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顾北寒星

3、欢迎回来 高

　　高二三班。

　　班里依旧是那个样子，没太大的变化。老班没来，一群人聊得热火朝天。江赔提前来了，趴在桌上睡觉；潘勇坐在最后一排，一个劲儿地赶作业。潘勇看见江赔，眼睛瞬间亮了：“你还真回来了？”江赔放下书包，坐下后，转头看着潘勇：“不然呢？我昨晚不是和你说了，我今天回来。”潘勇凑了过来，一脸激动：“我还以为你骗我呢！没想到是真的啊！”江赔身子往后仰了仰，拉开了距离：“去你的，我骗你做什么？我可没这么闲得慌。”潘勇凑近江赔耳边，压低声音：“老班最近心情不好，那几个被记了违纪单，老班的工资又被扣了。”

　　老班……高二三班的班主任陈敬言是个三十多岁的人，虽然比这群学生大了差不多一半，却也不是什么迂腐的人。他上课时课堂氛围轻松愉快，经常穿深色冲锋衣或是白色衬衫，戴着黑色半框眼镜。有学生问他眼镜多少度，他也不藏着掖着，直接说：“0度，我戴着纯粹是为了装逼。”而且陈敬言这人护短，也特别关心自己的工资，每天兢兢业业，就怕被扣工资。

　　江赔昨晚失眠了，一晚没睡，现在突然困了，听着潘勇的话反倒更困了。潘勇见状也就闭嘴，继续赶作业了，结果下一秒，曹操就到了……

　　陈敬言刚一进门，班里就安静了不少。潘勇也吓得把作业藏进课桌抽屉里了。陈敬言看了眼周围，转头看见江赔趴在桌上睡觉，皱了皱眉：“江赔！给我站起来。”江赔刚准备入睡，就被喊醒了，只好站了起来。

　　陈敬言看着江赔，只觉得太阳穴跳的突突的：“怎么一回来就睡觉呢？就算不听也好歹给我装个样子，一会还有查课的老师，被拍到睡觉你就完了，听见没？”

　　江赔似乎还没清醒，脑子还迷迷糊糊的，只是一个劲儿地“嗯”。陈敬言把手里那个红色的保温杯往桌上用力一放，“啪”的一声，班里彻底安静下来了。他瞪着江赔：“嗯什么嗯？我是问你听到没？谁让你嗯了？”江赔稍微站直了身体：“听到了。”

　　陈敬言似乎还准备再说些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算了……坐，好好听课。”

　　陈敬言其实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莫名咽了回去，最终也只好算了。

　　陈敬言按了按太阳穴，放下手，扫视了一圈教室，说：“这节课自习，江赔跟我来办公室一下。”

　　潘勇给了他一个眼神：“保重。”江赔没看他，起身径直跟着陈敬言去了办公室。

　　陈敬言坐在办公椅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江赔拉开椅子坐下，看着陈敬言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拿出一套卷子递给他：“给，这是去年的，你就在这儿写，做完拿给我看看。”

　　江赔只是扫了一眼就觉得头疼得不行，英语他压根儿不会，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做。

　　办公室窗台上的绿萝垂着叶子，水珠从叶间滴落在瓷砖上，“嗒”的一声。江赔盯着卷子上的题目，通篇的英文，看得他头疼。陈敬言的钢笔突然敲了敲卷面：“先写阅读，把认识的词圈出来。”说完，他拿起保温杯，拧开杯盖准备喝一口。江赔沉默了两秒，转头看着陈敬言：“一个都不认识怎么办？”陈敬言顿了顿，放下手里的保温杯，盯着江赔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轻轻叹了口气：“江赔……”江赔放下笔，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扭头看着陈敬言，等着他的下文。

　　“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来了。”

　　“其实在哪都一样……”江赔顿了顿，接着说，“回不回来也不重要。”江赔声音不大，却被陈敬言听得清楚：“你妈赶你回来的？”

　　江赔皱了皱眉：“她不是我妈。”

　　陈敬言见江赔不愿意聊这个，就直接转移了话题。他看着江赔，语重心长地说：“江赔，你现在不学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江赔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陈敬言眼神有些复杂：“你就没想过你的未来该怎么办吗？”

　　江赔偏头看着窗台上的绿萝，陈敬言看不清他的脸：“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语气淡淡的，却又极其肯定，似乎什么都不在乎，也无所谓了。

　　陈敬言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他把卷子拿回去，做完后，明天给他看。

　　江赔拿着卷子，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就被陈敬言叫住了。

　　“等一下！”陈敬言突然出声。江赔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他，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还有事？”陈敬言欠揍地笑了笑：“江赔，欢迎回来！”江赔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陈敬言会这么说，却也只是愣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用奇怪的眼神盯着陈敬言：“你吃错药了？”陈敬言一脸懵逼，头上顶着个大大的问号：“嗯？不是，你什么意思？我欢迎你回来，你不感动一下吗？”江赔转过身去：“字面意思，一点也不感动，不过……”他顿了两秒，似乎在斟酌用词，“谢了。”准备离开办公室时，陈敬言又叫住了他，江赔不耐烦地转过身看着他：“又要说什么？有什么话不能一次性说完？”

　　陈敬言撇了撇嘴：“切，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还会给我说声谢谢。”他看了眼手机，抬头看着江赔，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我外卖到了，在校门口。帮个忙，去把我的外卖拿来，我要饿死了，那可是我的早餐啊，快去快回。”江赔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就知道没什么好事。”话音刚落，就抬脚离开了办公室。陈敬言收回视线，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不容易啊……这个月工资又被扣了。他妈的……还让不让人活了？就这么点工资还扣，我他妈是真的服了。再扣下去，我连泡面都吃不起了。”陈敬言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趴在办公桌上。

　　过了五分钟，江赔拎着几个袋子回来，放在陈敬言的办公桌上，看着他：“你早餐挺丰盛的。”

　　那几样外卖中，两杯奶茶都是沪上阿姨，一杯是血糯米奶茶，另一杯是芒果芝士奶盖，还有一份过桥米线，外加一份盖浇饭。

　　陈敬言瞬间活了过来，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袋，拿出那杯血糯米奶茶喝了一口，一脸满足：“还好，我终于又活过来了。”

　　江赔看了一眼，移开视线：“这下应该没事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喏，这个给你。”陈敬言把另一杯芒果芝士奶盖递给江赔，见他不接，直接硬塞到他怀里：“拿着，我又不是那种让别人白跑腿的人，而且你帮我尝尝好不好喝，万一不好喝，我就可以避雷了。”

　　江赔最后还是收下了那杯奶茶。

　　江赔拎着那杯芒果芝士奶盖走进教室时，班里的嘈杂声还没完全散去。潘勇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笔尖在作业本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就含糊地问了句：“老班没为难你吧？卷子写完没？”

　　江赔没应声，只是把那杯奶茶往他桌角一放，塑料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蹭到了潘勇的练习册，洇开一小片湿痕。“给你。”他的声音依旧闷闷的，说完就转身回到自己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潘勇这才停下笔，猛地抬头看向那杯奶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发现了新奇的东西。

　　“我靠？！”潘勇压低声音惊呼一声，赶紧把奶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生怕被别人抢了去，“江赔你可以啊！刚回来就给我奶茶喝？你啥时候这么大方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过奶茶，插上吸管。

　　江赔已经趴在桌上了，声音模糊不清：“陈敬言给的，我不喝这玩意儿。”

　　“老班给的？！”潘勇瞬间明白了，笑着说：“老班这人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着我们是他带的最差的一届，背地里比谁都操心。”江赔没再应声，潘勇以为他睡着了，就没再打扰他。

　　潘勇美滋滋地喝着奶茶，而江赔趴在课桌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陈敬言那句“欢迎回来”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教室里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在后排争论游戏排位，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讨论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压低的笑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不高不低，却又莫名让人烦躁。

　　江赔就趴在那儿听着那些动静。潘勇在旁边喝奶茶的声音每隔几秒响一次。他闭上眼的时候，那句话还在，但那些声音慢慢将那句话盖了过去，一点点地模糊掉，像字迹被水洇开。

　　潘勇写完作业、喝完奶茶，望向江赔的时候，江赔的呼吸已经均匀了，后背随着呼吸起伏。