侧轻纱缓缓飘动,光影绰绰
风掀起雪白的纱帐,夜晚还是带着凉意的,段成玉披着一件浅紫色外衫,提着一盏灯缓缓走向湖上的小亭子,前几日的棋局还未下完,想着近日事情繁多,搁置了两日,迟迟未能收尾
不知是哪个府上的丫头毛手毛脚,段成玉走进亭子内,只看见黑棋白棋散落在桌面,棋盘的一角也有些歪斜
他站在原地,看着零零散散的棋子叹了口气,纤长的手指一颗颗将它们拾起再放入棋篓,收拾完毕也失了对弈的兴趣,于是便把提灯放在脚下,开始干坐在石凳上欣赏湖边的夜景了
湖上长廊晚风寂寂
胡晋其实不太想扯上霍姻,以现在的局面来看霍洵显然不愿意站队,但是他也好奇霍姻主动请缨是为了什么,她这样的人难道也会为了权力一脚踏进这趟浑水之中吗?
霍姻缓缓开口道
“你可知晓老侯爷当年死因?”
胡晋微微抬头,看向霍姻那双漆黑的眼眸,颇具警告意味
“话未出口,还请三思 世子,侯爷只想守好边关,无意插足朝堂之事,我也不愿做那强人所难之事”
霍姻向前微微倾身,胡晋袖子下的手攥紧了,只听霍姻再度开口
“其实你也知道吧,霍家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在把你从牢里救出来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现在再说强人所难这四个字,你不觉得为时已晚了吗?胡晋”
胡晋忽然沉下肩膀双手抱臂,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放松的趋势,故作烦恼地摇了摇头
“唉,世子啊......你也好,霍洵也好,说话做事都这么出人意料啊”
他语调缓慢,像是无可奈何“霍洵那边你要怎么交代呢?你现在可是在拿他的陈年旧事当做投名状啊”
霍姻向后一靠,倚在廊柱上
“侯爷那我自有分说,我仅以我自己以我名下亲卫的名义相助,不论是成是败,此事都由我一人担下 ”
胡晋却没有一口答应
“你姓霍,还是靖漠侯世子,你如何以你一人名义担下”
霍姻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你肯定明白不论我还是霍洵,站不站队,段成玉都会对我们对霖洲下手,只是时间问题,何况我与霍洵并无血缘关系,真要算起来当年我封世子时可有不少人反对”
胡晋静静打量着她,沉默片刻,缓缓颔首
“那么......你方才说不希望霍洵落得和老侯爷一个下场究竟是何缘由?世子”
霍姻直起身,放低了声音,眉眼间染上了一层阴霾
“边走边说吧,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彼时侯爷也才十六,随老侯爷出征烟离,连战连捷夺下三座城楼,大军一路推进,直抵白城城下,眼看大功将成,京中圣旨骤至勒令老侯爷即刻退兵”
胡晋回忆了一下,十年前......是先帝在位时,那真是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他嘲讽地想到幸好他的这位皇祖父死的早啊
“烟离屡次犯边,滋扰边境百姓,边关战火不断 ,老侯爷正值壮年,满腔忠勇主动领兵奔袭破敌屡建奇功”
风掠过长廊,月光黯淡,周围的鲛纱不再闪动细碎光影,只悠悠飘荡
“也正因如此,引起了段家的注意,先帝昏聩听信谗言,斥责老侯爷擅启战端霍乱边境心怀异心,彼时的段家家主还不是段成玉,只不过蛇鼠一窝,段成玉的手段倒是肖似其父,可叹老侯爷半生戎边,烟离那一战攻至白城,却不能抗旨,只好下令退兵,军中将士不满,导致军心涣散,也就给了白城敌军可乘之机,撤退途中老侯爷身中毒箭,没能撑到回霖洲就.......”
霍姻话语顿住,再没说下去
胡晋亦是缄默不言,长廊只剩晚风呜咽,犹如冤魂哀鸣
廊下的烛火微弱,被风吹得摇曳,映得霍姻眉眼锋利又苍凉
胡晋抬头看向黑沉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盼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