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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霍洵手底下 ...

  •   霍洵手底下只有一家客栈,也就是胡晋休息的那一间,以至于后来的路途几人大多都待在马车上。
      马车停至一片郊外的空地上暂时修整,霍姻领着几名亲卫坐在一旁烤东西吃,顺便生个火给胡晋煮点汤药。
      霍洵休息过后精神好了不少,坐在马车内,有意无意地同胡晋搭话。
      胡晋虽浑身乏力,依旧想从他口中套取信息,只是隐约感觉,这人多半只是拿自己寻开心打发时间。
      “陛下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段成玉的计划你又知道多少?”
      霍洵略一思索:“段成玉为何要对你下手,这点我实在不清楚。陛下的布局,从你早年经历过的那场刺杀便已经开始。具体内情我了解得不多,只知道陛下与长公主提前寻了替死鬼,代替你死在天牢。而我的任务,便是借着你十六岁生辰,进京述职之际把你带回霖洲。其余的事陛下并未多言。不过依我推断,太监李培应当是段成玉安插的人。”
      胡晋躺在榻上,他心中其实有点错愕与茫然,沉默了几息缓解那股纷扰的思绪,侧过头,看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霍洵脸上,镀出一圈浅淡的金光。这位年轻侯爵削骨分明,侧颜凌厉,鼻梁高挺,一双瑞凤眼尤为出众,衬得他一身阴鸷干枯的俊美。
      真是漂亮。胡晋以一种淡漠的、如同观赏器物般的目光静静打量着他。
      霍洵语气带上几分无奈:“问是你要问的,我尽数说了,你反倒不说话,只盯着我的脸看。”
      胡晋微微一怔,大抵是病痛扰神,叫他失了平日分寸。
      “实在是失态了,侯爷莫怪。”
      又是这副伪装出来的端方模样,霍洵心底实在有些捉摸不透他。

      像是忽然想起一桩事,霍洵突然转头问他:“昔秦有公子扶苏,始皇一纸遗诏,不问真假便以颈血报之。倘若那一日陛下当真要取你的性命,太子,你会如何?”
      胡晋撑着上身坐起,月白外袍松松披在肩头,长发铺落肩头,衬得身形透出几分脆弱。
      “那日事发仓促,我全无准备,只当自己已是穷途末路,未曾想峰回路转,得侯爷出手相救。倘若真到那一步,我绝不会就此认命。”
      短短一句,藏了千般心绪。霍洵望向胡晋,年轻的储君尚在病中,面色泛白,唇瓣却艳得异常,一双温润乌眸底下藏着凉薄,倒似是精气将散的妖精。
      二人就这般彼此对视。
      马车帘子猛地被掀开,霍姻端着药汤探身进来,没打招呼,正撞见车内一人坐于榻上、一人倚着车壁遥遥相望的一幕。见她闯入,两人一同转头望来。
      霍姻半个身子悬在车帘外,瞬间僵住。
      “啊……来得不是时候,莫不是打扰你们了?”
      她脸上半分歉意也无,愣了片刻,便径直把药碗递到胡晋面前。
      “大郎,该吃药了。”
      胡晋:……
      霍洵:……
      胡晋神色木然地接过药碗,低声道谢。在宫里的时候,这父女二人尚且会守规矩唤一声太子殿下,如今倒是什么随口的称呼都敢往外说。
      待胡晋喝完汤药,霍姻拿着空碗退了出去。
      药汤入腹,身上的热度稍稍退去些许。一行人继续快马加鞭赶往霖洲,两日跋涉,抵达靖漠侯府时已是深夜。
      靖漠侯府正门三间,五进主院落。霍洵吩咐霍姻带胡晋去往西路的长月院,院落与霍姻的清夜院仅一墙之隔。
      霍姻领着胡晋行走在曲折蜿蜒的水上连廊,脚下是一整片偌大的莲花湖。满池荷花早已过了盛期,大片粉瓣零落凋残。
      胡晋边走边盘算,要托人去往固城,出手几间名下旺铺,尽数换成银票。此番出逃太过仓促,他什么私产都没能带出来。
      夜风掠过湖面,漾开细碎涟漪,两道人影顺着回廊渐行渐远,消融在夜色之中。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暗流已然汹涌铺开。
      夜色浸满宫阙,宫灯在长阶两侧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影。段成玉引着段宁缓步踏入内殿。
      殿中,胡清逸与长公主胡映月早已在此等候。二人抬眼看见段宁,皆是一怔。
      段宁脸型虽不像胡清逸,一双眼睛却几乎一模一样,五官间也能窥见几分年轻时候帝王的影子。姐弟二人心里清楚这是冒牌之人,却仍止不住心生疑惑。
      “像,实在太像了。”长公主轻声叹道。
      世间怎会有如此容貌相仿之人,可眼下,也只能当作造化巧合。
      胡清逸望着阶下少年,眉宇舒展,语气故作动容:“多年离散,竟还能重归朕的眼前。上前来,让朕好好看看。你叫什么名字?”
      段宁神色惶恐,垂首躬身:“回陛下,草民名叫温迎,祖籍清河锦都。”
      胡映月眼眶泛红,声音微微发颤:“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真是天佑我玄朔。”
      殿内一派温情脉脉。
      唯独胡清逸与长公主心底雪亮——眼前之人从头到尾都是赝品,绝非真正皇子。
      段成玉躬身叩首:“天佑玄朔,失散皇子得以寻回。臣恳请陛下,明日金銮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行滴血验亲,以证血脉,平息朝野流言。”
      胡清逸颔首,面上露出欣慰之色:“准奏。”

      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日,太和殿百官云集,殿内鸦雀无声。
      白吟恩奉诏上前,取来干净玉碗,注入清水。他身为清流领袖,品性刚直坦荡,朝野皆知他绝不会参与串通舞弊。
      内侍分别刺破胡清逸与段宁的指尖,两滴殷红血珠一同落进碗中。
      满堂目光尽数聚在玉碗之上。
      两团血色缓缓游动,竟彼此相融到一处。
      胡清逸脸上从容温和的笑意骤然僵住。他怔怔望着碗中交融的血珠,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休。他明明知晓段宁乃是替身,眼前结果却完全脱离预料。清水由白吟恩亲手准备,以他的为人,绝不可能欺君作假。
      段成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唇角压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百官哗然,四下响起细碎议论。
      立于御座旁的长公主,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胡清逸定住心神,压下满腹诧异,抬眼看向阶下段宁,声音依旧平稳,眼底却藏着深深的疑云:“血溶于水,血脉相连……看来,真是天意。”
      纵使胡清逸满心蹊跷,洞悉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构陷,却拿不出半分辩驳的证据。天下万民皆信滴血认亲为真,都认定少年便是皇室遗脉。高居九五之位,他只能顺水推舟。
      良久,帝王压下心中翻涌波澜,重归沉稳威仪,缓缓出声落定乾坤。
      “血脉相融,天命归宗。从今往后,你便是皇室皇子,赐名——胡定安。”
      凭空出世的皇子胡定安,踩着这场荒诞的滴血验亲,堂而皇之地踏入皇城,站在了真正储君胡晋的对立面。
      另一边,胡晋连日赶路奔波,风寒始终没有痊愈,整个人病恹恹的,提不起多少精神。
      一大清早便被霍姻找上门,他强撑起一副温文的模样开口询问:“世子一早前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霍姻依旧一身黑色劲装,神采飞扬:“侯爷吩咐我挑两个机敏下人过来伺候你,我可是忍痛割爱,把我院里最好的几个丫头给你送来了。”
      她拍了拍手,四名衣裙翩跹、身姿婷婷的侍女迈步走入屋内。
      “这四个分别是春熙,夏云,秋黎和冬沫。”
      胡晋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四名侍女垂首立在原地,神态各异。他略一思索开口问道:“你们之中可有擅长打理账簿的?”
      名叫春熙的侍女向前踏出一步:“公子,奴婢春熙,从前曾任望春堂管事。”
      胡晋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霍姻满心好奇:“怎么,你打算做起生意来了?”
      霍姻心中暗自纳罕:太子私产再多,事发仓促出逃,也不可能恰好把铺子开在霖洲本地。

      胡晋摇了摇头,向霍姻讲明自己的打算。他在固城手握三条街的铺面,向来交由心腹打理。如今境遇突变,想要托人去往固城,变卖几间旺铺换取银票。
      霍姻瞪大双眼,心中暗惊,三条街的铺面,家底着实惊人。
      “我不打算尽数出手,动静太大容易引人注意,只卖三间旺铺即可。”胡晋提醒道,“世子手下是否有稳妥可靠之人,能够代为办妥此事?”
      霍姻还在盘算:“固城本就是商埠重地,三间旺铺出手,少说也有两千两银票,几乎快赶上侯爷一年的俸禄了,好家伙。”
      胡晋有些哭笑不得:“卖一间便少一间,我手中称得上旺铺的也不过七间。侯爷年年有朝廷俸禄,自然和我不一样。不过此事若是办成,也算世子出力,功劳不会少你的。”
      霍姻一掌拍在掌心,当即应下:“这事你放心交给我。只是从霖洲赶往固城单程就要五日,往返再加上处理买卖,你约莫要等上半个月。”
      胡晋点头:“那就多谢世子。”
      霍姻斜靠桌沿:“咱们如今同在一条船上,不必这般客气。话说回来,你现在身份敏感,我该怎么称呼你?小胡?胡公子?客君?”
      生怕她再蹦出什么离谱外号,胡晋连忙出声制止:“叫我胡晋就好。”
      霍姻笑了笑,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过头。
      霍洵已经走进了屋内。
      胡晋心底暗道:怎么进来都不打一声招呼。

      霍姻看见霍洵就知道这两人有事要谈,便带着人出去了,留下霍洵和胡晋二人

      胡晋思考该如何开口,就听见霍洵没什么情绪起伏地说道
      “好了,你也别装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以前每次入宫述职你看见我不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吗”
      胡晋耸了耸肩,他似乎也并没有什么所谓,甚至露出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真心实意的微笑来
      “这话怎么好似有些怨怼,不过我对谁都是这幅态度,侯爷别见怪”
      霍洵走了两步,关上房门
      “你变卖固城铺面,筹这么一笔银钱,究竟要做什么?”
      胡晋面色尚带病后未褪的苍白:“通路。”

      “打通一条从霖洲通往京城的暗线。”他淡淡续道,“用钱养线、养耳目,让京中大小动静,能第一时间递到我手里。”

      霍洵眸光微沉,应声追问:“然后呢?”

      “然后等一个时机,段成玉如今还算行事谨慎,动他不得,我要等他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那一天,我不信他不出纰漏”

      这话坦荡得近乎直白,平淡

      霍洵静静看着他,半晌,只淡淡提点一句:“眼下烟离边境动向未明,边关不宜妄动。”

      胡晋心下了然,也并不意外

      霍洵是在婉拒。

      这位靖漠侯这些年确实没什么动静,似乎并不打算站队,垣川沈家多次上书请求出战烟离边境,段成玉在朝堂内玩弄权术,勾结党羽,定洲谢氏又站在几方势力当中摇摆不定,只有霍洵,安静得有点过分

      屋内气氛有些冷凝
      霍洵没有再多言,也没有应承半句,只是收回目光,语气清淡落定:“先去前堂用早饭吧。”
      语毕,他转身抬步走出屋门。

      胡晋觉得这也算情理之中,并没有多少失落,他沉默跟上,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行走在水上连廊之间。

      昨夜抵达已是深更,夜色沉沉,他未曾细看侯府景致。
      今日天光透亮,他才看清——整条曲折连廊两侧,竟垂满了层层叠叠的雪白鲛纱。

      软纱轻薄如云,日光落在上头,折出细碎温柔的流光,随风漾着浅浅光华

      一阵风穿过

      漫天鲛纱齐齐浮动、翻卷扬起,一缕柔软白纱轻飘飘掠来,不偏不倚,轻轻覆落在胡晋的发顶肩头。

      他脚步一顿,默然立在原地。

      霍洵走在前面,他回想起方才胡晋说话时那种坦然的态度,在自己表明立场婉拒他之后,胡晋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胡晋会失望么?但好像并不是他的作风,对于自己的婉拒,他会怎么想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住了,霍洵闻声回首

      恰好看到胡晋把那卷堆叠在他头上的鲛纱拿了下来,带起了几缕黑色的长发

      霍洵脚步微顿

      下一刻,他看见胡晋抬起了一双冰冷冷的眼眸,便转过了头继续向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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